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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新欢胜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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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看看时间还早,翻个身想接着睡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周行露并不是多梦的人,连续两天的夜晚梦境足以消耗人很多精力,她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疲惫得如同刚从水里捞上来,身上湿淋淋的。
不过她终于坐上了开往江有汜家方向的311,车子是刚换的新能源车,地板和座位都很干净,比起她的65路小破车不知道高级出多少。下了车走了一段才看见花海公园,她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么热的夏天选择这种露天的地方。
本来想着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他等,她又提早了一点出门,不料还是在入口处看见了他,不由得有点诧异。
公园门口没有树荫,只有被晒得滚烫的罗马柱安然屹立。热辣的阳光浇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都没注意到她过来,一直等她走到他跟前,才幡然回过神。
周行露开门见山地说: "我这次约你出来,是有话要对你说,你一定要听我说。"
望着他被阳光晒着脸,又赶快说:“不过我们还是找个有树荫的地方说吧,这里太热了。”
他跟着她走到离公园大门不远的树下,不解地看她,“我以为你是想来这里玩。”
这么热的天谁会想来江边玩,她这么想着,说:“没有,我是有话想跟你说才让你出来的。”
他点点头,"那你说。"
她深深呼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就像我那天跟你说的那样,我一直很自卑,也一直很悲观,我太容易放大别人所说的话来影响我自己,我太容易轻易否定我自己。可是你说的对,每个人都应该是不一样的,我是由我所经历的一切组成的,我不能就那样否定我的一切,我以后一定会听的......因为如果连你也喜欢那样子的我,那我有什么理由不喜欢这样子的我。"
她讲到后面声音带了哽咽,一声声敲在他心上,硬生生要砸出一个伤口。
他笑了笑,以为她又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低头安抚她。
"你很好,真的。"
"我还没说完。"她一鼓作气,要把在心里打了一夜的草稿吐个痛快,"我很胆小,可能还有点绝情,翻脸就不认人,好也好得优柔寡断,坏也坏得不彻底,矛盾的要死,但是我......"
她闭上眼睛,分割开整个世界。
"我不想把上次那场约会当作唯一一次记在心里,我还想跟你有无数场的约会,每一场我都要记在心里。"
除了他以外。
睁开双眼,眼前是他僵在空中的将要落在她头上的手,还有他微微震动的瞳孔。
梦跟现实都是相反的。
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为了他勇敢一次,不为了他相信一次。
他那么那么好。
她鼓起勇气,小心地拉过他的手,"虽然我很害怕,我怕我是因为自己拧巴得久了,被困得久了,所以把你当成是救赎。"
她笑一笑,大大的眼睛流光辗转,他不禁握住她的手把那双眼睛带到面前。
"你只是太害怕受伤了,你太害怕,所以不肯接受任何人的感情,要么就是扼制住自己的感情,那样最后就可以假装没有被伤害过。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但你要知道错从来不在于你,而在伤害过你的人。世界上总会有另一个人出现,你会接受他,他也会让你不再害怕。"
总会有一个人。
他低头认真地看她,呼吸洒到她脸上,微微的痒。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但是我希望我能是。"
他见过太多声色丰富的人,他们灿烂,有趣,讨人喜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没办法在他心里留下印象,只独独想念她那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
她可以不选择他,可是如果她走过来,他一定会尽力把她留下。
他说: "你不需要把我当救赎,你可以当成是重新开始。"
过往如果不能迈过去,那就不要迈过去,你可以重新选择一条路,即使不知道他通向哪里,但你知道有人和你一起。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想挪开视线,又不想挪开。直到看见他勾起了嘴角,才意识到自己在笑,而他在跟着她笑。
他笑着问: "怎么了?"
她摇摇头,不说话,就只是望着他。
他心里有点燥,海风吹拂不平,好在这一次也不用克制,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抱她。
不忘在她耳边低声说: "刚才你没来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思考我应该要说些什么,我很怕你要走了,我好想再最后争取一次,不然真的不甘心。"
"那万一我又拒绝了呢?"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像与万里青阳紧紧相拥。
"那我应该会很伤心吧。"
她心里抱愧,挣了一下想抬头,被他抱得更紧了。
"可是我现在很开心,这样就够了。"
向日葵对着太阳愉悦地晃头,脱了鞋袜的游人赤脚跑在沙滩上,头顶的风筝在风途里颠簸。
被吹打的爱意偶驻,终于也有着陆的归港。
等到他们并肩走在粗砺的沙滩上,天光远淡,水天一色在烈日里波动的蓝,午间的太阳拉长两个贴近的影子,唯有风声横亘在中间。
“什么时候回去?”江有汜侧头看了看她,眼睛像面前撒满光点的海面,平和又悠远。
“下周就要走了。”
“这么快?”
“嗯。”她点点头,有些抱歉地看着他。
他心里渐渐涌上不好的预感,“那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也要年底了。”
“......”
他有些挫败地抹了下脸,周行露苍白地解释:“我也不能回来的太频繁,还要上课呢,你说是吧?”
“是。”他无奈地点点头,想了半天还是妥协,"算了,异国也挺好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却没忍住地笑出来,想了想把手掌递给他。
"要牵手吗?"
他只看了一眼,就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身处盛夏,她的指尖却被海风吹的有点冰,他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她,驱散那一点凉意。
走了一会,他想起了什么,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口袋里摸索,她疑惑地看过去,看见他掏出了手机。
他解释道: "忘记跟你解释当年你给我□□发验证的事,我那时候不想加陌生人,所以开了禁止陌生人添加的功能,估计就是因为那样所以没收到你的请求。"
"这样啊。"她恍然大悟,昔年的谜题终于揭晓。
"你不生气吗?"他看她一眼问。
她想了想,说: "之前是生气的,不过现在不会了。"
听了她的话,他扬了扬手机说: "因为这件事,我现在已经把那个功能关了。"
周行露好笑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的一丝骄傲,觉得他跟自己以前想象的什么高冷形象真的不太一样。
好在,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他接着说道: "所以你现在可以来加我了。"
她决定逗逗他,装作不满地蹙起眉,"怎么不是你来加我呢?"
"对不起。"他回过神来,向她道歉,"那我来加你。"
然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笑弯了腰。
让她意外的是,他的头像仍然是那棵灰色的棕榈树。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头像早就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他还维持着第一次见到的样子。
她把屏幕拿给他看,"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加你,你就是这个头像。"
他看了一眼,"嗯,我懒得换。"
"我也很懒,可是换头像很勤。"
"那你比我勤快一点。"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其实我至今没搞懂,为什么卓燃告诉我你有女朋友。"。
"我也不知道。"江有汜皱起眉,"我那时候真的是单身,他可能记的是我高一时候的女朋友,误以为我们还在一起,要么就是理所当然以为我有了别的女朋友。"
周行露看着他脸上思索的神情,"你高一的时候有女朋友啊?"
"嗯。"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分手的?"
"高一快结束的时候。"
"啊,所以你是因为跟前女友分手了才从洪山转过来的啊?"周行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姑且称它为嫉妒,所以才吃味地问他关于过去的事,语气里是自己都能清楚感受到的酸溜溜。
江有汜及时终止她的胡乱猜想: "不是,我从洪山转过来是因为它离我家实在太远了,我每天路上要花很多时间,高中那时候每天时间都很紧,所以才转来黎院的。"
"哦。"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转瞬又八卦起来,"你们为什么分手?"
他想了想,耐心地解释说: "性格原因吧,我们对很多事看法都不同,意见也经常存在分歧,彼此又没办法做到事事迁就,所以就和平分手了。"
"那你们那之后都没见过面吗?"她又问,典型的现任盘问前任桥段,她在心里暗暗鄙视自己。
说不在意是假的,只有假装不在意。
好在江有汜没有一点回避,大方地把所有往事摆上台面细数,"有见过,我高考前回原籍拿档案,那天就有遇到她。"
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时隔很久在走廊再次相遇,却再也无法回到当初的场景,时间像飘着记忆的鸿沟,阻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能做的只是互相打一个招呼,然后变成各走各道的陌路人。
彼此都没有成为对方的遗憾,那这段一起走过的路,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阳光把他的瞳仁照成蜜色,潮汐漫过脚踝,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还真挺受人欢迎的。”周行露声音闷闷地说。
江有汜侧头看她,语气带了点无辜:“我真的没有,那些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周行露扬起脸哼了一声。
“不要生气行露,遇见你以后我就只喜欢你。”
周行露被他这句“行露”撩得心花怒放,急忙背过头去挡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她望着太阳眯了眯眼睛:“我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遇见你。”
“我也是。”江有汜笑了笑,“我真的很幸运。”
那天晚上,周行露一夜无梦。
周行露跪在地上整理行李,客厅里周爸爸正在放电影,急促的枪响从没关紧的门缝漏进房间。
这个假期太短暂,转眼就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又或者说,是她跟江有汜相处的时间太短暂,才刚刚在一起,转眼就要分别。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关于这一点,对他始终觉得抱歉,又想起她自己也需要承受同样的分离所带来的影响,抱歉又减轻了一些。既然决定在一起,有些困难总是需要克服的,生活又不是只有诗词和笑颜。
她回头在堆放得乱七八糟的床上找要带的衣服,无意间对视上了正立在床头乐呵呵对她笑的灯神,想了想,蹲下在满满当当的箱子里腾出一小块空地,把灯神拿过来塞了进去。
飞机是第二天早上十点的,她约好跟江有汜最后见一面,本来想定一个离两个人都近的地方,终究没说服他,定在了她家附近的公园门口。
吃过晚饭,她骗爸妈说下楼散步,然后悄悄快步溜下楼。
"东西都整好了吗?"江有汜给她买了杯百香果汁,酸酸甜甜的冲淡了晚饭的油腻,她一边猛吸几口一边点点头。
"明天怎么去机场?"
"我爸送。"停顿一下,像有某种预感般看了他一眼:“你不用来送我。”
江有汜要说的话梗在喉头,最终没再坚持。
安静的间隙,离别前夕的情绪慢慢低落下来,为了不让心思显露出来,她佯装轻松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上课吧,我走啦。"
他沉默着看她。
她火速切换一个话题,"你假期还有挺久的,有什么打算吗?"
"我还得去一趟N城,然后回来再去实习。"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不解地说: "你还要去N城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他极轻地点下头,"我爷爷去世了,我得回去帮忙处理点后事。"
周行露愣住。
"什么时候的事?"
他迟疑了一下,说: "上次我们在ktv遇到的那天。"
就是他在车站等她的那天。
她张了下嘴,一时间说不出话。
"那你那天......还在车站等我那么久?"
"我是在你出去的时候收到的消息,然后就先出来了,也没有很久。"
她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样子,心里突然上来一股无名火。
"你爷爷去世你还有闲心坐在那等我?"
"我......"江有汜被噎了一下,"那我能怎么办,那次我不想再错过啊。"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一丝无力。
他把手搭上她肩膀,"不是你的错,我爷爷已经快九十了,因为心脏问题已经住院很久了,我跟我家里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知道消息那会他已经去世了,我就算马上赶过去也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了。"
她拿手捂住脸,"那你是不是事情还没处理完,就跑回来找我了?"
他看不到她的脸色,闻言先是微愣,而后才轻轻开口。
"对。"
周行露觉得自己胸口疼。
江有汜无奈地说: "的确是这样,可是你确定要在马上分开前的最后一次见面跟我生气吗?我真的不想跟你在走之前关系变得这么差。"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双手看向他,"你说的对。"
他看着她余怒未消的脸,叹了口气说,"对不起,这件事的确是我欠考量了,我上次在N城帮我父母料理后事,基本已经都处理好了,这次回去就是剩下的一些小事,我也是希望可以在你走之前跟你多呆几天。"
"你别总跟我说对不起。"她忍不住又发火,"你没有任何事情对不起我的,干嘛总说对不起?"
"那好,我不说了。"
"你下一次不能再这样了。"她严肃地嘱咐他,想了想又改口,"不对,没有下一次。"
"好,没有下一次。"他笑了笑,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像终于哄开心一个生气的小孩子,如负释重。
她的火来的快,去的也快,纵使心里对于他的选择感觉到不快,可是他说的对,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不应该用来生气和吵架,每一分都得要珍惜。
"你跟你爷爷感情好吗?"
他点点头,"小时候常去他家,长大以后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她想到自己的爷爷,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生重病去世了,因为身处两个省份,她完全没有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只在每年回老家探亲时对着小小的骨灰盒低低地祭拜。
那个时候,四周围绕着亲人们压抑的啜泣,她闻到线香和烛火焚烧的味道。
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下意识勾住了他的手臂,皮肤是暖和的。他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揽紧了她的肩膀,触到她消瘦的骨头,像黑夜里的鹅卵石。
树影稀疏,月光清澈似水波,一圈一圈在空气里荡漾。
江有汜看了下时间,"不早了,你可能得回去了。"
"几点了?"
"快十点了。"他收起手机,"你今晚得早点睡觉,明天一大早要起来。"
"那好吧。"她抽出被他一直揽着的肩,后退几步,"那我走了。"
"嗯。"他一直注视她,目光沉沉如夜色。
"对了。"她又走回他面前,"灯神我要带走啦,但是他的三个愿望我打算分你两个,随便花。"
他愣了一下,下一秒看着她扬起的脸勾起嘴角,"真的?"
"真的。"
"我一下子想不出来有什么愿望......"他装作苦恼地思考,她瞥他一眼,"那我先帮你许一个。"
他马上同意:"你许。"
她立刻扣住十指许愿,如同早就想好没有半分犹豫: "希望江有汜一直开心,平安和健康吧!"
说完还紧闭着眼,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害怕太快睁开愿望就留不住。
当事人笑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睁开眼一脸炫耀地冲他挑眉,这个愿望如果能实现,一定不是神佛显灵,而是她太虔诚。
临走前他用力搂紧她,对她说: "我会去看你的。"
不出意外得到的回复是: "不用啦,麻烦死了,你知不知道办签证真的很累啊?你知不知道坐国际航班真的很累啊?"
她喋喋不休,形单影只的惯性还没消退,嘴上仍逞强,心底又窃喜,是被人承诺和记挂的窃喜。
神佛在莲案上袖着手冷眼旁看,他不看神佛,只迎面越过低头赶路的世人,四方都是游荡的苦厄和悲戚,不可求,难自救,只他专心渡她,祝她余生风甘雨吉。
临睡前收到她发来的消息,提示音在耳边叮咚响起,像她清细又绵软的嗓音。
"除了你以外,我喜欢过别人,但我更喜欢自己。
我可能没有办法抽出所有的精力和人生去爱你。
但是,我会尽力。"
指尖虚滑过对话框,这太像她一如既往的风格,分不清是残忍,还是温柔,给人泼一盆冷水,又像尝了口糖的甜。
但是无需问她爱不爱你,关于这件事,你从来不需要怀疑。
周行露起了个大早,拖着大行李箱风风火火地穿行在航站楼间。
21号登机口很远,咖啡店飘来浓郁的拿铁香,后颈和额角有轻微的水汽。
等到终于上飞机落座,她才有空翻出手机看未读的数条消息,她把江有汜设置成了置顶,屏幕一解锁入眼就是他清早起来给她的回复。
"好,我们一起。"
"一路平安,落地了记得告诉我。"
她回他一个夸张的表情,退出去把手机设置成了飞行模式。
窗外是清透的天空,停机坪上摆渡车原地绕着大圈,她将又一次离开熟悉的故乡。
她向来对世界没什么信心,因为不论是以何种形式的对决,她最终总会以失败告终。
可是这一次,她固执地选择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