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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万里河山是你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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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按步进行,周行露同江有汜开始了异国恋。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谈一段异国恋情,更没想过那个人会是江又汜。她原以为这一定很艰难,可是事实上比她想象的要容易一些。
亚洲,大洋洲,二十个小时飞行,四个小时时差,夏令时与冬令时。往往他刚刚放学她已经准备睡觉,他在抱怨快要热死的时候她在冷风中流鼻涕,最开心的还是莫过于每周周末,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做,就窝在床上煲电话粥。
江有汜不是那种年轻气盛完全闲不下来的人,他很习惯独处,如果没有课和活动就会一个人呆在寝室里,要么就是去打篮球泡健身房。他时常跟她分享生活里各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今天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参加了什么活动,她最喜欢听他慢慢描述自己的生活给她听,声音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不急不缓,却让人深深沉溺。
她也喜欢给他分享自己的日常,更多时候是分享各种杂七杂八的链接。Anthem Lights的新歌,五月天的live,还有Marvel的视频剪辑,迪士尼新的动画预告,甚至只是变形金刚的配音花絮。都是些琐碎的,零散的,拼拼凑凑,变成了她喜欢的。
最惊喜的莫过于偶然发现两个人都喜欢Avicii,可惜他最爱Lonely Together,而她对Taste the Felling情有独钟。不过这种意外找到共通点的感觉胜过把Taste the Felling单曲循环一万遍。
这感觉真好,你我肩并肩,看遍潮起潮落,手拿可乐,真想这一刻持续到永远。
还有一次,他们约好一起去看同一部电影,隔着漫长的疆界和海岸线,在不同的时区看一场重叠的影片。出来的时候她这里已经是华灯燃尽,而他那里才余晖微熄,她站在路口的风中跟他讨论刚才的剧情,笑的直不起腰。
该怎么形容两个人之间这种类似于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没有争执,没有猜疑,天各一方一起走,走过每一个沉闷而又灿烂的日子。
这一次,也许终于可以归结为默契。
周行露从茶水间走出来,正好撞见停在对面的唐颉和他女朋友。
女生把包包和手机拿下来递给他,转身进了厕所,他低头帮她整理着东西,抬头就对上了周行露的眼睛。
他怔了一下,嗓音干干地打了个招呼: "嘿。"
"嘿。"周行露有点尴尬,想着快点离开,却因为他的一句等等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他才歪头思考起叫住她的目的,"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她跟唐颉是不同专业的,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了,她看着他的脸,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
唐颉看着她漠然的眼神,下意识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你不恨我吗?"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他: "我为什么要恨你?"
"没什么。"唐颉回过神来,有些尴尬,连忙摆摆手没再讲话。
身后隔间里传出烘干机的声音,周行露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想了想说: "我不恨你。"
只记得临走前他点了点头,而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转眼就快到期中,那时候他们学校有两周的假期,周行露把这件事告诉江有汜,江有汜问她: "那你有什么打算?"
她想着说: "我也不知道,要不然回国一趟?"
他当即反对:"不要了,就这么十几天,你回来一趟路上时间花太久了,很累的。"
"那好吧。"她比他更知道转机的痛苦,也没再坚持,"那我就跟我同学在这附近玩玩好了。"
"好。"
让她感到无语的是,他话是这么跟她说的,实际做法又是另外一套。几天后江有汜突然打电话给她,上来就是劈头盖脸地宣布: "你这个假期我要去你那里玩。"
她愣了愣,想也没想就制止他: "别了,你来一趟太辛苦,还是等我回去吧。"
"我机票都买了,签证也办了。"
她被他先斩后奏的操作震惊到了,"你有什么毛病?"
江有汜振振有辞: "你别误会,我不是去看你的,我是真的想去新西兰玩,我有好多地方想去呢。"
"......"
她无力地扶住额头,"那你上课怎么办?你别逃课过来啊。"
他点开网页查看签证的进度条,一边跟她解释说: "我没逃课,那几周是实训周,学校都没课。"
"那你实训怎么办?"
"我挪去寒假了。"
"......好吧。"
听出她语气里明显的担心,他笑着宽慰她: "放心吧,不会耽误我这边的事的,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周行露沉默几秒,丧气地趴在了桌子上,"想。"
"那就让我去吧。"他的声音倒入砂糖颗粒,每一口都蛊惑人心,让她瞬间屈服。
“好吧。”
虽然嘴上骂他有病,但其实周行露知道自己心里很开心,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有时候心里所想也会在外表上体现出来,还是阿婷在向她投来无数个异样的眼神之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最近心情很好啊?"
"啊?"她在街上停下脚步,不解地说,"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看你自己啊。"阿婷嫌弃地盯着她,"你最近开心成什么样了,脚步都那么轻快,感觉下一秒嘴里都要唱歌了。"
"真的假的。"她摸了摸脸,转头看向了街边橱窗里倒映的自己,还是一样的脸,一样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有哪里不一样。
下一秒看见玻璃上贴着大大的"sale","哎呀,这家店的裙子今天打折哎。"
阿婷立刻被吸引视线,拉着她就往里走,欣喜地说:"我可喜欢他们家裙子了,之前卖的好贵,赶快趁打折去看看!"
等到一头扎进拥挤的人堆里,早就忘了问周行露那么开心的原因是什么。
而那么开心的原因顺利拿到了旅游签证,将要如期而至。
江有汜到达的那天,周行露刚好在上最后一天的课程,没办法去机场接他,他表示自己可以打车去酒店。
酒店是周行露帮他定的,就在她家对面。
正撑着脸颊打瞌睡的她收到江有汜发来的消息,告诉她已经到酒店了,她赶紧让他先去休息一下,等她下课了就来找他。
会计课一结束,她就拎了包火急火燎往外走,邻座的阿婷喊住她: "哎!Grace约我们晚上去吃饭啊?你去不去啊?"
她头也不回地答: "我不去了!你去吧!替我跟她说一声!"
留下阿婷困惑地看着她一溜烟消失的背影。
周行露给江有汜发条消息说自己已经下课了,又想起他这会估计已经睡下了,往上翻到他发的房间号,打算自己上去找,却在跨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身姿挺拔,穿着卡其色的棉外套,几缕头发垂落遮住了眉毛,带着未吹干的潮湿,目光漫无目的地晃,看见她进来才定格住,抬脚直直朝她走过来。
从他的东亚,跨越过太平洋,横穿过大陆桥与浅滩的经纬线,抵达她的英联邦。
待他到面前开口,嗓音是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低沉: "下课了?"
"嗯。"她的眉眼被暖黄的灯光的照得柔软,"你怎么在这呀?我不是让你先去休息的吗?"
江有汜无辜地说:"你一会要过来,我去睡了就没人给你开门了。"
"啊。"她才意识到,有些抱歉地说,"那你现在去休息吧。"
"好。"他顺手地接过她的包,转身带她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
他的房间很大,铺着松软的珊瑚绒地毯,踏上去像踩在云里,米色的窗帘敞开,露出窗外风雨欲来前黯淡的天空。
江有汜倒了杯刚烧开的水递给她,蒸汽凝结在杯沿,把透明的非晶体勾勒出白色的轮廓,她用嘴唇试探了下水温,小小地吞下一口,转而去看挂壁的钟。
"现在你还可以睡三个小时,六点半起来我们出去吃晚饭。"她对着在弯腰整理东西的江有汜说。
江有汜听到她的声音就走过来,径直在她身边坐下,平坦的沙发陷下去一块。
她在茶几上搜索一圈,没发现他的杯子,于是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要喝吗?”
他看她一眼,接过来喝下去。
离得近了,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覆盆子的气息,香暖,微微的涩,像一片热带雨林。
她在脑中回忆着这是哪个牌子的沐浴露,琢磨着下次也要去买,没注意到江有汜放下水杯靠过来,等到她视线里出现了他放大的脸,才感觉到肩膀一重。
他把脸埋进她的脖颈,脸颊微凉,贴上的皮肤滚烫,混合着淡淡的柠檬草香,他感觉脸上覆盖到一点湿润,分不清是她身上的热气,还是自己的呼吸。
周行露瞬间身体变得僵硬起来,江有汜低声说: "我很想你。"
转而又换了一种语气: "异国恋真他妈折磨人。"
周行露听出他语中的愤恨,直接笑出了声。
她笑的太厉害,颤动的身体让江有汜不得已直起身,无奈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
她又笑了几声,好不容易才收住,正色了说:"是。"
他平日里冷淡的面容怎么看都觉得此刻有可以称之为委屈的神色,周行露只好凑过去说: "好啦,你别太失望,等我毕业以后我就回去了。"
"你不打算留在这里?"他有些诧异。
她摇摇头,"我毕业以后打算回去。"
"是因为我吗?"
"不是,我本来就打算毕业就回去,我不喜欢这里。"又想起了什么,赶快补上一句,"不过,现在是因为你啦。"
说完还配上一个讨好的笑,看到江有汜脸上的无可奈何就觉得有趣,可是这时候却突然发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点太近了,近到面前就是他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眉。
本想着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开,下一秒却对上了他的双眼。
长时间的飞行,他的脸上有浓重的倦意,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心中响过一阵警铃。
可惜警铃的效用微乎其微,敌不过最最原始的荷尔蒙和急速飙升的肾上腺,只能任由江有汜的手臂搂住她的腰,视线缠绕住她玫瑰色的唇瓣。
全世界只有他会拿这样的眼神看她,像看一个小朋友,又或者是橱窗里需要人爱护的洋娃娃。
她的鼻梁很高,鼻头圆圆的,红棕色的刘海有一阵没剪,堪堪地落在她的眼皮上,被他伸手拂开。
那双曾经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剩满了无措,些微的退缩,如同被午夜暴雨淋湿的水潭,可没人告诉过他水潭也可以变成漩涡,从四面八方涌来困住他,叫他无路可逃。
于是他对着那些能击溃他的,也是他一直以来渴望的,重重地吻了下去。
狂风肆虐地刮起深蓝的海水,覆盆子和柠檬草交融在一起,变成冬日末尾最接近晴朗的,春绿色的肥皂泡。
周行露闭上眼睛,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和雨水敲打在阳台壁门上的声音。
屋外一片疾风骤雨,偶尔撞击着窗沿发出闷响,阳台上的绿色植物被刮的东倒西歪,叶片湿漉漉地贴在玻璃上。
周行露起身把落地窗关紧了一点,接着坐下无聊地戴起耳机看韩国综艺。
身后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江有汜正沉浸梦乡。
她回头看了看他,觉得他一定是很累了,外面那么大的风雨声都没有吵醒他。
思考了一会,她拔掉耳机,在进门的桌子上拿了他的房卡,极轻地关上房门下楼。
楼下就是当地最大规模之一的超市,她进去买了一大堆东西拎着出来,又走过一条街到一家她经常去的中餐馆,打包了一大袋东西出来。
帆布鞋踏过水坑,掀起了一阵细小的水花,在酒店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鞋印。
她刷了卡推开房门,刚准备把手里的两大袋东西放下,察觉到身侧有一道视线,来自正坐在床中央的江有汜。
"你去哪里了?"因为刚睡醒,他的声音有点哑,头发乱糟糟地翘在头上,表情迷茫。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子的他,不免饶有兴致地多打量了几眼,"你怎么起来了?"
他揉一把脸,"我调了六点半的闹钟。"
"外面下大雨呢,我们没法出去吃了。"她半是抱歉半是遗憾地说,扬一扬手中的塑料袋,"不过我买了晚饭,我们在酒店里吃好了。"
江有汜的神色仍然困顿,似是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目光慢吞吞地从她的脸上移到塞满饭盒的白色塑料袋上。
她觉得这样子的他实在是太可爱了,让人很想摸一摸他蓬乱的头毛,这么想着,她也就这么做了。
他茫然地看着她落在自己头上一通乱摸的手,根本就不是在帮他顺毛,本就凌乱的头发揉的像个鸡窝,缓缓地说: "估计是太累了,我醒来刚刚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行露收回手,"是吧?这就是时差还没调过来,还有长途后遗症。"
"嗯。"他看着她慢腾腾地爬下床,"不过刚才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她停下手脚并用的动作,先是不解地看向他,看到他从睡梦里逐渐清明的眼神,大脑再一次响起危险的信号。
终究没逃过,被他放倒在青蓝色的棉被上,头发胡乱地散落着,像海里红色的珊瑚。
等到他终于肯放过她,她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厕所,洗漱台前的照明光线暧昧,镜子中的自己脸色红的能滴出血,口红被亲的乱七八糟,头发也缠在一起,气得赶快收拾了一番。
出去的时候江有汜刚刚热好她买回来的晚饭,他把碗端到茶几上,对着脸色依旧绯红的她招招手。
周行露看着他脸上隐约的笑意,越想越来气,走过去的时候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却引来他更开怀的笑脸。
他从袋子里拿出周行露买给她自己的焦糖布丁,看了看上面的字,说:“这也是买给我的吗?”
周行露平静地撒谎:“是啊,买给你的。”然后伸手一把夺过,“不过鉴于你刚刚的所作所为,现在归我了。”
到底是因为年轻精力充沛,第二天早晨江有汜就已经调好了时差,神清气爽地跟随周行露走在街头。雨过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灿烂驱散严冬的阴冷,呼吸间都是清冽的空气。
周行露所在的城市很小,市中心只有一条主干道,但这里的人本来也少,所以街道也不算太拥挤。她带江有汜走过她几年来的生活轨迹,她最喜欢的餐厅,最常去的超市,最爱吃的面包店,还有最频繁光顾的那家电影院。
他们终于可以坐在一起看同一场电影。
灯光关闭,影厅顶端的花窗折射出七彩光影,黑暗被压缩,主人公心碎的独白穿透耳膜。
这样的场景,适合做最俗套的事。
他们的手越过扶手交握在一起,如同黑暗里的两个小偷。
这一次看的可不是喜剧片,五彩的小灯泡叮当作响,旋转木马转呀转,一张张熟悉的脸排着队告别。那句“To infinity and beyond”响起来,瞬间就把她带回十几年前的童年,她吃着冰镇西瓜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午后的风吹起窗帘,阳光掂着脚溜进室内。
电子管电视上,Andy说巴斯光年是世界上最酷的玩具,胡迪感觉到新的危机,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巴斯会拉着他飞上蓝天,嘴里大喊“飞向太空,宇宙无限”。而她钟爱的牛仔女孩81812766
一次次恐惧未知却依然站起来勇敢前行,那时候她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取了她的名字当英文名。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她也已经长大到这个年纪。
散场了以后,周行露的情绪有点低落,一声不吭地走下楼。江有汜低头看了看她的脸,“你怎么了?”
她闷闷不乐地说:“没什么,就是对结局有点难过。”
他了然地点头,“你从小看到大对不对。”
她点点头,又纠正他:“是从小喜欢到大。”
“喜欢。”他马上改口,回忆着说:“我小时候也看过,但是都没什么印象了,就只记得几个主人公而已,肯定没有你的感情深。”
周行露叹了口气,数着旋转楼梯白砖上蜿蜒的花纹,“我小时候,以为胡迪跟巴斯会永远在一起的,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分开,就像《驯龙高手》里的小嗝嗝和无牙仔,大家在一起的时间那么长,可是一转眼就能天各一方了。”
又自我安慰说:“不过巴斯还有Jessie,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事,可是谁都代替不了胡迪。”
江有汜小声说:“我也有个Jessie。”
“什么?”周行露轻易地捕捉到他的声音,马上凑过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江有汜笑起来,连带着她也跟着一起笑,“我说我也有个Jessie,不过她还没拿到星星徽章,也还没当上队长。”
“切。”她高高扬起下巴,“我早晚能当上队长的,我没有徽章也能当队长。”
“好吧,那让你当队长。”他语气中有被迫的妥协,被她撞上肩膀。
失落一扫而光。
她感慨地说:“我真的好喜欢迪士尼,他们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虽然这些年我被它虐的好惨。有些人总觉得那些是给小孩子看的东西,其实才不是的,那里面既有小孩子喜欢的快乐和大团圆,也有大人最讨厌的迷失和分离。迪士尼总能告诉你我们是童话,但是也是人生。”
“嗯。”他点点头,说,“不要紧,每个人也许都会跟Andy一样长大,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你只要去相信一件事就好,就是你之前发的那句话那样。”
周行露迷茫地看他:“我发了什么话?”
他想一想说:“你之前微博转发过一句话,几年前的吧。”看到她依旧迷惑不解的目光,解释说:“不管多大,我永远相信童话,英雄和魔法。”
她恍然大悟。
江有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让她想到被晴天洗刷过的海潮。
他说:“找个时间,我们一起把玩具总动员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吧。”
“好。”
刚好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纹路切换,也许童年终要走完,那些时光在成人后的日子里,有人会记住,有人会忘记。
电影院对面就是新开的肯德基,他们跟随散场的人群走进去。
等到夜幕降临,她吃干净最后一块吮指原味鸡,嘴里含糊不清地对他说: "我今天忘记带你去我学校了。"
他递给她一张纸巾,"没关系,明天去也可以。"
"白天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很小,晚上就更无聊了。"又说,"不过晚上有一个地方超级好看,我们学校的足球场,在我家上面一点的地方,晚上可以看到一整片星空。"
周行露的学校在一座山的山顶,其中一个足球场在通往她家和学校的必经之路上,那是她觉得离这里的天空最近的地方。每天放学她经过那块空旷的场地,都能看见成群的男生在踢足球。碧蓝的眼,金色的发丝飞扬,五颜六色的书包凌乱地堆放在修剪平整的绿草地上,头顶的天空低得触手可得,浮云一层一层鱼鳞般排列着。
那时候的空气中有哨声,有欢腾,夜晚却什么都没有。
他们走在山路上,晚间的山林有些阴森,陡峭的山路旁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满地都是滚落的枝干,踩上去嘎吱的响。
前一天下过雨,阴沟里的积水像条小溪沿着坡路流下,江有汜不禁出言问: "你每天就走这样的路?"
"对啊。"
"太危险了吧?"
对上他满是不赞同的目光,无奈地耸耸肩,"习惯了。"
他严肃地看她,说: "白天还可以,晚上就不要走了,很危险,太容易出事了。"
周行露惆怅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晚上走,这学期我选课选晚了,只剩下一些晚课了,下学期我争取都选到白天。"
他稍微放下心。
等到终于走完让人心里发毛的漆黑山路,偌大的足球场出现在眼前,夜晚的草坪是黑的,看不出颜色,只能看到头顶被星河点亮的夜空。
很奇怪,她从前以为只有天空足够黑的时候才能看到星星,在其他地方的夜晚探出窗去从来只能看到黑洞一般深邃的头顶,放佛随时可以欺身而下吞掉林立的高楼。而这个城市的夜幕并不是那种浓墨一样的黑,是接近最深的蓝,是被夜晚裹挟的倒立的海,只要天气够好,只要你肯抬头,就能看到大片闪烁的群星,被不知哪位神明放生在海里。
是她太久没看见灯光,还是这里的星星足够亮。
去年最深的寒冬,她因为十足倒霉,曾在午夜一个人走在最空旷的山顶,也因此幸运,得以在万物俱寂里独享头顶的星海。
她记得那天喷了新买的香水,刀子一样的冷风割过耳畔,吹来专属冬日的冰块味,夹杂着她身上的荷花香,像是有人抓了一把冬天的空气丢进夏天的池塘。记忆一圈圈打着转荡漾开,还有走过的年岁和泥泞,以及无底洞一般的日程,最终越来越密集,化为心里四季皆同的雨打风吹。
她侧头去看身边被这个场景震撼到的人,他的眼中有和她第一次看到时同样的惊艳。星图飞驰,银河闪烁,远山山巅燃烧起有情的灯火,每个人都变得很渺小,每个人也都变得不再重要。
江有汜只默默看了一会,就又把视线放回她身上,他夸奖这片景色: "真的很漂亮。"
她欣然接受,"是吧?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看了好久。"抓过他的手从石阶走下草坪,"那一头有几张椅子,以前有晚课下课了以后,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星星。"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风吹起草地,她仰头望着夜空,小小的影子和黑夜融为一体。
她是孤单的,又喜欢和孤单为伴。
陈旧的木头椅发出一两声挣扎,江有汜摸到她的手指,冻的像块冰。
他搓了几下,用了点力道,说: "有个事情,我得告诉你。"
他的语气稀松,她却像被点了根火柴,她侧过目光看他,"如果是不好的,我会被你气死。"
语气中有威胁。
"应该是好的。"她的指尖被搓出一点热度,他说:"我以前有个心愿,希望能跟我喜欢的人在星空下接吻。"
她愣了下,又听到他接着说: "我觉得今天的条件挺好的。"
周行露先是反应了几秒,而后直接大笑了出来:"什么呀,你之前做这个事情在我看来也从来没经过我同意吧?"
江有汜也想起昨天在酒店的事,不禁也笑起来,说:"今天这个不太一样,因为今天是我的愿望,所以得花一个你送我愿望。"
"我送你的愿望?"她才想起来这件事。
"对。"他点点头,"因为是你的愿望,还是得经过你同意。"
她意味模糊地看他一眼,感慨说:"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有少女心。"
"......"江有汜没接话。
"但是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一般是等到时机到了才亲的,而不是像我们这样刚坐下来你就直接问能不能亲。"
江有汜撇开眼,有点尴尬地挠了下鼻子,"我问都问了,也不能怎样了。"
"也是。"她想了想,又有话要问,叽叽喳喳废话连篇: "可是为什么你以前喜欢的女生都没帮你实现你的少女心呢?"
说完还忍不住地笑,江有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说: "因为她们没有星空。"
"哦,对。"她点点头,"她们没有。"
"只有我有。"
他笑着看她有些得意的神情,"那你介意分我一半吗?"
她假意苦恼,都没撑过三秒,马上就答应他: "好,分你一半,如果你想全要也不是不可以。"态度之豪气,好像真的满天迷路的星星都认她当家。
然后她主动去亲吻江有汜的嘴唇,唇齿间有他们一人一半分掉的薄荷软糖的气味。
他顿了一下,夺回主动权加深这个吻。
头顶上空,星星无声地眨着眼睛。
这段足球场上赏星的恋爱桥段终究没有持续太久,浪漫的氛围在她大大的喷嚏声中化为泡影。
江有汜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顺便把帽子扣下来,"我们该回去了,这里晚上太冷了。"
她把被大帽子遮住的眼睛露出来,"可是我们都没坐多久。"
他不无遗憾地说:"是啊,可惜冬天风太大了,夏天来应该更好,我没选对时候。"
起身的时候,远处有淡紫色的光亮起,江有汜看过去,"那边是什么?"
"喷泉。"周行露有点惊喜,"这个喷泉不是天天开的,而且开的特别晚,我路过足球场一个月也就只能看到几次。"
她举起拳头砸一下他的胳膊,语气嫉妒,"你运气还挺好,第一次来就看到了。"
他眼睛看着黑暗里随着光色变化而浮现出形态的水花,手却准确从旁捉住她已经抽离的手,说: "我运气是不错。"
她把他的手甩开,眼睛里有笑意,"少自恋了。"
他笑起来,又过来抓她,被她惊叫着躲开。
"那我分你一点。"
"我才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她往台阶上面跑,撞碎草尖上晶莹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