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花式梦境 ...
-
那天的相处像一场梦,梦过了无痕,更像是这些年她一直在经历的现实,无论向前走到哪一步,最终还是得跟他挥手道别。
最终都要离开他,最终都要遇见新的人,难过地,狠心地割去那些对他的感情。
世界又只剩下她自己。
这是她一直以来所习惯的生活,明明她应该觉得轻松,毕竟卸下了一个包袱。
她看着放在床头的丑娃娃,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天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联系过对方,也的确没什么好说的,该聊的都聊了,该说开的都说开了,她已经明确地拒绝过他,往后的日子就只能山高水远,彼此怀念了。
怪她看世事看得太清醒,送到枕边的黄粱梦都不愿做。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这种感觉,跟高二那年看到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里时如出一辙。
她把头狠狠地埋进枕头里,松软的羽绒容下她所有的坏情绪。
遇上掌控不了的事,尤其是对象还是江有汜时,她真的很擅长一股脑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
换作别人她是不敢的,可是如果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就算她真的把心里所想都告诉他,他也只会无奈地笑,一点都不会跟她生气。
他真的,格外放纵她,像她最喜欢的小熊□□枕头,接纳和包容她的一切。
这样一想,又更觉得愧疚。
说到底,其实那些都是她的错,是她莫明其妙看上他,然后才天天在他面前打转,还跑去他们班级,如果不是她出现的太过频繁,他根本也不会注意到她甚至喜欢上她。
比起在一起,她更喜欢远远的喜欢他和想象他,可如果让他们真的在一起,她还是害怕的。
她挣扎着仰起头,看向枕边眉开眼笑的灯神。
你真的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那我希望,江有汜永远忘记我吧。
周妈妈推门进来,告诉她晚上不要忘记去参加外公的八十大寿。
寿宴的地点是当地一家有名的餐厅,推门进去时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让她瞬间有点不自在。
因为有些亲戚实在是很久没见,她一时间有些陌生,努力地从脑海里搜寻对应的称呼挨个叫人,好容易打完一圈招呼,又被拉住询问在国外的生活。
问不出什么,这种时候的答案必然是固定的句式,挺好的,挺适应的,还要配上礼貌的微笑。她照旧披着乖巧懂事的外衣,预料中的看到对面老人家露出满意又带着点羡慕的眼神。这种事情倒是手到擒来,一点也不陌生。
这些年的锻炼让她学会了虚伪,却至今学不会热情。
也难怪,跟不是自己世界里的人,谁能热情的起来。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冒出来。
那谁跟你是一个世界的?
她茫然看着晃荡在眼前的人影和酒杯。
谁跟我是一个世界的?
席间充斥着老一辈的周旋和年轻一辈的吹牛,她闷头吃自己的饭,一个久未谋面的姨夫突然问她: "行露有没有男朋友了啊?"
她笑着摇摇头,"还没有呢。"
"哎,长那么漂亮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呢,怕是碍着爸妈在这里不敢说吧?"对方笑着打趣。
周妈妈笑着接过话头: "还小呢,不着急。"
对方哈哈大笑: "只怕是保密工作做的好,你们这当爸当妈的都还不知道呢。"
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走廊的地上不知怎么有滑腻的油渍,她小心地避开,在拐角处看见一个巨大的玻璃缸,不想那么快回去无聊的宴席,便凑近了去看。
成群的金鱼游过来,对着面前巨大的人影投来好奇的眼神,嘴里吐出一个接一个的白色泡泡,慢慢升腾,凝结成水面翻涌的花沫。
不知怎么她想到一句话,就算是金鱼,受伤的时候也会在水里掉眼泪,长痛短痛哪有什么区别,痛都是一样的分量。
宴会结束回到家,她打开电脑,开始查回程的机票,周爸爸路过她房间又停下来,倒退几步站在门外看她,"几号回去啊?"
"七月十五。"
"这次怎么没把往返的一起买了?"
"这次往返的票很贵,跟来回单买差不多,我当时就先买了回来的。"
周爸爸欣慰地看她: "你长大了,现在懂得自己安排事情了,以前你还什么都不会,都得要我们帮你做决定。"
她笑一笑,没有说话。
周爸爸说: "那我们先睡了,你自己也早点睡。"
"好的。"她点点头。
"晚安。"周爸爸替她关了大灯,房间里一下暗下来。
"晚安。"
假期过得好快,一下子又要回去了。
回家的生活有点像从乡村回归了都市,从矮小的木头房搬进坚硬的高楼,没有长满野草的山坡,没有夜晚铺满群星的天空。当初一开始离开家时她总是特别想念,晚上一个人偷偷躲在被子里痛哭,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那样的生活,一个人搬着行李来来去去,逐渐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态。
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生物,在和世界周旋一通后,发觉那些她所缺失的安全感没有人可以弥补给她,除了她自己。
全世界只有她自己能给自己安全感。
求人不如求己,她就这么磕磕绊绊摸索着前行了很远,很多情绪也渐渐离她而去了,比如离开故乡时的不舍,到达新的地方时的恐惧,别人跟她说好一起走很快又独自决绝离去,她感受不到那些对她带来的影响,也懒得去追究其中的原因。
电脑在她发呆的间隙暗了下去,屏幕上出现她毫无表情的脸。
那是一张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讨人喜欢的脸,她的情绪全部藏在心里而不在脸上,表情早已在日复一日中愈加冷硬。
她想,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为什么没有人来叫醒她。
那天晚上睡觉她做了一个梦,比起梦更不如说是往事重现。她梦见很久之前她在国外的一段日子。那次她扁桃体发炎,走到哪里鼻子都像堵了千斤的棉花。房东看她可怜,切给她一盒自家院子里种的柠檬,让人懊恼的是她只拿过两片泡了一壶水,剩下的就因为她生病时不清醒的大脑在整理冰箱的时候撒了一地。
她一直觉得房东家里种的柠檬和超市里的味道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她在水里只尝出了浓厚的苦味,喝不出超市里柠檬泡的那种酸中含苦的气息。而她泡过水的杯子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洗过多少次,她至今能在那里面喝出那股独特的苦涩的味道,且经久不去,她疑心只是她的错觉,只是活跃在她大脑皮层那段记忆里的点缀。
就如同在那天以后,在房东递给她一颗切好的柠檬以后,她每天出门经过植物散落的花园,总能闻到从某个角落传来的苦柠檬香,而在那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住了两年的家里种着一颗柠檬树。
天亮以后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那些回忆跟她这个人一样,又涩又苦。
也许是大脑又一次故技重施,那天晚上她下楼散步的时候,空气里又一次浮现出了那种气味。都说气味伴随着记忆,可这里是她新搬进没多久的小区,这里根本就没有柠檬树。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反应很慢,对很多事总是后知后觉,甚至要经过很多年才会醒悟,可是现在看来,她的人生恐怕就是这样,既来之则安之,没有对陌生环境过多的打量,从来只是低头盯着脚下的一块路,只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若非别人点明,对于大多数自身以外的事物,她全当作看不清。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在无意之间,错过了很多事。
知了停在枝头精神地叫,夏天夏天,不要过去,让我永远年轻美丽。她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恐慌。
她记性那样差,会不会有一天,就跟忘记其他所有人一样,也那样忘记他。她愿意错过他,错过一千遍一万遍都可以,但是唯独忘记绝对不行。
............
手机铃声响起,她很快地接起来。
"你怎么了?"江有汜有点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没事啊。"她摸了摸头发说。
他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她笑了笑,"没出事就不能问你在哪里对不对?"
"不是。"他的语气恢复如常,"我只是有点惊讶,看到你突然问我在哪。"
"噢。"她心下了然,"我是有事情找你。"
"什么事?"
"我想见你。"
那边顿了一下,几秒过后他冷静地开口: "好,我现在在学校,在哪里见面?我过去找你?"
她惊得倒吸一口气,"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啊,明天再见吧!"
"啊。"江有汜反应过来,看了眼手表,"那好吧,那就明天见。"
"好的好的。"她赶忙应下,想了想说,"我们去花海公园吧,我还从来没有去过。"
"好啊。你知道怎么走吗?用不用我去接你?"他有点不放心。
"不用不用,我知道,311嘛。"
他笑了一下,"那就好。"
这一夜入眠的很快,沾上枕头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意识,如果没有天亮时那个突如其来的梦,这一觉一定能列入周行露最佳睡眠夜前十。
这一次不是旧景重温,她梦到自己坐的公交车经过江有汜等车的那个车站。
那是一个很坏的天气,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不大,空气却潮湿粘稠,天空阴沉沉的,让人生出倦怠的情绪。
周行露转头望向站牌下那个身影。
那人本来背着身接电话,此刻电话应该已经断了,他转过身来,视线和手指仍然停留在手机上,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了头,和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身后的天空一点点变得更加暗,风好像渐渐大了,把他的风衣衣摆吹的飞舞起来,手中的伞却撑得笔直,没有一点晃动的迹象,天马上就要黑个彻底,这座城市马上要迎来一场猛烈的暴风雨。
他们仍然对视着,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车窗外,他的脸印衬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里,他已不是十八岁或二十二岁,那是更加成熟的一张脸。褪去了青涩的平和与温吞,带着陌生的冷漠,没有叫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毫无波澜。
余光里,她瞄到车窗倒影里自己的脸,在车内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惨白,嘴唇淡的没有一点颜色。
前面传来司机按喇叭的声音,紧接着车子启动,车身微微震动起来,发出了颤音,车内依旧人声鼎沸。
在视野将要将他阻隔的前一秒,她看见他勾起了唇角,那笑容满是嘲讽,看向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看看你,这么多年过去,还在痴心妄想,还没长大。"
她吓得陡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