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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由心生 ...

  •   “原来是成洵都啊。”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外头天已大亮,白若鸿并不在房间里。
      还算那小傀儡有点良心,她裹着被子坐起来,把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成舜没了,代她承了飞升的雷劫,灰飞烟灭。
      “醒了就出来。”
      白若鸿在门外叫她,她拾掇拾掇出去了。
      哟嚯,之前没发现他还有点骚包气质。
      白若鸿一看就是打扮过的,一身水碧色,腰间还悬了香囊和白玉佩,本来一把束上去的头发,现在散下来半篇披在肩上,怎么说呢,挺显年轻的。
      这点子招数,她说:“你跟白清阳什么关系?”
      白若鸿略一提眉:“他,是我的同族。”
      她绕着他转了两圈儿,眼神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个遍:“真的,只是同族?”
      白若鸿咳嗽了两声,他可是病成那样子还能上阵杀敌的人,她才不会相信他睡了半宿的地就着凉了。
      她说:“白清阳真的不是你的偶像?”
      白若鸿又咳。
      咳什么咳?等会儿给你买药行了罢?
      她说:“你原来那样子挺好的,不要盲目崇拜,穿在人家身上好看不一定也适合你啊。”
      白若鸿说:“那你说说我原来是什么样啊?嘟嘟。”
      她叭唧摔倒在昨晚上摔倒的位置:“你叫我什么?”
      白若鸿这次没拉她起来,坐旁边喝茶去了。
      她自己爬起来走过去,茶盏子遮住他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部分有点红,看来是真生病了。
      她另起了一个茶盏子,没倒茶,干嚼着玩,锻炼锻炼牙口,嗯,牙口还不错,下次不用白若鸿动手,她自己把心啃出来。
      她边嚼边琢磨那个嘟嘟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是风藉那边的语气助词?她想象了一个八尺有余的黑脸壮汉出门买酒,问店家:“你说说这酒怎么值这个价啊?嘟嘟。”
      画面太美,她差点儿把嘴里的瓷渣子咽下去了。
      释靡来时,正逢她在吐瓷渣子。
      释靡看着她手里的半个茶盏子,又看地上一小堆白色粉末,目露惊悚。
      她连忙解释:“你以为这是个茶盏子,其实它就是同茶盏子长得很像的一个甘蔗,佛说,相由心生,说明这个甘蔗它很向往成为一个茶盏子,诶,你不要跑,你要是不信,我让他也吃吃看。”
      她把茶盏子递给白若鸿,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咬了一口,象征性的嚼了两下,吞下去。
      释靡停下逃跑的步伐。
      这孩子好,真是单纯。
      释靡来请他们去听讲经,她婉拒了,她飞快的婉拒了,她怕再耽搁一会儿白若鸿就抢救不回来了。
      白若鸿说:“去听听也无妨。”
      行罢,是她多虑了,事实证明傀儡和人的消化系统是不一样的。
      释靡在前头领路,她自然的挽着白若鸿,轻声说:“我一只妖,你一个傀儡,听哪门子经?西天哪位大佛会有工夫引我们向善?”
      白若鸿说:“你不是想把灵力找回来吗,你仔细想想,你的灵力是从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丢的呢?嘟嘟。”
      她思考了片刻:“不就是遇见你的时候,在小枕凉丢的吗?嘟嘟。”
      白若鸿没说话了,她侧脸去看,发现他在笑,她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啊?嘟嘟。”
      白若鸿:“哈哈哈哈哈哈。”
      释靡似乎想瞧瞧发生了什么事儿,扭头扭到一半又扭回去了。
      可能觉得他们太神经了罢。
      白若鸿放缓了脚步,和释靡拉开距离,他说:“我不是嘟嘟,你才是嘟嘟。”
      她说:“我说梦话了吗?”
      要是让他知道了成舜的事,知道了成舜对她来说多重要,她就是饿死也要立刻把这个小傀儡打包寄回他本尊那里去。
      白若鸿说:“就说了一句,说你的名字是成洵都。”
      她放下点儿心,仍然没排除他骗她的可能性,她说:“行罢,反正我也不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名字而已,知道了就知道了呗。”
      白若鸿说:“嗯。嘟嘟。”
      她拳头攥紧,想当场做掉这个小傀儡,但是她目前打不过他。
      他们到的有点儿晚,坐在最后一排,前面乌压压一片信众的后脑勺,稍微弯一弯脊梁骨,遇虚的老眼就看不到他们。
      他们凑到一处,像是在学堂里背着夫子开小差,还挺刺激的。虽然她应该没上过学堂,白若鸿的求学经历应该也是很多很多年前了,但还是挺刺激的。
      白若鸿说:“你在小枕凉时若是还会法术,怎么不给自己修修音?”
      她又有点来气,但一想也是,她说:“你分析就分析,干嘛非得讽刺我两句?”
      白若鸿说:“哦。”
      她说:“您接着分析。”
      白若鸿说:“我分析完了,我只知道你见到我的时候已经是只废物妖了,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有你自己去想了。”
      她在纸人那儿测字的时候还横扫千军,跟刘景一起时也搞定了岑不悔,最后见容蕴辞的时候还施了大范围的健忘咒,然后……然后就是遇到那个老和尚。
      她猛然抬眼,和遇虚的目光跨过百余信众相汇。
      这个光头鬼,果然有鬼。
      她现在无论干什么都要靠白若鸿,只好把光头鬼的事给他讲了讲。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人是人,鬼是鬼,他怎么可能又是人又是鬼呢?”
      白若鸿思索了片刻,说:“你为什么不好奇我出现在小枕凉的原因?”
      一个男的出现在青楼,还能有什么原因。
      她说:“你又不是我家夫君,我不管你这个,而且现在在说我的事,改天有空再探讨你不满意的婚姻生活。”
      白若鸿说:“我未婚。”
      她说:“我知道了,你宁缺毋滥不像你的族人都去和外族通婚,你真的很棒棒,现在能说回我的事了吗?”
      白若鸿说:“我是在说你的事啊。你是妖,就算没有灵力也有自带的妖气,我那时就是看到小枕凉头上的天空云层格外稠密,似有不祥,进去就看见你了,我还好奇什么样的妖倒霉成这样竟跑到青楼里来讨生活了,你那支曲子唱到一半我差点就走了,后来听到你说话才知道是你,嘟嘟。”
      她说:“还是有很多妖都在青楼讨生活的,职业不分高低贵贱,你不要用你的价值观评判我。”
      白若鸿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找找重点。”
      她说:“我的曲子怎么就唱的不好了?那叫风格……”
      白若鸿开始认真听经了。
      她说:“好罢,可是我素来妖气很淡的,引起云层聚集实在不大可能,要是随随便便都能让人看出来我不祥了,还怎么在世上混啊。”
      白若鸿平视前方,说:“的确不是你,是跟着你来的人……或者鬼。”
      她也看向遇虚:“但我测试过了,他虽然长得不太对劲,但还是会痛而且贪财。”
      白若鸿说:“你看你昨天的晚饭可觉得眼熟?”
      她回忆了一下,那中年人满脑肥肠,胡子拉碴,面容憔悴,除了穿得富贵了点儿和班房里的其他人并无什么大的不同。
      还有一点不寻常的,是她靠那人靠得极近才发现了的,脂粉香,已经很淡了,但他在牢里关了那么久都还能闻出一点点,最开始的一定是很浓郁的。当时白若鸿说那中年男人是玩死了姨娘被亲儿子送进来的,她就只当是那个短命姨娘的脂粉,其实,也有另一种可能。
      幸亏她是个鼻子灵的圆毛,不然不可能分辨得出那脂粉的成分,用的料都便宜,但加了一味浮思花。浮思花顾名思义,是会让人心猿意马浮想联翩的,说白了就是有催情的功效,正经人家中即使是邀宠的姨娘也不会好意思用,只有在小枕凉里,才是居家旅游的必备良药。
      她说:“他也是来听我唱曲儿的?”
      白若鸿说:“形容一只妖脑子不好使应该用个什么词儿才不会冒犯到她?”
      她说:“欲抑还扬,你夸我风姿绰约国色天香就行了。”
      白若鸿勾了勾嘴角,还是一本正经的说:“你真是风姿绰约国色天香,你长得这样美不会有人苛责你智慧不足的。”
      她哼了一声:“确实不会有人这么刁难漂亮姑娘,但会有傀儡。”
      白若鸿说:“那个中年男人被关进去有一段时间了,那日去听你唱曲儿的是他儿子,就是喊二百五十两的那个。”
      瞧把你能耐的,她问:“你怎么看出来的,他们父子俩长得很像?”
      白若鸿说:“也没有很像,最多两三分相似,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背后飘着只鬼。”
      “遇虚。”她眯起眼睛,磨牙,“一只鬼,不仅能入佛寺,还能在大白天逛青楼,道行挺深啊!难怪我当初没看出来。”
      白若鸿说:“其实他真的刚死没多久。”
      她装作没听见,继续磨牙:“一只鬼,不仅能入佛寺,还能在大白天逛青楼,一看就是有蹊跷,幸亏我一早就看出来了。”
      白若鸿也假装没听见她上一句话,附和道:“你竟然一早就看出来了,不愧是艳压群芳美贯古今的一代老妖。”
      她笑了笑,说:“那中年男人被关进去也和遇虚有关?他纠缠上人家祖宗三代了?”
      白若鸿说:“有时间关心他们祖宗三代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遇虚也纠缠上你了啊,嘟嘟。”
      也对,她一向标榜自己是只黑心妖,从不管别人家的闲事儿,即使那家人要断子绝孙了也不管。
      她噌的站起来,众人都看向她,她说:“遇虚大师,方才您讲的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中有一处妾有些不懂,可否请您课下单独与妾解释一二?”
      白若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遇虚说:“女施主有何事不懂,现在即可说来,老衲不敢说解释,只是把自身的见解说与大家参考罢了。”
      她能记个名字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记得方才具体讲了什么。
      她把白若鸿往上扯:“妾脸皮薄,不敢当着这么多人说话,让夫君替妾来说。”
      遇虚做了个请的手势,她与白若鸿耳语:“你就诓我和我们单独见面就行,我看好你。”
      白若鸿点点头,说:“大师方才说的,内子其实大多数都完全不懂,只有一句算得上一知半解,所以越发求知若渴,若打扰了各位,我在此代内子向各位道歉。”
      众人的表情都传达了同一个意思:没关系,我们也完全没有听懂。
      白若鸿说:“以一更乐非相由心生,遇虚大师,此为何意啊?”

      傍晚,遇虚果然邀他们一同喝茶。
      白若鸿喝了两口,称好茶,她喝了两口,尝试把茶水包在嘴里够久会不会自动消失。
      遇虚说:“老衲今早方才讲到尊婆须蜜菩萨所集论的第一卷,而施主问的却是第四卷的内容,两位施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
      白若鸿看向她,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表示爱莫能助。
      白若鸿说:“敢问大师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遇虚的眼睛,被厚重的眼皮遮住一半,眼白浑浊泛蓝,瞳孔幽深无光,他眨眼间,瞳孔迅速扩张褪色,像覆上了一层白膜,死人的眼睛。
      “老衲只是求财罢了。”
      死都死了,人世间的钱财还有什么用?这光头鬼不老实。
      白若鸿说:“家中的钱财都是我在管,内子比我先行一步到藻光寺,身上分文没有,大师求财怎么会求到她那里?”
      遇虚说:“一步错,步步错,错生错,错引错,究其根本,老衲的错还是女施主起的头。”
      她一口水喷到遇虚脸上,故意的。
      她说:“你的错就是你的错,与我何干?”
      遇虚揩了揩脸,眼睛又恢复正常,他说:“女施主种下的因,老衲只是结出的果中比较拙丑的那一颗罢了。”
      命烛一灭,魂魄出窍,合而为鬼,分而为怪,但不论是鬼还是怪,看待这世间的角度都与生前截然不同了,可窥得在世时窥不到的天机,更有胜者,可凭一物追溯时间,遍览因果,但这都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无法告诉活人他们所看到的东西。
      而且黄泉轮回司的阴差都挺敬业,一般都是准时到场收集魂魄,让他们连成鬼成怪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投入忘川,前世因果,览也无用。
      不知是人为还是天意,遇虚能在人和鬼之间转换自如,她见到他时,他徘徊在浮钺山中,在没有外力限制他的情况下,只能是他自己不愿离开,由此可知这山是他的羁绊,或者,这山中某一个人是他的羁绊。
      她说:“你放不下的是你那小徒弟?”
      遇虚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
      白若鸿拍了一张百两银票在桌子上。
      遇虚说:“释靡是老衲亲手养大的孩子,同老衲一样,自幼长于空门之中,他于老衲而言,就是老衲此生不可能拥有的亲儿子,他聪敏,稳重,肯静心苦修,极有佛缘,老衲想让他接任这住持之位不过分罢?”
      她大概懂了:“他什么都好,就是六根太过清净,不晓得身为住持不仅要一心向佛传经于世,还要能保证偌大的佛寺屹立不倒,寺中的众位弟子能吃饱穿暖。佛寺立于人间,便逃不开钱财二字的束缚。”
      遇虚说:“正是此理。”
      他们坐在蒲团上说话,没靠背,她梗着背脊很快就累了。
      反正遇虚了解他们的很,她拍了拍白若鸿,意思是让给变个靠背出来,白若鸿说:“累了?为夫的肩膀借你靠靠。”
      她重新坐正。
      遇虚说:“看来两位施主已感疲乏,不如……”
      她摁住白若鸿摸银票的手,对遇虚说:“爱讲不讲,不讲我就去把你那个小徒弟拐跑,你锁了我的灵力也不妨事,我这张面皮还能保鲜个十几二十年,到时候再把释靡还给你啊?”
      遇虚盯着她的脸,岑渐慈从十二岁起位居京城第一美人十余年,死了之后都没人敢腆着脸觊觎她的位置,那姿色不是盖的,他说:“你,你,你夫君不介意吗?”
      白若鸿摆摆手:“她高兴就好。”
      遇虚说:“女施主到来之前,老衲本想着既然释靡不染铜臭,老衲便先替他积累足够的财富,老衲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了,做事极端一点也可以理解罢?”
      她说:“可以理解,请你直接跳到有我的部分。”
      遇虚说:“藻光寺的下一任住持已定,不是释靡,不是这寺中的任何一个人,老衲看到的,是十余年后才会到达的一个青年。他是命定之人,换言之,他有后台,后台就是女施主你。”
      能让她甘心做后台的,除了成舜,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所以成舜这一世是个当和尚的命?
      最后一缕日光退于远峰之后,入夜了,遇虚闭眼,久久不见他再睁开。
      白若鸿说:“我们跟上他?”
      她说:“他是鬼,会飘,我是体力不大好的妖,走不动。”
      白若鸿说:“吃饭也不积极?”
      他们再次夜探班房。
      她连着两天有贡品吃,修为回来了一点儿,勉强能请风助步,离能开山水门还有很远。
      白若鸿说:“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走。”
      她箍住他的手脚:“你说到底只是一个傀儡,光靠走的赶不上那光头鬼。”
      白若鸿说:“好罢,但是你方向错了。”
      她停下来,知道为什么男人都喜欢娇小轻盈的女子了,只因公主抱委实是个很霸气的抱法,但也委实很耗体力。
      她不准备再为了面子难为自己了,把白若鸿放了下来。
      “你指方向罢,我跟着你走。”
      白若鸿说:“小枕凉。”
      这光头鬼,假公济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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