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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钺山 ...


  •   俗话说得好,夜路走的多了难免撞到鬼。
      今儿晚上果然让她逮到一只。
      “请问藻光寺怎么走啊?”
      光头鬼回头,迷迷瞪瞪瞧了她一眼:“老衲也正往那儿去,女施主随我一道罢。”
      他游荡于山野,身上衣衫也完好,看来是只刚死不久的鬼。
      她跟上,一妖一鬼在没灯没烛的山路上走的很是稳健,半道上光头鬼累了,扶着棵枯树气喘吁吁:“人啊,就是不能不服老,老衲其实早就想撒手了,无奈那小徒弟行事还不成熟,没手腕主持大局啊。”
      “怎么你们佛寺里头,还兴耍手段啊?”
      光头鬼捻须一笑:“都是上有天下有地的,在哪里都少不了手段。”
      “那你那个小徒弟,是不是因为舍不得你去了,也使手段诓你多陪他一段日子呢?”
      光头鬼眉心紧蹙:“女施主说得有道理啊!那小孩平日里聪明的很,偏生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果然是有蹊跷,女施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参破了老衲数年未得要领的道理,实在也是有佛缘之人啊,不若在我寺中多盘桓两日,试一试修行悟道,当然啦,修行清苦,一般人都坚持不下来,女施主若是不愿……”
      “那也可以捐一台长明烛在寺里请人代为供奉,不过每月一点香油钱而已,对不对?”
      光头鬼掩面而走:“女施主你知道的太多了,世上还是有很多道理是不可明言的!”
      他所说的蹊跷,想必就是聪明的小徒弟学不来敛财之道,不如他通透,不如他懂实惠。
      她继续跟上,聊天确实是桩妙事,让鬼的脚程加快不少,他们很快就到达了藻光寺。
      光头鬼推开虚掩着的门走进去,她略有点惊奇,佛寺贵重,等闲鬼怪妖精不得靠近,她是个有皮没脸的,上头判不出来她是不是人合情合理,但光头鬼居然也可以出入自由,难不成他还没死透?
      光头鬼熟门熟路踏入禅房,里头一位老僧入了定,体貌特征与光头鬼一般无二,她等着光头鬼归位,他却只是两手合十双盘坐下,在老僧边上转瞬亦入了定。
      有实体的那个有呼吸,没实体的那个不归位,此乃她平生未见的稀奇。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方圆几十里之内的唯一一只妖就是她,这怪事可跟她没关系。
      世道艰辛没能磨灭她的好奇心,今晚正当她守着这两个,守到朝阳恰恰冒头,光头鬼消失,老和尚睁眼。
      “女施主昨夜爬了山路,今早就与老衲一起去用斋饭罢。”
      她摆摆手:“不用了,我不喜欢在生人面前吃饭。”
      她还没残忍到爱好在人活着的时候开膛破肚取心肝,老和尚只当她是害羞。
      老和尚先把她送到了客居的禅房,她问:“大师法号贵庚有无孪生兄弟啊?”
      “老衲遇虚,岁及七十五,至于这孪生兄弟嘛,佛国之中众生同生,有缘人皆是兄弟姐妹,也许会有那么一两个长得一样的罢。”
      人间的玄都是扯,她听懂这人没孪生兄弟就是了。
      她说好,预备关上门,遇虚却生生把五只枯树枝似的手指卡进来,指尖起皱仿佛没有指甲似的,她升起一丝疑虑,装作没看见把另一边门上劲儿拍在他手指上。
      遇虚:“嗷嗷嗷嗷嗷!”
      她惭愧的赔笑:“不好意思啊,熬了夜眼神儿有点不好使。”
      遇虚面相极苦,垂眉垮眼平嘴唇,脸上的骨头挂着艮啾啾的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无,无碍的,老衲是想说,不如还是让我那小徒弟给女施主供一台长明烛罢,保佑平安而已,花不了几两银子。”
      这老和尚要是真的修成正果,往后必与那善财童子是死对头。

      浮钺山地怀金身,不仅有梵息还有仙气儿,佛门和道门中人在此处都是得天独厚,而妖与精怪之类的一般无事不来,有事也不来,她是个例外,这座山与她有很深的渊源。
      浮钺山还是座无名荒山的时候,三清中的灵宝天尊和佛祖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融洽,这块地皮不知是先惹了谁的眼,两相争夺起来,神仙打架,偶尔流泻出一星半点的灵气足够孕育几百上千个天然灵物,众老妖小妖纷纷觉得与其便宜了那些没名堂的,不如自己来,一时间满山是妖,遍地是妖,走一步不踩到两只妖都是运气好。
      她也来了,她睡不惯大通铺就只能在山脚下灵气稍稀薄的地方修炼,但她是个大妖,有点眼力见儿的都晓得惹不起,要主动给她让道儿,但她也是个随和的大妖,占了人家的地方不忘指一条后路。
      “山顶好,山顶上妖挤妖,不仅资源好而且有利于开拓社交圈,你们都往山顶去罢。”
      于是上半截儿山妖满为患,下半截儿山倒是只有她一个,和她头天进来捡到的小狼。
      小狼比她上进得多,也就能静心得多,她坐不了半个时辰就要起来走走,小狼能一举石化半个月,每隔十五日他睁一次眼,睁眼就笑,嗷嗷待哺,她便在几十里外的村镇上匡扶正义,那会儿正值战时,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偷鸡摸狗的都不好找,杀人放火的更是没处寻,她一次最多逮到个抢米抢盐的,她还得护住苦主,抱着那人的大腿喊:“顺道抢个人呗!你看我怎么样,抢抢我呗!”
      不被她吓跑的是绝少数,但凡松口说也抢抢她罢,她就可以杀人取心带回去给小狼当干粮。
      小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嘴又挑,可怜兮兮的嚼完干巴巴的心,笑不出来了,半空着肚子继续修行。
      看的她那叫一个心疼啊,不能给孩子置办学区房就算了,连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吗?她痛定思痛,三种心最好吃顶饱,一为自愿供奉,二为走火还差点入魔,三为大奸大恶。
      第一个要她着手兴办一个诓人献心的邪教,花时间,第二个要她走访各大已有规模的邪教,还得挑时间,只有这第三个,或许是个可行之法。
      她连夜奔赴了南境的战场,坐等哪个不长眼的将军下令屠城。
      中原的皇帝尊儒尚理,重文抑武,太平时大家伙儿乐乐呵呵你来我往的编排构陷各地武将,打仗了就把人从大狱里刑场上捞出来送到前线,且不说这些没来得及死在内斗里的未必是最厉害的,就说他们的心态,阴谋诡计里走过了一遭也不剩多少精忠报国之心了。
      何况南边还有个命中带煞,嗜血好杀的白大将军,单说他亲手斩下的人头,连起来就能绕中原日益缩水的版图两三圈,更别说他手下一支遇弱则强,遇强更强战无不胜的军队。
      民间有传言说那些挡人面目黑盔里头都是青面獠牙,是白将军亲入地府点上来的阴兵,而白将军本人更不得了了,骨头长在肉外面,压根儿没有皮肤,浑身除了惨白就是赤红,牙齿比刀剑还锋利,指甲有那么那么那么长还带倒钩……这是路上她从止儿夜啼的一个村妇那里听来的,只听到后半节儿,琢磨着这不是在说她吗?难不成这位白将军是她的同族?
      这就不好办了,她斗不斗得过这位同族都成问题,更别说妖吃妖心,小狼可不得被补的爆体而亡。
      那村妇又说:“白将军曾放话说这世上没有人能杀了他,当时有人不信,他就当场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悬在体外,让人自选武器,尽管来刺,可他砰砰跳着的那颗心啊,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有人请了寺里的菩提子和道观里的符水合二为一泼在他心上,谁想到一触及就化作了漫天黑雾,雾有剧毒,毒杀了在场的所有人……”
      她想问那村妇:人全死了,这故事是白将军亲自讲给你听的?
      村妇的小儿:“哇哇哇哇哇哇~”
      她没有退缩,且去看看罢,说不定这白将军只是出生时的心脏外露没治好呢?
      南境战场上,中原这方刚输了一场,硝烟还未散,尸横遍野流血漂橹,那一头南军挨个补刀,这一头她翻翻拣拣,遇上个还有气儿的就问:“你要做我的贡品吗?”
      “我跟轮回司管事的关系好,保你下辈子吃穿不愁,你愿意做我的贡品吗?”
      “你呢?考虑考虑呗?”
      大部分都在临死之际被她怄出了最后一口气。
      供奉的人脑子若不大清醒,所供之心的滋味也要大打折扣,她掂了掂轻飘飘的蛇皮袋,只能算是聊胜于无罢。
      还得去会一会传说中的白大将军。
      白将军率军扎营在梧州城下,派出几个嗓门子亮的小兵夜以继日的叫骂,内容不外乎是再不开门就屠城,城内的守将和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还不算大奸大恶?正合她意。
      白将军真是个妙人,连他亲自设计的南军甲胄都非常周到,头盔一扣,谁也不认识谁,她光明正大的往主将的营帐晃悠,一路上问候这个今天吃了没,那个昨天睡的可好,人都笑眯眯的答吃得好睡得香,白将军治下有方啊。
      帐前的两把重剑靠在一起:“何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信封上还有一个窟窿眼。
      “城墙上随箭落下来的降书,我来呈给将军。”
      又耗费了几句言语,才让她见到了白将军。
      惨白是真的惨白,赤红是真的赤红,可悬于体外的心呢?想是被衣服遮住了罢。
      “降书拿来。”
      她趁机靠近,对方拆开信封只见一张白纸,抬头狐疑的看向她。
      脸是没气色的惨白,嘴唇是阴火太旺的赤红,白将军身体不太好啊。
      她敛气凝神,她喜欢乖巧的小奶狼,不喜欢半截身子入土的病郎君,即使这郎君艳若桃李,人比花娇。
      白将军势如闪电,抬手就扼住她的咽喉,单手把她整个提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
      她两只手在空中乱打,一不小心打到了白将军的胸前,一不小心扒拉开了一片衣裳,肌肉结实平整,心跳在里头沉稳到几乎感觉不出。
      她停止挣扎,把头盔撂开。
      “你是女子?”
      白将军松了手,她似脱力一般仆到他怀里。
      “奴思慕将军已久,特来相会。”
      彼时她那张面皮好不好她已经记不清了,想是就算够美也不够媚,因为白将军又把她掐上了。
      “你是没听说过我杀人如麻妇孺也不放过吗?居然还敢来。”
      她说:“我就中意你们这种快没了心肝的男子。”
      白将军没继续问她是不是奸细,是不是刺客,而是问:“你中意我?那我的全名说来听听?”
      这可难倒她了,她预备好的答案全都用不上,她说:“白……白?”
      白将军说:“你要学貂蝉,也不研究研究对手的背景资料?”
      貂蝉是哪位?跟她有什么关系吗?她有点疑惑,这不该,杀人的时候应该集中注意力的,难怪她失手。
      白将军令人把她和俘虏们关在一起。
      来人说:“将军别埋汰我们了,人都是就地斩杀,哪来的俘虏?”
      于是她被白将军亲自监禁。
      想她在众妖中横行霸道这么些年,居然在一个凡人手下吃了瘪,不可能是她老了力不从心了,一定是因为白将军不是个普通的凡人。
      她张开血盆大口,吐出塞嘴的抹布。
      “所以你叫个什么名儿啊?”
      坐她对面的白将军解开发髻,揉松了头发。
      “你猜。”
      猜就猜,猜个名字罢了,犯得上这么勾引她吗?
      “我看你动若脱兔,静若处子,猜你叫小白兔。”
      白将军似笑非笑:“我姓白不姓小,姓氏你知道吗?就是排在最前头的那个字。”
      她挑挑眉,说:“行罢,算是我吃了没文化的亏,我看你还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猜你叫白洛神。”
      他猛然靠近,他们两鼻尖抵着鼻尖:“只差一点你就猜对了,我叫白若鸿。”
      有必要吗?这有必要挨这么近吗?她屏住呼吸,掌心对着他心口的位置,十指成爪嵌进血肉。
      帐外忽然有人高声喊:“开打了!他们绕后偷袭我们了!”
      白若鸿死死的盯着她,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呼吸都没乱,仿佛破开的不是他的肉,挨打的不是他的兵。
      外头那人不得回复,又问:“将军?将军您还好吗?”
      他伸手覆上她的爪子,却只是覆着并不发力。
      “我的名字你知道了,你的名字呢?”
      听着外头人喊马嘶的,她都有点着急了,白若鸿却还在这儿泰然自若刺探姑娘的芳名,心态挺稳啊。
      她说:“我姓成,名字你猜。”
      外头的小兵持着剑冲进来,她已经闪到白若鸿身后,长袖缠在他胸前,亲密无间。
      “将,将军,我不是故意的,您先给个指示,再,再继续呗?”
      白若鸿说:“杀,一个不留。”
      小兵咽了回口水:“那,那城中百姓呢?”
      白若鸿说:“照旧。”
      她在他耳畔低语:“照旧是什么意思啊?”
      她就要等他亲口说出屠城两个字,那个眼力见儿不行,听力却非常好的小兵却代他答道:“那还能有什么意思啊,屠城呗!”
      她瞪了小兵一眼,对方平地一脚滑,滑出营帐。
      她又问了一遍:“真的要屠城吗?”
      白若鸿说:“你连我的心都要取走了,却连名字都不能告诉我吗?”
      她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七八日了,脚程再快也还要一两天才能赶回去,小狼还等着投喂呢,她没时间跟他纠缠下去了。
      但杀他还要满足他的心愿,不是她的作风。
      “我给你一个提示,我好水喜阴图清净,你猜罢。”
      他猜的什么来着,她就记得那颗心挖出来的时候她在沾沾自喜,可能世上的确没人能杀得了他,但妖可以啊。
      接着她就喜不起来了,这颗心,居然化了,这又不是蜜糖,晒晒太阳而已怎么就化了呢?!
      她回头,白若鸿的尸体也不见了,地上盔甲堆里只有一缕头发丝儿。
      原来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傀儡,不过是施术之人盛了神念的一缕头发。
      什么人才能造出此等行军打仗所向披靡还略带流氓气质的精妙傀儡,她很想瞻仰瞻仰本尊,但她没时间追查过去了,再不走,小狼能把自个儿饿死。
      白若鸿失踪,南军群龙无首,两方战力竟然差不多拉平,屠城也就屠不成了。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就等这场打完了再把心挖出来,多一点戾气多一点滋味嘛,算了,心也没了,全当积德罢,给小狼积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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