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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崖月(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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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郎君果然是三十里红妆六十四抬大轿把岑渐慈迎为正妻,卫家家风严谨,讲究有妻无妾,大婚那日崖月才晓得自家姑爷的大名,卫瞻谦,这也太正经随和了罢,几乎有那么点道貌岸然的意思了,活该他被岑渐慈祸害一辈子。
夫妻两相敬如宾,洞房花烛夜卫瞻谦都是客客气气的把床让给岑渐慈,自己睡地上,端的是舍己为人的待客之道。
崖月第二天去看,两人衣冠齐整并排坐在大红喜床上装娇羞,岑渐慈见来的人是她,一张雪白的喜帕翻出来,崖月割破了她的手腕子滴了几滴血上去,大家伙就都能喜气洋洋了。
隔月容蕴辞就娶了薛倜,没那么大的排场,但是是请入玉碟的太子妃。
一拍两散,各自安好,岂不痛快?
崖月瞧着卫瞻谦是真君子,性格是温吞了些,但对岑渐慈是掏心掏肺的好,要什么给什么,没要的他也琢磨琢磨双手奉上。前者是指岑渐慈的出行自由不受限制,后者是他无论多忙,一日三餐也要来和岑渐慈一起用,晚膳后也定要与她一道散散步聊聊天,消磨大半个时辰的时光。
铁打的心都要被他日复一日经久不衰的温情捂化了,何况岑渐慈的心软得很,她其实就是感情经历不足,这是这个年代女子的通病,岑渐慈就容蕴辞一个初恋情人,他什么样的她都觉得好,等到见到了卫瞻谦,才晓得真正的好儿郎是不会多瞧别的女子一眼,不会带她到危险的地方去,不会让她操心任何事。
两人的关系很快破冰,腻歪缠绵起来,促成这个结果也少不了容蕴辞出的一份力。
他除了上朝干什么事儿都要带着薛倜,议事要带着她,出游要带着她,初一十五进宫请安也不可能不带着她,全京城都说太子夫妇伉俪情深,乃夫妻中的楷模。
崖月知道的多一点,容蕴辞逛青楼吃花酒也带着薛倜。
崖月差点吐出来,岑渐慈切切实实的吐出来了,绝大部分原因是容蕴辞恶心,还有就是因为她怀孕了。
卫瞻谦喜不自胜又焦虑不堪,岑渐慈胎相不稳,她在北疆吹过风,本来就体寒,有孕之后更是半点儿凉都受不得,阳春三月屋子四个角也要各摆两个火盆。
大夫说过很多次要当心,别忧别闹别烦心,多运动。
岑渐慈挺乖巧,往后时不时会和崖月一起从卫府走到药堂,全当锻炼。
这条路她们走的多了,就有许多家里没有文化消遣的民众自发的聚集起来,瞻仰岑渐慈的风姿。刘景路过,瞅了一眼,原来是围观美人啊,等等,美人边儿上那个圆脸小丫鬟怎么有点眼熟。
药堂门口刘景一把抓住崖月的胳膊。
崖月:嘿!放着岑渐慈不调戏你居然调戏我,有眼光!
刘景说:“你是那个打晕我的人。”
容蕴辞中埋伏那次,崖月打晕了一个小兵顶替他跟着去了,明面上来说,去的几千人都尸骨难寻,活下来的只有容蕴辞,和刘景。
岑渐慈不知道这事,还以为又是崖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事主找上门了。崖月最开始在她身边的那几年,还不习惯自己的丫鬟身份,的确是行事欠妥,总是需要岑渐慈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为她挺身而出,出钱摆平不了的,派家丁去摆平。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崖月要回护她,两人你帮着我,我帮着你,也是共患难同富贵过的好姐妹……不是,忘年交。
这几年是岑渐慈的叛逆期,大多数时候是她考虑的不周全,劳累崖月去费心费力,岑渐慈心里稍微有点不是滋味,这回就出面挡刀。
“有什么事儿冲着我来,她只是一个丫鬟,无论做了什么都是我授意的!”
她五月怀胎的大肚子在那儿挺着,刘景松开崖月,被逼退了两步:“您是?”
“我是……”卫家的名头比岑家的好用,而且卫瞻谦肯定向着她,她那宁折不弯的爹娘就说不准了,“卫府的少夫人。”
刘景叩头大拜:“多谢卫夫人的救命之恩,我今生为您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岑渐慈愣住,崖月说:“得了,你若是先当牛做马呢,骨头渣子还能煨一锅好汤,尽说这些有的没的。”
刘景咬着牙,撑出一条利落的下颌线,崖月见他长得还不赖,发了善心补充道:“你要报恩等着就是,我……家小姐要用你时自然有办法找到你。”
最后也没让他当牛做马,但是让他断子绝孙了。
她想到刘景,思绪回到了今天的任务上,她推开容蕴辞,衣袖一抖,浓风骤起,掀起皇宫中每一处角落的灰尘。
“健忘健忘,如灰如尘,失落失落,随光……”
她发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少年。薛倜的长子。
“容二,你没跟你母亲一起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少年说:“你怎么还没死?”
她挑眉,这种内敛到狠戾的气质,是很可能会伤人伤己的。
“你给我一句话的时间,我就去死了。”
她没等少年再回话,自顾自念完了咒,她接住晕倒的容蕴辞,对岿然不动的少年说:“冷就够了,酷实属不必,你比你父亲强,他活了几十年了也不晓得收放自如是什么意思……”
少年说:“一句话的时间到了。”
她一抬手,风都重了些,少年像是进了一回盘丝洞,满身满脸挂着蛛网尘土。
小样,我施咒治不了你,那就让整个御花园里的灰尘精全部出动在你耳朵边上多念几遍。
唉,容蕴辞的儿子年纪都长到能让她去死了,岑渐慈小产那日的光景还恍惚在昨天。
大夫劝卫瞻谦,趁年轻多纳几房如夫人罢,岑氏多半不能生育了。
文质彬彬的卫家郎君手持桌腿子,把老大夫赶出了卫府大门。
崖月守在岑渐慈床前,告诉她太子妃生了个女儿。
岑渐慈怨毒的牵起嘴角:“为什么他的孩子能活,我的孩子就不行?”
崖月面无表情:“别演了。”
岑渐慈的笑容碎了:“对啊,给谁演不好要给你演,你什么没见过啊。”
岑渐慈的眼睛很美,清澈柔软,有一种张扬的天真。崖月什么都见过了,她的面皮再嫩,也盖不住一双苍老的眼睛。
天真的,多半不知天高地厚,犯的错也就多。
岑渐慈无法生育,卫瞻谦又不肯纳妾,与家里人的关系闹得很僵,他们两个之间也是各有各的心结,卫瞻谦对此的方法是逃避,朝中有什么外放的差事他都接,天南地北走遍了,一年里岑渐慈见他两个月算多,他对她温言软语,讲旅途中的趣事,盼望的是小别胜新婚,双方都充分利用了冷静的时间。
岑渐慈面对的方法是破罐子破摔,容蕴辞当年一语成谶,崖月终究还是扮上了牵线搭桥的王婆。
小别胜新婚的是岑渐慈和容蕴辞,卫瞻谦只是蒙在鼓里的冤大头。
崖月秉着那套自洽非常的歪理系统,也有点同情卫瞻谦了。若是从始至终他和岑渐慈都是表面夫妻也就罢了,偏偏双方都呈上了真心,卫瞻谦的真心足斤重,岑渐慈的,差点儿意思。
这边是几乎完美无缺的丈夫,那边是揣着少年时光而来的旧情人。
换做崖月,也难以抉择。
但依崖月的性格,再久久不过十天半个月,她也是会抉择的。
而岑渐慈,直到她的女儿出世,才下定决心回归家庭。历时近十年,卫瞻谦怎么可能不发现。
他的心路历程大约也是起起落落,崖月只晓得其中最险峻的一程。
卫瞻谦以为那是容蕴辞的孩子。
泼天的狗血啊,谁这么不爱护小动物,舍得对狗狗下此毒手。
卫瞻谦满目赤光推门而入,笑容扯得有点狰狞:“是个女孩。”
岑渐慈说:“我们说好了的,女孩就随我姓岑。”
她还说:“世间最平常不过一个悔字,我早就想好了,她应该不悔,事事从心过,事事难有心,只该她无心伤人,不可人有心伤她,就叫岑不悔。”
这倒是符合她的作风,却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什么要后悔的。
卫瞻谦说:“这名字倒是与我一点干系也没有。”
崖月说:“姑爷这话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和你没关系,她后悔了,她牺牲了一个女孩子的芳名来告诉你,她后悔了!”
本来感情这事私密的很,是轮不到崖月置喙的,但眼见着言语越来越隐晦,一个一点不懂另一个的意思,女孩子家的名字多重要,该是曼妙明丽的,岑渐慈那个傻丫头都叫她女儿岑不悔了,卫瞻谦居然还不知所谓。
卫瞻谦坐在门槛上薅头发,一点往日翩翩君子的风度都不顾了,崖月给他递上一个羊毛毯子:“你要薅就薅这个玩,比你头发贵。”
对了,她还说:“岑渐慈属于精神出轨,你在意的那点,我只能说她和容三清白的不能再清白了。你要是心有不满,就也去找个公主郡主什么的,吃吃茶弹弹琴,凭你这张脸又不是找不到。你们夫妻内讧算什么事,有胆气就结伴去祸害他们容家人啊。”
崖月看得出来,卫瞻谦根本没听进去,死心眼的痴情种。
大夫当日断言岑渐慈不能生育,但她却生育了,孩子健健康康的,比狗子还活泼,卫瞻谦以为这是老天爷降下的启示,崖月虽知道那孩子根本就是机缘巧合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精,但也由他那么想了。
岑渐慈和卫瞻谦破镜重圆,容蕴辞,谁关心容蕴辞在干什么。
崖月有那么一点点关心,她进宫去送分手信,容蕴辞拆都不拆:“谁知道她会不会后悔她今日的后悔呢?”
他等这个答案等了三年。
三年起头,崖月想,不若让自己这个千年老妖来收了这为祸人间的容蕴辞罢。
容蕴辞相当给面子,崖月入他梦三回,他每回梦醒都迎了个新人入后宫,新人的脸一个比一个圆。
崖月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入梦,布了芳草萋萋桃花潋滟的一处景,漫天花雨中她蓦然回首,容蕴辞说:“你来找我这么多次,是她后悔了吗?”
芳草变火海,桃花化腐木,她怒吼:“看信!”
岑渐慈不会回来了,即使他夺走她能依靠的所有人,企图成为她的整个世界。
时隔三年容蕴辞再次见到岑渐慈,两人一场谈话,岑渐慈把自己的意思表述的非常清楚,就如同他迟迟不愿拆开的那封信中所言。
恩断义绝,望你自重。
容蕴辞从一开始就不是个自重的人。
然后就是他们两长达一年的深宫囚禁虐恋,这段崖月没眼看,也没工夫管,她得了个消息,往稽州浮钺山去了。等再回来时,岑渐慈已经是半死不活缺魂少魄的样子了。
崖月知道自己错了,三天前夜半时分,她飘进岑渐慈的寝殿,来与其道别。
她在岑渐慈床边晃晃悠悠了四五圈,也不见她醒,她真的错了。
岑渐慈是她选中的姑娘。很久很久以前,崖月还不是崖月,她早就忘了那时自己的名字,只记得一只小狼,天然有灵,生而为妖,她发现他时,一窝的小狼崽蜷缩在他身边,他熟睡着,一点警戒也无。
狼崽们冲她呲牙咧嘴,牙没长齐但已然尖尖,她也呲牙咧嘴,满口利牙凶相毕露,狼崽们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呜咽,挺可爱的,但不及他睁眼便笑那么可爱。
他是她选中的孩子,这个孩子相伴她左右百余年,死得很惨,她顾不上天谴一路杀到黄泉轮回司,以血为墨,在生死簿上强行添上他的姓名,怕主事的看不懂,还咬破了另一只手指描了他的画像。开天辟地头一遭,妖入轮回,转世为人。
五雷轰顶这词是人造的,不太准确,事实上是五百道雷都不止,轰得她体无完肤,眼里的灵树冒了烟,她从此无名无面,连她亲手写下的他的生辰八字都记不清楚,修行从头再来。
自打被雷劈过之后,她脑子就不大好使了,推演术尤其学不会,每回算他投胎的时间都要算错,少则偏差几个月,多则错过好几年,人海茫茫,寻他又谈何容易。
她形只影单又是几百年,愈加发现有他陪着的好,二十多年前她又算过一回,莽莽撞撞来了京城。她以为岑渐慈是他的今生。
如今凭她呲牙咧嘴鬼哭狼嚎这么老半天岑渐慈都不醒来对她笑笑,她不是,她错了。
妖生漫长,人生短暂,也是她考虑不周,总觉得三十岁也还是稚子,若任她等,怎么也要等到一两百岁才是少年罢,还是早恋的少年。岑渐慈不是妖,十几岁就情窦初开喜欢了容蕴辞,一眨眼的功夫就同他纠葛了半辈子,崖月却还没反应过来。
崖月掐了一把岑渐慈的脸,对方终于醒过来。
“你回来了,”岑渐慈微阖着困倦的眼,声音有气无力,“你终于回来了。”
“我立刻又要走,只是来知会你一声,你这辈子该再见不到我了。”
岑渐慈问:“你要去哪里?”
崖月不答,便是继续去寻他,可这又于岑渐慈何干?
“我不问了,我不想知道,”岑渐慈想到了什么,又笑起来,“我又后悔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崖月说:“没爱过。”
岑渐慈的嘴角提得更高:“拜托,我陪伴您老人家这么二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你要弃我而去了,走之前许我一个要求不过分罢?”
崖月摸了摸她干裂的嘴唇,摸出点血。
“不必我帮忙,你本该于今年寿终。”
岑渐慈说:“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的确求死,死了之后浴忘川会阎王是我的事,我留在这世上的血肉皮囊是你的事,我知道你以人的心头血为食以人的体发肤为衣,履行这个要求,你方便,我也方便。”
崖月问:“你要做我的贡品吗?”
岑渐慈张开双臂:“请你受用我的血与皮囊罢。”
就是如此,岑渐慈没有提一句高堂稚子,也没有卫瞻谦,也没有容蕴辞。
以人的标准来评判,她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但以崖月的标准,至少过了有灵者的及格线。
岑渐慈的心鲜嫩柔软,崖月一丁点都没浪费,岑渐慈的皮囊,她穿着也很合身。
风歇尘落。
路上她和刘景擦肩而过,刘景的眼神陌生又狐疑,健忘咒起效了。
唉,不过二十年,她看走眼了两次,真是美色迷妖眼啊。
吃一堑长一智,她改良了一下健忘咒,往自己身上施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