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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崖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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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容蕴辞若是答想不起来了,也着实是情有可原。
容蕴辞说:“哦,你是那个先注意到逢雪的小姑娘。”
逢雪,逢雪早就没了,他是只妖,从精一路熬过来的妖,万寿无疆不一定,但再活个千八百年不成问题,但他没了,因为容蕴辞。
太平盛世,边疆的小打小闹容蕴辞非要去凑个热闹,去就去了,还非得带着岑渐慈,岑渐慈去崖月也只能跟着,她们随军不好意思坐马车,容蕴辞临时起意把逢雪拉了出来送给岑渐慈当坐骑。
“逢雪虽没逢过雪,但走在雪地里也一定如同踩汉白玉一样稳当。”
他这样说,崖月当时就该骂他,傻子,没花纹儿的汉白玉是滑的!
崖月为什么没想起来骂他呢?因为彼时他和岑渐慈正好得蜜里调油,她不耐烦看见他们。
她修天然道,要随心。
北疆苦寒,积雪齐膝,逢雪头一回逢了雪,马蹄子一拐,第一天就摔了岑渐慈一跤。雪地的好处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岑渐慈毫发无伤,看到容蕴辞紧张的样子,还乐得笑出了声。
恋爱的酸臭,人性的扭曲,崖月和逢雪皆是嗤之以鼻。
容蕴辞边谈恋爱边打仗,竟然还胜了几场,这可不得了了,他脑子一热就往敌军腹地冲了,崖月也跟去了,因为她料到这次不好,但又想让他吃个教训。
这次果然不好,千人部队中了埋伏,最后只剩下十余个把容蕴辞圈在里头,外头刀箭齐上,一阵噼里啪啦,剩下的十余个也倒了,包括容蕴辞,包括崖月。
容蕴辞落到雪坑里,上面盖着雪和崖月,敌军翻找了一会儿,每个人都补上了一刀,在脖子上,斩首。
亏得崖月是只妖,脖子和脑袋但凡连了一根筋,她都能活回来,但花的时间比较久,她就当睡了一觉了,睡之前清晰的看见他们没发现给她垫背的容蕴辞,睡得也挺安心。
容蕴辞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去的第五日,岑渐慈找来了,骑着逢雪,单枪匹马一身孤勇都不算,因为她没带枪。
她只有爱容蕴辞爱到离不了他,不肯相信他死了的一颗心。
也是敌军心大,见歼灭了对方主帅光顾着庆祝去了,战场也没收拾,把一息尚存的容蕴辞留到了这第五天。
可能是崖月断开了的脖子上泄出了几分灵气给他吊着命。
岑渐慈刨开雪,触及到了新凝的冰层,冰层里数千将士被保存的很好,音容宛在,狰狞不堪,她哭,哭完了继续刨,一天到头刨五个时辰,哭七个时辰,进度有点不佳。
到了第三天,她在雪地里哭到一半晕过去了,逢雪化做一个白发少年,给她渡了点灵气保命之后,接着刨雪,他运气格外好,像是毕生的好运都用在此时了,那边岑渐慈悠悠转醒,他就挖到了崖月。
身首分离的崖月,岑渐慈差点儿又背过气去,逢雪给了她一巴掌,把崖月搬开,继续挖,见到容蕴辞的时候,他眼睛也通红。
逢雪这厮,居然也喜欢容蕴辞。
崖月的脑袋滚下了坡,她略一思量,方知道容蕴辞和岑渐慈在雪前月下,她和逢雪在马厩聊聊闲话的时候,为什么能聊的如此酣畅淋漓,原来是气味相投,都泛着酸。
岑渐慈用一双断了指甲破了皮的手抱住容蕴辞,旁边的逢雪把崖月的脑袋捡回来,拼在身体上,崖月也看见了,逢雪的那双手是见了骨的,森森白骨,比雪还莹亮。
可这点子骨头,和接下来的相比,不值一提。
原来敌军并非心大,而是预备了这诱敌深入的后招,难为他们无声无息的等了那么久,就等到一个弱女子岑渐慈。美貌这时候就没多大用了,在北疆,大多数因为盯雪盯得太久而半瞎的兵士都是凭听觉发箭的。
箭来时,岑渐慈没得躲,即便是崖月,这种情况下也没得躲。
雪墙拔地而起,挡住了第一波箭雨,逢雪催动灵力,雪墙越起越高,布出一片宽阔的阴影罩住后方的岑渐慈和容蕴辞。
崖月此时正持着针,一点一点把筋骨血肉皮肤缝上。
逢雪分神对她说:“等会儿记得施个健忘咒,范围广些,我怕不小心放走了一两个。”
崖月还没来得及答好,两只雪鸮从空中俯冲下来,黑色的喙尖端锐的几乎要消失,左边那只啄向逢雪的手,逢雪闪开了,但右边那只在同时,衔走了他一只眼睛。
妖的眼睛坚硬,戳不破摔不碎,琥珀似的被雪鸮整个吞进肚子里。
妖也会流血,血也是红的。
逢雪吃痛,咬牙忍着不分散力气来对付雪鸮,雪墙还需要竖在那儿。
那两个小畜生又来,一前一后,撕下他脊背和肩膀上的肉,它们不是灵物,只是训练有素的家禽,晓得要攻击逢雪,没去管躺着哭着的容蕴辞和岑渐慈,也没管看上去就死了的崖月。
崖月抓紧时间,还有三寸皮肤待缝,她马上就可以有行动能力了。
敌军可不等她这三寸。
妖,中了一箭是死不了的,身首异处只要连着一根筋也是死不了的,但妖,是会死的。
敌军分出一队人绕到后方,逢雪被扎成刺猬,人形都维持不住,最后只能看见两只雪鸮挑挑拣拣,撕下他最后一块完整的皮,魁梧的白骨,庞大的白骨,肉,因为承不住箭的重量,裂开,垂下,美丽的白骨。
他本不至于此,他的灵力都用来护住容蕴辞了,那圈透明的保护越来越小,岑渐慈支出来的小腿也中了一箭,他只想护住容蕴辞,他死时,保护塌陷了,逢雪的百年修为坠在容蕴辞身上,他从此以后,该是刀枪不入。
三寸缝完,崖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逢雪太笨了,只会保护不会主动出击,冰雪在她这里就变成了锥子,她怨,她愧,她心狠手辣,吃他肉的雪鸮要被千刀万剐,取他命的弓箭手要被挫骨扬灰。
他绝了无从轮回的性命也要护住的容蕴辞,她也只能替他继续护着。
逢雪他就逢不得雪,头一遭逢雪他就没了命。
还好,至少容蕴辞还记得他。
“你还算有点人性,逢年过节,可有给他烧两柱香啊?”
容蕴辞有点疑惑,对,他忘了,崖月施了个她最擅长的健忘咒。
“算了,当我没问,你也不用花力气回忆我俩的点点滴滴了,因为也没什么点点滴滴,而且你马上就要把我也忘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看着容蕴辞绮丽的凤眼,希望他那个小儿子能继承他爹的这双凤眼,说不定她十八年后来给岑不悔解咒,还能顺道拐一拐他儿子。
容蕴辞握住她的手,冷的和冷的。
“再让我看她一眼,求你了。”
容蕴辞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一国之君说求就求。她怎么能这么不知耻呢?他求了她就想答应。
他看着她,在想岑渐慈,好家伙,烂人。
岑渐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诚然逢雪牺牲自己换了容蕴辞,但崖月身为他的知心好友,也没觉得有必要让容蕴辞后半辈子都做逢雪的未亡人,守着其灵位过活,岑渐慈居然犹豫了。
说到底她还是个没经历过生死的小姑娘,逢雪死在她跟前,她觉得自责了,没办法用以前的眼光看待容蕴辞了,要分手,不是一刀两断的那种,是藕断丝连的那种。
那几年他们两处得像崖月的身体和脑袋,谁也分不开谁,但确实又不在一处。
北疆这一战,让容蕴辞这个稍有建树的在一众寸功未立的皇子们中脱颖而出,竟被选作太子,身居高位,眼界开阔,能有机会见到的美人也就比往日多多了,薛倜就是其中之一。
他也没太出格,不过是有薛倜在的场合会多看她两眼,爱美之心不仅人皆有之,妖也皆有之,崖月可以理解。
但岑渐慈一丁点儿都不能理解。
纸包不住火,她和容蕴辞那点破事,有了年份,也就人尽皆知了,她年纪渐长,容色也渐长,但仿佛折在岑家手里嫁不出去了。那些个重视名声的没人愿意迎一个不守妇道的为妻,那些个只看脸不看名声的也不敢公然同太子殿下作对。
恰逢容蕴辞爽约于她去赴一个宴,好巧不巧攒宴的是薛倜的父亲薛翰林,容蕴辞可能就是风花雪月久了偶尔也想顾顾正事,结交两三个朝臣,树立一两派党羽,以巩固自己的地位。
在岑渐慈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一怒之下决定要给容蕴辞一点颜色瞧瞧,嫁人。
她之前不想起来这桩事还好,现在发现岑家有女竟无人来求,准确的说,还是有人来求,只不过都是求为继夫人或是如夫人。岑渐慈从小傲到大,怎么受得了这气,想离家出走去落草为寇的心都有了。
她执行力超强,当天就请崖月带着扫帚去联系一下幽泛山的少当家的。
崖月去了,骑着扫帚千里送婚书,幽泛山少当家的已经是当家的了,人家压寨夫人都抢了好几房了,想起岑渐慈只当是靓丽清白的一场春梦。
他说:“仙女妹妹要嫁给我?”
崖月说:“没错,仙女,要嫁给,你。”
他先是喜上眉梢转瞬又面露难色:“还是算了,仙凡有别,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说我已经有乐儿了。”
崖月无话可说。
崖月无功而返,到了皇城脚下忽然有点不想回去和岑渐慈一起进行针对容蕴辞的每日一骂,因为今天骂完了容蕴辞想必还要骂一骂那幽泛山当家的,那费的时辰和口水就难以估量了。
她找了间茶肆坐着暂歇一歇,她是只妖,茶是不可能喝的,茶肆是正经茶肆,也不做挂羊头卖狗肉杀人越货取心头血的买卖,她捧着茶碗从下午捧到傍晚,向着街对面那间书铺子发呆,拖时间,岑渐慈每日戌时不过定要去歇她的美容觉,崖月只需拖到那时辰再回去,就能等到明天再拥抱别人家的拈酸吃醋。
茶肆老板来问候她:“这位姑娘,您待了这么久了,不再点点儿什么?”
哼,她打扮的像丫鬟不代表她没钱,崖月手都伸进荷包里准备砸一两银子到他脸上去了,桌上多了一锭二两的,她收回了手,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败家子儿递人情递到她头上来了。
是卫家那位败家子儿。
“成姑娘,你家小姐近日可好?”
这语气,这声调,凄里带怨,怨而不露,败家子儿还是个痴情种。
崖月想帮他一把:“她好得很,一日能睡五个时辰,一顿能吃两碗饭,专心把自己养肥了等过年呢。”
那个很有书呆子潜质的卫家郎君说:“他们的婚期定在过年了?”
讽刺的艺术是个亲民的艺术,它只有被听得懂才能算是艺术,卫家郎君这种老实人专治崖月的刻薄,她说得再离谱他都能当真。
没意思,她道出实情:“没,她要求太高,要三十里红妆六十四抬大轿迎进门,太子殿下出不起这个钱。”
卫家郎君说:“三十里红妆?六十四抬大轿?而已?”
卫家不是户部的啊,怎么家里有金山银山似的?
可能家里有做生意的罢,低调,这架势得是全国都有分号罢,她对卫家郎君有点刮目相看,然后严阵以待,做生意的大多精明,低调但是不妨碍他们精明。
崖月准备同他讨教还价:“你娶她罢,不亏。”
卫家郎君说:“好。”
今日看来,怎么不亏,亏大发了,家里的银庄铺子田产细软都充公了不说,还赔上一家上下数十条命,换和岑渐慈举案齐眉十几年,再亏的买卖也没有了。
容蕴辞这双手也漂亮啊,同他的脸一般漂亮,即使染了那么多血,还是白玉无瑕的样子。
他这只手搭在她的手上,然后往腰上摸,轻轻一带,崖月就到了他怀里。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说你蠢你还不承认,你把我这么抱着,看得到脸才怪。”
容蕴辞这个色胚子说:“你的腰居然比她还细。”
那可不是,崖月的腰不是腰,是夺命三郎的弯刀。这也是她决心不再做男子的原因之一,腰肢纤而软的郎君,太容易被断袖盯上。
崖月说:“你再轻薄我两句试试?”
你再敢说,就是冒犯了我,你既冒犯了我,我咬死你就不会遭天谴了。
容蕴辞抱她抱得很紧,但再没说一句话。
抱罢抱罢,往后也抱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