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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崖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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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怕麻烦的,可麻烦这东西罢,你越畏惧它,它越要找上门来,定是她平时施的健忘咒太多了,自己的忘性也大了,若不是忘了在走之前施个咒让他们不记得成崖月这个人,哪还有今天这桩事。
此为因果,无论她活了多少年,只要还在人世,就逃不开因果。
她现在没钱住客栈只能蹲在树上,也就是她没找纸人要加工费结出来的果。
算了,有米下锅和有屋遮顶不可兼得,将就将就得了。
她一夜好眠,醒来发现自己被捆了。
“阿景啊,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赶车的青年闻言回头看她:“你真的不是人。”
绳子绑着全身最后绕到她脖子后头打了个死结,看得出青年是花了心思的,但她要挣脱也就是眨眨眼的事。
“头一次见你骂人,原来是这个样子。”
刘景这次头也不回了:“第一,我没骂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第二,就算我骂了,也骂的不是人,第三,我的确想骂你,不仅想骂你还想打死你。”
这个句子长,也就能听出他是个太监了,嗓子像老姑娘,脸再清秀也别扭。
她仍旧让自己被捆着,毛毛虫似的往前游,亲亲热热把脸搁在他肩膀上:“那你绑我作甚,就地砍了岂不是省事?”
他捏了捏鞭子,指节憋出青色,但还是没推开她:“你要先把脸还给她,才能去死。”
她眼神往下:“太忠心了罢,这感情得超越主仆了罢?怎么你想跟她搞精神恋爱啊?”
刘景不回话,她眼神凝在原处,继续说:“那也要人家看得上你啊,不就是一张漂亮脸吗?在我这儿也一样漂亮,要不你放了我,我跟你精神恋爱,我不嫌弃你。”
她往他耳朵边上吹气儿,一抓一挠灵巧的像手指似的。
不对,那就是手指。
刘景回身,一把掐住她的喉咙:“看来你本来就不需要我放。”
她眼睛瞪大,脸色越来越白:“你,你……”
无人打鞭,拉车的马就停了下来,最多再走一刻钟就能上官道,现在的位置勉强算个荒野的边缘,不太适合抛尸。
“卫夫人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做过多少蠢事,放在旁人那里早就被打完板子发卖出去了,也就只有她不仅不怪你,还欣赏你,还把你当成知心人!她养你十几年就为了让你杀了她,饮她的血吃她的肉剥她的皮吗?!你真是烂心烂肺烂到头了,你真是……”
她舌头一挂,眼睛闭了。
刘景慌忙松了手,去探她的鼻息,可哪里探得到,他感觉周身的血液都瞬间凉透了,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后悔?
眼前的人宁和的像睡着了一样,如他无数次守在她床边,她醒来会哭闹叫骂,只有那一时半刻是这样宁和的样子,卧柳眠棠,镜花水月。
“她那么苦那么累,也许是她自己想要结束呢?”
的确,如果是她想要结束,一定会选择现在这个方式,干净冷酷,连骨头渣子都不留给她的夫君。
“人死灯灭,百念全消,她不会记得你,你又何苦念着她呢?”
刘景有些恍惚,这真真切切就是她的脸,他暗暗描摹过太多次的哪张脸,远山眉,杏核眼,赤红似滴血的嘴唇,凭她的性子,连纠葛了十几年的情人都能一刀两断,他又算什么呢?
他说:“你错了,她还有个女儿。”
她睁开眼,她方才学那纸人说话不张嘴,自认学得很到位,没想到还是被刘景发现了。妖呢,果然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有被人了解太过的风险。
“对啊,她还有个女儿等着你去照顾呢!”
那个小丫头不简单,虽然是肉体凡胎,但凡人血肉里头住的是个石头精,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晓得。
石头精好啊,她有点开小差,石头精多稀奇,是世上独一份的也说不定,讲出去多有排面,不比那些狐狸精蜘蛛精清贵的多?
她转念一想,也不能算是独一无二罢,乾晟宫书房里有方砚台成了精,那砚台不也是石头,但他是舔了多少汇在墨里的深思愁绪浓情苦爱才生出了灵识,借人力结仙缘,不算是纯天然。
刘景说:“照顾?我照顾她的头一桩事就是把你祭在她母亲坟前。”
她回过神,化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采:“小阿悔这么喜欢她月姐姐,你忍心?”
刘景果然止住了拔刀的动作,她再接再厉:“小阿悔才多大,三岁?三岁多?这么小的孩子如何承得住丧母丧姐之痛啊!”
“她既是她的女儿,便该早早学会深明大义罢……”
她见他顽固,只好先把刀握到自己手里。寒刃在空中一晃,换成她来挟持他。
“讲道理嘛,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图谋她的皮囊,原先那个我用的挺好,脸虽然圆了些,但圆的挺可爱,圆的挺灵动,我本来就要走了,是她让我走之前顺道把她碎尸万段,我看她也没深思熟虑到哪里去,一时忘了她还有个女儿,还有个前夫,还有个娘家……也是非常有可能的,她之所以心那么大,肯定也有你的功劳,她信任你嘛,晓得就算她不在了,你也能把她的身后事料理妥当,这就是间接的把小阿悔托付给你了啊。”
刘景似乎有所动摇,她把刀丢出去又请了阵风将其送到百里之外,以此来表明自己的诚意。
“阿景,我们相识这么多年,就算你要把我肚子剖开瞧瞧她还在不在,我也不会伤你的。”
唯一的武器都没有了,现在想剖开都不知道用什么剖。
刘景思索片刻,道:“你既然是非人,又从上百刀兵中全身而退,想必是懂点法术的,我们往后分道扬镳也可以,只要你先帮我个忙。”
她一扭,浑身的绳索立刻断成小截儿。
“你说得出,我就做得到。”
“太可怜了,好歹是他心爱之人的骨肉,就这么丢在牢里让她自生自灭?”
刘景冷哼一声:“他那个也配叫爱,爱她就要威胁她囚禁她给她制造梦魇的材料?”
她在旁边小声嘀咕:“那若是你情我愿,也是一种情趣嘛。”
刘景不比她见多识广也不比她脸皮深厚,好端端苦大仇深的氛围都被搅和了。成崖月就是这样,总也正经不起来,碎玻璃碴子里都能让她挑出糖吃。
“我只愿你以后也遇到这样一个人,威胁你囚禁你让你生活在梦魇里!”
活了这么多年了也没碰上过,那种人该有多有趣儿,她一脸神往:“借你吉言。”
岑不悔发着高烧,不知是梦是醒,背对着他们坐在角落,小小的一团,显得这间牢房宽阔的吓人,刘景说:“保她一命。”
这是个大工程,宫里那位陛下的心意先不说,光是这石头精自个儿,慧成这样,恐怕不会真如一个小孩子那般不懂得这场劫难。心结已生,妖中佼佼者,虽然可以移山填海推云化雾,但对于脑子里的事儿嘛,也是鞭长莫及。
“她活着,也可能只是自己折磨自己,不如让她翻过这篇,早点去下辈子享福。”
她推演命数的本事还比不上那个纸人,其实并不晓得这小孩子下辈子有没有福可享,何况岑不悔还不是一个普通小孩子,非人而有灵者,魂魄不归黄泉轮回司管,有没有下辈子都不好说,但这辈子,多半会挺艰难。
“人命珍贵,没有说翻篇就翻篇的,而且条件是由我来提,你只管照做就好。”
刘景脸色不好,但孩子她娘还在世的时候也没见他脸色好过,她有点担心他命也不长,会死于怄气。
“行行行,你是大爷你说了算,我确有一个法子,给她种一个咒,让她忘了前尘是非,可是这样,她也不会记得她了,那你培养一条好汉十八年后再复仇的计划也就泡汤了哦。”
“十八年?”刘景若有所思,“你这个提议不错,十八年后你再来把咒给她解了罢。”
“哇,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当真也没有大碍的。”
“我以前做不了她们的主,以后也不能,我只能让她平安长大,等她神智成熟后再自己决定要不要复仇。”
这台词有点苦情,她就感动了一小会儿。
接下来沉默的这半个时辰,刘景在感怀往事,而她在脑子里翻箱倒柜找一个不仅能结而且可逆的咒,她在红尘里打滚的岁月太久,人情世故烂熟了,也就不大需要这些过于高深的咒术,而且她还要动个手脚,确保岑不悔十八年后想起来时,要找的复仇对象不是自己。
她挤扁自己钻进牢笼里,在岑不悔身边坐下,小姑娘回头,眼里深深处映出一棵梨树,枯得快化灰了。这该是她的灵树,树在她在,树毁她的修行也要从头再来了。
“月姐姐?”
“阿悔,快醒来!”
岑不悔疑惑的耷拉着眼皮:“月姐姐,我这是在做梦吗?”
她捧住她的脸,无名指和小指悄然蔓出长指甲,尖端的倒钩刺进对方耳后的位置,却一点血也没有冒出来。
埋,都埋起来,埋深埋远,不等我带着藏宝图回来谁也别想给她挖出来。
她的声调猛然提高:“这不是个好梦,快走!”
岑不悔越来越觉得疲惫,能在梦里睡着吗?
“月姐姐不要再骗我了。”
这石头精比她想象的还要倔强,她从自己心头遣出一寸血顺着指甲送进岑不悔的神脉中,口中念道:“月伴寒星,雨随彤云,莬丝花缠柳,垂头柳听风,万万年风有更替,星月不变雨云不变你变。”
随波逐流好啊,水到哪里你到哪里,任凭你执念再重也给磨成雨花石。
她送了一味自己的品格给她,不见得多高洁,但实用的很。
“这个梦不好,快走。”
岑不悔终于闭眼,她的手指恢复原状,也没给人留下伤疤。
她又施了一个健忘咒,从此以后,你之前的人生里没有成崖月这个人,往后也不会有成洵都。
刘景问:“这就行了?不需要天山雪莲千年灵芝之类的?也不需要割肉放血作药引?”
岑不悔一下子被套了三个咒支持不住,她也没好到哪里去,要不是刚宴罢归来,这么多消耗她可能会晕过去。
“我又不是江湖上卖药的,哪儿来那么多讲头。”
想着等会儿还有宫里那位等着处置,她强行打起精神来,攀住刘景一只手,累啊。
刘景想撇开她,她连忙又补充:“对了,最好别让她碰那些莲啊芝啊的,容易动摇……嗯……封印。”
天山雪莲,千年灵芝,这都修不出点灵才怪了,哪家小孩受得住这么大补?能给她补出冤魂索命来。
“好罢,”刘景记下了,竟还主动搀着她往外走,“下一步,该去……”
能不能让她欣慰满半刻钟?
“杀一杀乾晟宫那位了罢。”
她勾住刘景的脖子:“抱抱。”
刘景听话的抱起她。
“说到底他们的事儿和我关系不大,做妖嘛,最重要的是懂事,人来杀我,我去杀他,对我们这种修天然道的,无可厚非,你要让我给一个小姑娘的脑子里捣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杀容蕴辞,我歪理再多也说服不了自己,这种违心事,小则断我十几年好运,大则天打雷劈伤及根本,”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给自己多赚一点时间在刘景怀里休养生息,“我最多让他不再追究小阿悔,再多也不可能了。”
话音刚落,她滚到地上,差点和一个脑袋贴着栅栏睡觉的囚犯亲密接触。
刘景毫不留情的鄙视她:“你们妖精都这么废物?”
她爬起来,掸掸灰,摸了摸自己闭月羞花成鱼落雁的脸皮有没有受伤。
“妖是妖,精是精,不要混为一谈。”
刘景盯着她那张脸,很厌烦,很留恋,五味杂陈心如刀绞,她却凑上来把他的瞳孔当镜子照。
他垂眸,性格决定命运是句至理名言,有的东西披着再好看的皮囊也遮不住里头一颗冷冰冰的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