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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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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自己跑能逃得更快,但她还是骑着马。
身后的追兵有的也骑着马,有的挂檐走壁疾行如飞,倒比前者来的更快。
马蹄踏上野地,前方就是一片密林,骑马的那拨已经被她甩开。
她靠近黑马的竖耳,轻声说道:“再跑的快些。”
密林中央,她踩着松枝往树冠里攀,一个黑衣暗卫一把扣住她的小腿,把她从树上拽了下来。
她借力往下,踹在那人面门上,他后退几步,仍不松手,她就随着被拖行了一段距离。
她两手化作爪状,指甲嵌进地面,强行让自己停了下来。
其他的暗卫也在此时包围上来,她忽然不再挣扎,以袖掩面,挡住冷冰冰刺探的视线。
领头的那个抽刀相向:“你若束手就擒,还能活着度过接下来两个时辰。”
她略微放低手,露出一双困惑的眼睛:“我竟然还能活两个时辰之久?”
她到底是一个年轻女子,即使遍衣粘着别人的血,他们也会低估她的杀伤力。
头领放缓语气诱导道:“既然有鸠酒白绫这样体面的死法,何苦为难自己在这荒郊野岭死无全尸?”
她似乎在认真考虑,片刻后仰起头,眼神一派天真:“你们也该为自己这样着想。”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是因为她这句话有多狂妄,而是露出来的那张脸……太像,几乎就是一个人。
“你……”
她扑上去咬住那人的脖颈,鲜血炸裂,旁边的其他人分明看见她的指甲瞬间变长变利,尖端向下勾,想必不用费什么力就能划拉下一片皮肉。
她笑的时候,露出太过锋利的虎牙,大半张脸都覆着血花。
诡艳残忍,是他们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副画面。
这个人的心肝的滋味不好,又干又柴,而且她刚刚吃饱,便把开膛破肚的另外几个人留给这林中的后辈们消受了。
她剥了件干净衣服套上,骑上马继续走了。
“老头,又涨价了啊?我二十年前来时还是五文钱一次的。”
她径直插了队,丢下一块碎银子。
对面那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的白面书生头也不抬,一点没要给他的客人主持公道的意思。
“姑娘哪位?”
两人的手在桌子下面交握,书生仔细摩挲了一下绒毛的质感,收回手。
书生说:“成……成什么来着?”
“记不得就算了,反正也是来让你给起个新的,你这嘴开过光罢?只要用你给的名字一次比一次运气好。”
书生阔脸宽额,本来就小的五官显得更不够用,尤其眼睛,像笔尖不小心落的两滴墨,又黑又圆,朝周边晕开一点点,偏生气色又极其好,红彤彤两坨脸颊,喜庆太过就是不喜庆。
顶着这样一张脸,他却是脱俗的神情,说话时要是不注意都看不见他嘴张没张。
他闭着嘴说:“有什么偏好?”
她敲了敲手指头,直视着顶空的大日头,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昨日得了一具新皮囊,便也决定弃了旧名,不是说旧名不合心,而是不出意外那个女人一死,她这个旧名就会荣登通缉榜头号悬赏人物。
她想象了一下印着她大头照标榜她全名的通缉令。
成崖月,漂亮,大气,配她原来那张脸,合适不到哪里去。
她随口说:“好水喜阴图清净。”
其实每次她都是一样的答案。
书生说:“赐你洵都二字,现在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罢。”
她仍然不舍得挪地方:“怎么写的啊?”
书生瞟了一眼招牌,招牌上算命十文旁边,还有一溜小字,测字十五文。
她又摸出一把铜钱:“不用找了。”
书生垂眸片刻,继续盯着她不动:“单字十五文,两个字就是三十,你还差我两文。”
兜里没钱了,这届的暗卫这么废,一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工钱给的不够,消极怠工。
“先欠着。”
书生翻开一本破烂簿子,端端正正的记下“圆毛,品种不明,两文,昶宁四年四月十日到期”。
今天是乾元九年四月十日,看来那个口口声声要生死相随的人,在她去了之后还苟延残喘了六年,真是凉薄而且顽强。
她在袖子里又抖了一回毛,自个儿又摸了摸,蓬松柔软,她的确是只圆毛,别的也不清楚了。
她活了不知道多久,少则几百年多则上千年,阅历是多但脑子跟不上,太早以前的事都记不得了,譬如说她是个纯血的还是个混血的,具体是哪门哪科,世上还有没有可以繁衍的同类。
由于大多数时光都混迹在人世,她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个人,本能也退化的很厉害,只有饿的狠了或是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露出原身,在这些情况下,她也不会记得找个镜子瞧一瞧自己到底是哪门子的妖。
没错,她是只妖,还是爱吃供奉的那一种,可能是因为有点仙根,但实在是不上进,修了这么久也没修出个名堂。
对面的是个纸人,道行比她深,在此处摆摊摆了几个甲子,也没被周围的人瞧出不对来。
大多数的妖和精怪都能互相看个敞亮,但她是异类中的异类,没东西能看出她是什么。
希望不是狐狸精,这年头遍地都是狐狸精,太俗。
狐狸天生狡诈,思想丰富,比较容易修炼成精,他们几乎全是好颜色,恃美纵娇,又喜欢结小团体,排挤其他物种,和他们做朋友就很难了,何况是现在狐狸精泛滥成灾,有数目优势,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就更难了。
她刚到京城,削尖了脑袋不惜伪装成狐狸也要往他们的小团体里拱,拱了这么十几年罢,才刚能与其中一只说上话,结果她还没料理完手上的事,他先撂了挑子从良了,开玩笑似的,辛苦几十年攒起来的情报局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现在他把自己藏在哪儿了也不好说,她好不容易得手的,比狐狸精还好看的新皮囊也没处显摆去,唉,不仅不能显摆,还要尽力藏着掖着,她琢磨着先到哪座山里去躲几年再说,等到那人没了再重出江湖。
书生蘸了茶水在桌子上描出两个字:“洵,遥远疏远之意,都,城市,人群聚集的地方,洵都,指的是远离人群,正如你意。”
她有点不满意:“我是圆脸小姑娘的时候你给我崖月这么嶙峋的名字,现在我走浓丽招摇的路线了,你也给个这么男不男女不女的名儿,人如其名懂不懂啊?”
书生不以为意:“你又不是人,拿了名字就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她也想快走,但可能由不得她做主。
重甲骑兵在路的两头出现,黑压压的能戳破天的一排长戟,先把这条热闹小街上的民众们吓得噤若寒蝉,在和风暖阳中瑟瑟发抖。
她也在反思自己留下了什么可供追踪的蛛丝马迹,对面那个书生已经敲锣打鼓叫嚷开了:“乡亲们,他们要抓的是这个女子,把她交出去我们就不会出事!”
众人的目光齐齐掷向她,她手一抹,蹭干净了桌子上的水,这个名字她收下了,这个仇也一并。
她穿过人群,风隙开帏帽,娇艳红唇欲滴,仿佛刚刚吃了小孩,让人不由得相信她一个弱女子是值得派重兵搜捕的。
随她而来的是蔓延的凝重,空气似乎成了颗粒,跳跃盘旋,沿着鼻腔一路往上。
万物有灵,灰尘也能成精,再富丽的宫殿也少不了灰尘,她和锈苔宫里的一只灰尘精关系好,对方教给她一个咒,简单方便快捷,让人遗忘特定的某情某景。
“健忘健忘,如灰如尘,失落失落,随光影散。”
她轻念三遍,腾空而起,帏帽坠向身后的人群,斜阳里一匹泼墨似的长发散开,小镇陡然入夜,随着光亮消失的是影子,她之前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如同灰尘,在无人的角落凝结又散去。
“诸位大哥,别看他们了,看我!”
这头的空气清新甘甜,兵士们不解的看着小夜天里震惊了片刻就回归洗衣买菜做生意的日常生活的民众,无知带来恐慌,他们手里的武器握得更紧,一齐指向她。
街尾的食肆简陋,灰布系在一条杆子上全当招牌,她金鸡独立站在杆子顶端,杆子摇摇晃晃,她也摇摇晃晃,居高临下带来的那点气势,全被晃没了。
其实这种情况下假死最方便,但她舍不得这张新脸皮,便只好让追兵们早点去投胎了。
队伍里一个小兵悄悄问身边的中年人:“她长得好眼熟,到底犯了什么事?”
中年人眉心紧蹙,不像是回答他的问题,倒像是在感叹。
“传言终于应验了,祸水已至,这妖孽要断我容氏百年运数啊!”
“小伙子,不是所有的妖都能叫妖孽的,你要分分清楚哦。”
她不知何时飘到了那中年人眼前,手搭在他肩膀上,语重心长。
中年人仿佛入了梦,两眼迷蒙,还问她:“那什么样的妖才能叫妖孽。”
她的手顺着他的胳膊一路下滑,中年人毫无反应,周围的人却全被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杀人不吃心,浪费食物的妖才是妖孽。”
算了,这些宝贵知识全告诉他了他也用不上。
她捻开中年人的手,替他抓住了那柄长戟,几十斤重的长戟在她手里像条水袖,从左至右一旋,旋掉十数颗人头。
“我再考你一点实用的,试前不做好准备功课,会有什么下场?”
中年人被溅了一脸的血,却没因此变得清醒一点。
“会……落榜?”
“聪明的孩子,”长戟由横回竖,稳当当的立在她身侧,她腾出双手给中年人整了整头盔,“但还不够聪明,考试如打仗,考官们为防作弊还知道把人都分到各自的小隔间里,你们怎么会站得这么紧凑?给我省时间吗?”
带队的将军一声令下,列阵,两排盾牌对齐,空隙中支出长枪,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一顿的逼近。
她回头:“你们家陛下没说要把我活着带回去吗?”
将军绷着声音:“杀无赦!”
她一指轻点中年人的眉心,如嗔似怨:“男人,忒善变了。”
中年人仰倒,衣冠齐整,神态安详,双手交握在胸前,不用入殓师打理,可以直接送进棺材下葬了。
他眉心血迸出来的一霎那,数十杆红缨枪同时发力,刺向包围圈的正中。
看来有人看不惯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她脚尖一点,乘着枪尖送出来的万钧之力跃起来,眼风缱绻,扫尽百人千脉中涌动的血液。
“嗝~”
事实证明减肥的时候也不能把水当饭吃,容易吐。
她也不是那么不挑,每人只取半两心头血,可也够她积食个十天半个月了。
“老头!”她站在尸丘上呼唤纸人,“你那主家传到第几代了?”
纸人从小夜天里探出半张脸,小眼睛一闪,浮出喜色来。
“我只能告诉你,他们三代单传快要娶不上媳妇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重峦叠嶂说不上,只能算是略有嵯峨罢。
“正好帮我收拾了,账单寄给乾晟宫,保管他不仅能娶妻还够纳十几房小妾,把他家凶肆生意发扬光大,也给你添几个作伴的。”
纸人搓搓手走出来,周身散发着欲抑还扬的铜臭味儿:“还是小成你想得周到,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摆摆手走了,纸人在尸体堆里游走,一具一具的欣赏,嘴里念叨着:“你下辈子是富家少爷,你更不得了,得是个皇室的,你就比较可怜了,下一世还是个扛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