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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黄泉轮回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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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劫过后,她在一片焦黑的深坑里躺了四天,第五天她爬起来了,不是因为休养好了,是因为这是她给自己最后的期限。
妖有比人强健百倍的躯体,也有比人脆弱百倍的魂魄,人的魂魄不入黄泉可成鬼成怪,飘荡游离在天地间,而妖的魂魄,五日之后,没有活着的妖可以说出魂魄离体五日之后的样子。
第一天弥合内脏,第二天断骨重生,第三天血肉凝结,第四天毛皮疯长。
她花了四天的时间,修补好了照自己的拖延性四十年都修补不好的躯体,代价除了耗尽她本就不剩多少的修为以外,她还把自己的相貌和记忆卖出去了,她也不剩什么别的了。
买主是绿桃,绿桃专程来看看她找到夫君没有。
真是有闲心。
也多亏了绿桃的这份闲心,否则她想卖都没处卖。
她那时才知道为什么绿桃最开始看她很不顺眼,因为她美,比绿桃见过最漂亮的狐妖都美,女妖的嫉妒心同女人一样,都是很强烈且不讲道理的。绿桃为了这副皮囊,纯情小姑娘都不当了,开始走浓丽招摇的路线。
要知道她们这种在世俗里炸了太久的老妖,平时也没别的爱好了,就喜欢扮扮纯情小姑娘。可见绿桃的牺牲有多大。
至于记忆,绿桃挑挑拣拣,把有趣儿有用的都拿走了,剩下的多是风月,还有就是她和成舜的那段,绿桃没兴趣,绿桃岂止是没兴趣,绿桃的原话是:“我最讨厌养成系的了,看着就反胃。”
她很感激绿桃。
绿桃给她渡完修为还指了去黄泉轮回司的方法,容易,跟着阴差走就是了。
她立刻往浮钺山赶,那里数百死囚一夜暴毙,阴差们可能还没忙完。
她突然出现,没有脸的样子成功把刚要凝结成怪的几条魂魄吓了回去,更成功的是,被阴差们误认成监工的卞城王辟汀汀。
辟汀汀也没有脸,因为她觉得虚无即美,她最虚无所以她最美。
辟汀汀掌管的是枉死城,这一群因为成舜情绪管理不当死掉的死囚,正归她管。
辟汀汀不是十殿阎罗里脾气最坏的,但是是脾气最怪的。
前一刻还春风化雨,后一刻可能就雨打芭蕉落地成泥了,很难摸清她生气的点,就算摸清了也反应不过来。辟汀汀来监工不稀奇,下一刻不监工了回家睡觉不稀奇,下下一刻又不睡觉了回来继续监工也不稀奇。
她可能是唯一因为辟汀汀脾气怪受益的妖了。
阴差们看见她,本来就白的脸一瞬间白的发黑了,他们一句话也不敢说,也希望她不说一句话。
辟汀汀真是她的天降救星。
她随着阴差从人间走到地府,路过第六殿时,一个刚上岗的小乌鸦妖被捅出来传话:“您,您,您,您可以回家了。”
她跟辟汀汀一样没有脸,但她可学不来辟汀汀的声音,她在思考该怎么办,第二只乌鸦妖被推出来了:“您,您,您,您是否还有事找轮回司的廉大人?”
后面的老阴差们用极低的声音斥责他:“会不会说话啊!六殿下找廉大人需要有事吗?”
她懂了,这位廉大人也是虚无美的同好,该是辟汀汀的相好。
她点点头。
她的好运终结在廉藏翼廉大人那里,倒不是说他能一眼看出这张白纸和那张白纸有什么区别,而是那张白纸辟汀汀正在他怀里,他们两忙里偷闲卿卿我我。
也不知道亲应该亲在哪个位置。
廉藏翼怒不可遏,大喝:“你是何物?竟胆敢冒充汀汀……六殿下混入地府?”
辟汀汀说:“哇,她好美,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她觉得有点好笑,便笑出来了,反正也不会被发现她在笑。
她笑完了之后说:“我是西天监察府的,来看看你们有没有认真工作。”
廉藏翼有点迟疑:“并未听闻西天有什么监察府,即便有,想必也不会找你这种……”
不管他原来想说的是什么,辟汀汀已经风雨欲来了,她说:“哪种?你什么意思?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你别想跑!”
廉藏翼说:“你别生气。”
辟汀汀说:“你什么态度?!我不能生气吗?”
廉藏翼说:“你当然可以生气。”辟汀汀说:“对啊,我生气自有我的理由,你说说你哪里错了罢。”
她挪到长案边,开始翻生死簿。
廉藏翼说:“我,我不该……”
辟汀汀说:“好呀,我可是给过你机会自己认错了的!”
笔墨在长案的另一头,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生死簿上端端正正的写成舜的名字。
廉藏翼说:“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我太错了。”
辟汀汀说:“你把你自己说的那么不堪,分明就是在讽刺我品味不佳!”
她写完生辰八字,指尖泛了白,她忽然想起成舜这个名字会不会有点常见,不行,不能有任何缺漏,她又咬破第二只手指,开始描成舜的像。
廉藏翼终于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快步走到她旁边盯着她:“监察官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她说:“我找找生死簿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廉藏翼皱眉:“找到了吗?”
她说:“挺完善的,好好执行!”
廉藏翼一把夺走生死簿,但问题不大,成舜的像已经画好了,只差了点儿头发。
木已成舟,他不可能把生死簿毁了,因为诚如她所言,生死簿很完善,内容和质量都很完善,打不破锤不烂水淹不化火烧不散。
廉藏翼气到失语,指着她的脸脊梁骨直抖。
辟汀汀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见异思迁又看上她了?!你抖什么抖?你是在一颗心小鹿乱撞吗?”
辟汀汀说到一半还哭起来了,也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流出来,她哭着跑出了黄泉轮回司。
廉藏翼一时也无法在追出去和留下来拷问她之中抉择,身体差点儿分裂成两半,去分别执行两个任务。
就在他中间那条缝儿裂到眉心时,她说:“工作丢了可以再找,这样的爱侣丢了你下一个可能只有找我了。”
廉藏翼没再犹豫,两袖生风追了出去。
她也没得跑,自行往生死簿上添名字,犯这么大的事儿的不多见,天上施雷的仙君听闻此事精神一振,往下一看,又是她。
数不清的天雷轰下来,她也许是差一点儿就晕了,但头上的仙君一定是开着雷阀睡着了。
刚长好的躯壳本来就不结实,正好又被劈碎一次,她看着自己最后一只还算完整的爪子,心想,炭烤猪蹄她吃不了,炭烤妖爪她能不能试一试呢?
就凭这个想法来看,她已经被劈坏了脑子了。
但她至少还有脑子。
她看着辟汀汀把自己一点点拼起来,边拼边念叨:“天上人间地下,没一个男的是好东西,你与我如此有缘,又与我如此品味相契,不如我俩以后搭伙过日子罢。”
如果没有成舜,她可能就答应了。毕竟再造之恩,以身相许也不为过。
辟汀汀拼她拼了整整九夜,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要手牵手做永远的好姐妹。”
其实真的是她多虑了,九夜一百零八个时辰过去,早就超过廉藏翼和辟汀汀吵架到和好再吵架的周期了,他们已经积极投入到下一个周期里去了。
回忆了这么多往事,除了让她良心发现觉得过两天该去地府看看好姐妹以外,她也只能把绿桃当日说给她的话说给白清阳。
“去黄泉轮回司,跟着阴差走就行。”
白清阳说:“就这么简单?”
她笑容满面,笑里藏刀:“简单?你去过了之后若还认为简单,我把我的爪子炭烤了给你吃。”
白清阳原地消失。
浓宵戳戳她的肩膀,问:“洵姐姐,你跟他有什么私人恩怨吗?”
她想了想,白清阳锁过她的灵力,还差点儿想杀了她,除此以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私人或者特别恩怨的。
她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浓宵又是一个腼腆的笑容奉上:“因为你刚刚笑的有点邪恶。”
邪恶吗?她说:“邪恶的笑容原本不是为了妖创造出来的吗?”
浓宵点点头,似有所悟,也勾起一个自以为邪恶的笑容。
很像成舜小时候,每次吃饱之后嘴上挂着血笑的样子。
唉,绿桃有多厌恶养成系,她就有多钟意养成系,她现在已经在计划去约会辟汀汀的时候请她帮忙,在预备阴差名册里把浓宵划掉。
算了,添名字这么难划名字应该也容易不到哪里去。快点两清,就此别过罢。
她说:“你帮了我忙,想要点什么?”
浓宵说:“我想跟洵姐姐走!”
她差点平地踉跄,她说:“你……”
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浓宵说:“我不会赖着洵姐姐很久的,我还有一年半就要去地府报道了,拜托了,收留我罢。”
可怜见的,还有最后一年半的逍遥时光了,他居然要选择浪费在她身上,真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啊。
她说:“还是不要了。”
浓宵说:“洵姐姐应下我一个要求,这就是我的要求。”
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的白若鸿是本尊还是又是个傀儡。
一模一样,她看不出来,就剩两条道,尝一口,甜的就是傀儡,或者扒光,胸前有窟窿的就是傀儡。这两条道都稍显急色,她选择暂时不去弄明白是不是傀儡这个问题。
主要是因为浓宵就在旁边,她在浓宵心中应该还是个很正派的形象,她想要维持下去。
浓宵也在打量白若鸿,莫名带着敌意。
白若鸿有点亏,一人要打量他们两个,主要看她,最后看了一眼浓宵。
白若鸿问:“这是成舜?”
她还没来得及答,浓宵就紧接着问:“成舜是谁?”
她说:“成舜是……我弟弟。”
白若鸿含笑说:“成舜不是你未来夫君吗?”
浓宵又抢在她前面提问:“成为弟弟就可以成为夫君吗?”
噼里啪啦,是她的正派形象倒塌的声音。
白若鸿说:“在旁人那里不是,但在你洵姐姐这里嘛……”
好好说话,尾音拉那么长干什么?
她说:“成舜比较特殊,我跟他嘛,嗯……我……”
她也不晓得这么多年了,成舜的心意变没变,所以夫君这件事,真的说不准。
但浓宵已经接收到她的意思了,垂着头一只妖出去静静。
白若鸿敞开怀抱,说:“来检查罢,如假包换的本尊。”
她不想搭理他。
她说:“你明明看见浓宵眉稍上还有两簇鸦羽,你明明知道成舜是只狼妖,你……”
完了,白若鸿好像的确不知道成舜是只狼妖。
白若鸿保持着软肋毕露的动作,说:“我现在知道了,你的旧爱是只狼妖,你的新欢是只乌鸦妖,看来你也不是很挑啊,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洵姐姐?”
她结结实实的炸了一回毛,还不如叫她嘟嘟呢。
她退后两步,准备也恶心恶心白若鸿,她说:“我的确不怎么挑,唯一的要求就是比我年纪小,鸿哥哥。”
白若鸿双手抱臂:“……”
她:“呕~”
她吐了一会儿,擦擦嘴,说:“饿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白若鸿挑眉:“没想到你会找来,就没准备。”
他又说:“对了,你来有什么事儿吗?”
她是要把白清阳提来抵债的,白清阳呢?
她说:“不兴人家想你了,来看看你啊?”
白若鸿说:“上一次是咬脖子,上上次是挖心,我就算头发多也顶不住你这么费罢?你想我,来看看我,我若是相信,这次交代在你手里的可能就是……”
她非常好奇,问:“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值钱东西?”
白若鸿说:“我没有比心更值钱的东西了。”
多好的相互埋汰,到他这儿怎么就变味了呢?
她有点心烦,咬了咬嘴唇,说:“脑子罢,脑子是个好东西,清炖,红烧或者涮火锅都可。”
白若鸿也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看来你是真的饿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所以你要带我……们去吃饭吗?”
即使是跟着白若鸿,也不是顿顿有贡品吃的。
她追着一个采花贼,顶了漆黑闺阁里那个姑娘的位置,衣裳都脱到一半了,白若鸿和浓宵才姗姗来迟。
这么多人和妖看着,她还有点害羞。
谁知采花贼两眼放光的就朝着浓宵去了,原来这个闺阁太过漆黑,她没发现那个姑娘其实是个郎君,她衣裳敞的再开人家也不会来冒犯她。
但也不用这么直白的冒犯浓宵罢?她就在旁边儿站着呢,采花贼目中无花看不见她,那还有个白若鸿在那儿站着呢。
真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下场是被浓宵一爪子挠破了头,头盖骨。
她两三口啃完了半颗心,浓宵还在一点一点的啄。他们这个品种很受照顾,杀人吃心不是必须的,他们食物不足时还可以以足够浓郁的悲伤果腹,饿了往灵堂门口一站就行,总之,就是没挨过饿的孩子,吃饭不太积极。
估摸着还得啄一阵子,她挪到白若鸿身边,问:“你方才有没有被冒犯到?”
白若鸿对镜一览自己齐整的衣冠:“这还不明显吗?”
她说:“我指的是心理层面的冒犯,方才你们两个同时出现在那采花贼眼前,他毫不犹豫的就选了浓宵,你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儿的不平衡?”
白若鸿看了一眼优雅进食的浓宵,说:“我又不靠美色过活。”
她啧啧道:“心里话还是不小心说出来了罢。你还是觉得你不如浓宵生的漂亮。”
白若鸿说:“我自己觉得还不够,你还要来往我伤口上撒盐?”
她说:“不是,我只是觉得有情绪不发泄出来会憋出病。”
白若鸿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发泄情绪?”
她想了想,她自己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吃心,心吃的多了就开心了。但是暴饮暴食不适合推荐给别人。
她换了个角度想问题,直接把情绪的根源消灭,就没有情绪需要发泄出来了。
她说:“我说各花入各眼,譬如说虽然在采花贼眼中你不如浓宵漂亮,但在我眼中,就是浓宵不如你俊朗。”
说完她偷偷瞟了一眼浓宵,应该没被听到。
白若鸿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你刚刚说什么?你说浓宵不如我什么?”
浓宵的视线应邀转过来。
白若鸿不去宫斗真是屈才了。
她说:“我说浓宵不如你年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