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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断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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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禅房,白若鸿正在干嚼祛寒草,她是不晓得祛寒草的味道,但听那蛇精说,苦的不行,一两得用两斤甘草送服,还嫌恶心,白若鸿真是个狠人。
她说:“你心里苦啊?心里苦吃点甜的呗,以毒攻毒是没有好下场的。”
白若鸿说:“苦吗?我没觉得苦。”
还跟她怄上了。其实白若鸿对她这个仇人还是很好了,给吃给喝还给银子花,她稍微有那么一丢丢过意不去。
她说:“是我对逢场作戏这个词儿理解的不够透彻,我有错,我道歉,对不起,你要怎么才愿意原谅我?”
白若鸿说:“我哪敢跟你生气,你是虎落平阳,我不当那犬。省得你以后东山再起了,又杀我一次。”
真可爱,长得好看的人生气也这么可爱。
她努力抿住自己上扬的嘴角,说:“我杀人呢,惯用的招数就是挖心和咬脖子,你的心都没了,我下次杀你就只能咬脖子了,可你是糖做的,我怕长蛀牙,我不吃糖,所以你在我这儿死不了的。”
白若鸿说:“我是糖做的?”
她说:“你可不是我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甜心小宝贝吗?”
腻歪不死你!她虽然没有学到容蕴辞真传,但见多听多也会一两句,对付活了几百岁还没娶妻的白若鸿,足够了。
白若鸿说:“我不是你这败家娘们儿的大金主吗?”
她当场翻脸:“你都听到了你还在这儿怄气?诓我来哄你啊?”
白若鸿说:“我没怄气啊。”
她指着只剩半包的祛寒草说:“你没怄气嚼这个干嘛?”
白若鸿说:“这样吃药效比较强。”
得,多行不义必自毙,她懂了。
白若鸿突然开始干呕,额头上冷汗直冒,表情痛苦到扭曲,她差点儿被吓到炸毛,连忙上去查看:“你怎么了?难道傀儡还是算人不算妖?你是不能吃灵药的?都怪我都怪我,我下次一定提前调查资料,你还好罢?你要不要喝点热水?”
白若鸿一杯热水喝下去,转瞬又吐出来了,一地的水渍里还有游丝的红色。
他直念叨冷,她把所有的衣裳被子给他披上了也不见好,他在冷冷冷,她在原地打转儿。
“不行,我去把那只蛇精揪上来!”
白若鸿一头载到地上。
她又跑回去扶他,他脸色煞白,削一块下来都能当蜡烛烧了,她腰带都解了,只差贴上去用自己的体温加热他了。
白若鸿说:“问世间情为何物。”
她说:“直教人演技爆炸。”
她把腰带重新绑好:“别演了,我在乎你,舍不得你死!”
白若鸿脸色恢复如常:“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说:“祛寒草遇水变红,看着跟血丝似的,你诓我诓上瘾了是罢?”
白若鸿说:“你都发现了,为什么还脱衣服?”
她说:“为了让你发现我对你一腔不能言说的真情实意啊。”
白若鸿说:“那为什么又把衣服穿上了?”
她说:“因为以谎言为基础的爱情是不会长久的。”
白若鸿说:“道理全让你占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她说:“没什么,你抓紧时间休息罢,我出去一趟。”
蛇精的飞鸽传书到了,遇虚去了药铺子,一出手就是数十灵慧魄,还有一条尾巴,看着像豹子的,但其实不是。
她应该不止一条尾巴,否则也不会留一条给成舜。
彼时她是只大妖,尾巴说断也就断了,她留给成舜当个念想,也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以残肢化灵,极其罕见,但也不是不可能的,她知道自己多半渡不过飞升的雷劫,自己死了无所谓,但怕成舜一个想不开就随她去了,或者干脆走火入魔。于是她寻访各地,拜会了不知多少坏脾气的老妖,终于在一只千年壁虎妖那里觅到点儿苗头。
这只壁虎妖叫绿桃,爱穿十一二岁小女孩的皮囊,性格相当暴戾,经常杀人不讲规矩,人的规矩和妖的规矩都不讲,按理说该遭了天谴无数了,但绿桃有个祖传绝技,遇到生命危险时可断掉半截尾巴,弃小保大,这不是什么秘密,虽然不是每种妖都能重新长出尾巴,但有的妖,如她,尾巴多。
她之所以在绿桃手下伏低做小了十几年,是因为只有绿桃晓得怎么弃小保大,也晓得怎么弃大保小。毕竟天谴还好,雷劫是糊弄不过去的,绿桃知道依她自己的性子飞升成仙,就意味着在上头被打断仙骨丢回凡间,轻则又是几百年的修行,重则直接变成人。
所以绿桃不愿成仙,她假装自己被劈到灰飞烟灭了,实则留了尾巴重新化灵为妖,此举甚至迷惑了掌管妖册的仙君,绿桃至少又有几百年的时光逍遥自在不被过问。
当然也是绿桃自己的主意多,她身为极少的到了年纪不飞升的老妖,身怀秘法众多,许多小妖或者像她一样窝囊的老妖都会有事求绿桃,绿桃明码实价,只要帮自己挡天谴,即可有所得。
只有她有所不同,绿桃不知何故看她格外不顺眼,别人挡一次的,她要挡两次才算数,而且她来求的还是绿桃镇宅的秘术,价格本就高得离谱,连绿桃这种把犯事儿当爱好的妖,都使唤了她十几年才把该挡的天谴挡完。
绿桃如约把法子给了她,还有点儿刻薄的得意:“我忘了告诉你,此法我用没什么条件,你若用,算了,你根本用不了。”
她追问,绿桃说:“断尾容易,聚灵难,你死了,你的尾巴就遗失于荒野,确能不腐不坏,但既能不腐不坏,必是灵气外露之物,谁能保证它不被凡兽或妖兽叼去吃了,或者被凡人拣去添了柴火?总之,可以发生的意外太多,它能保存到你几十年后重新聚灵倒成了意外了。”
她说:“我有个弟弟,他能帮我守着。”
绿桃说:“你那个所谓的弟弟我知道,他是只狼妖,跟你这个品种不明的没什么关系,况且他还小,自己都不一定护得住哪还有工夫护你?这个法术我也不止给过你一个,最后成功聚灵的百里挑一,唯一的那个就是前几年来找过我的颜随乐,你想起来了吗?”
她想起来了,颜随乐是只九尾狐妖,守着她重新聚灵的是她的夫君。
她懂了,她说:“就是说要找个夫君守着我?”
绿桃说:“若我看的没错,你没几年就要飞升了罢?颜随乐他两是相伴了百年的情份,不说你只有区区几年,就算再给你五十年,也不可能找到一个愿意守着你一条尾巴几十年的夫君。”
绿桃的眼睛里浮出冰冷的怨毒,和她小女孩的面皮极不相称。又是一个受了情伤的妖。
她可没空开解绿桃,这种事也轮不到她开解,她急着回去找成舜。
她出门在外这么久,没机会回去看他,他倒也没来找她,不知道是真的听话还是攀上新的姐姐了。
最好不是后者,否则她当场就把他的小狼脑袋拧下来给新弟弟玩。
她回了浮钺山,在山中遍寻他不见,又去周围的城镇绕了一圈儿,仍没有成舜的影子。
心里凉生生的,倒说不上痛,只是凉生生的。
她谈过恋爱,对象有妖也有人,与妖分手和把人送终她都体验过,她知道心痛是什么滋味。
她兀自体会着这种全新的感觉,突然发现自己还有一处没找。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当初找到成舜的那个山洞,她走时嘱咐成舜在此处等她,这傻孩子该不会真的傻到完全不挪位置的地步罢?
走到洞口她甚至有点不敢进去,怕看到成舜变成一具白骨。
她是只有决断的妖,她只犹豫了一天一夜还是走进去了。
“阿舜?”
成舜抬起头,说:“你终于回来了。”
她想起来了,从这里开始成舜便不再唤她姐姐。
成舜不喜欢她那时用的名字,便也不会直呼其名,就是你啊你啊的叫,她听着很有些闹心,便说改了,却也商量不出改成什么好,直耽搁到,直耽搁到成舜灰飞烟灭。
绿桃虽言之凿凿,但她其实还是决定把尾巴交给成舜。本来她想活回来就是为了成舜,若成舜不需要她了,便也没必要花几十年工夫聚灵了。
可雷劫后,她能站起来就立刻去大闹黄泉轮回司,压根没想起来浮钺山还有她很要紧的残肢一段。
她来到药铺子里,看了那条尾巴,果然是她的,不腐不坏,皮毛光泽如生。可她既然没死,这尾巴也没什么用,还会成为旁人祸害她的本钱。
的确,遇虚再厉害也越不过她去,若手里没什么依仗,当她一只千年老妖的灵力是说锁就锁的吗?
她问遇虚:“你哪儿来的这东西?”
遇虚倒是没遮掩,说:“女施主来的那天晚上,老衲在山路上无意间发现的。”
她道是一只鬼怎么会走半截山路还要休息一下,原来是悄悄捡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成舜这蠢孩子,她那么郑重托付给他的尾巴居然就随手丢在路边。
为保找到成舜后骂他能骂的更畅快些,她说:“你把经过仔细说来。”
遇虚说:“山路漆黑,唯独那棵枯树朽而不倒,树根延伸至深处似有异光羸弱,细看才觉其中一支并非树蔓,而是兽之断尾,可寻常走兽,定不会有此般色泽大小的断尾,老衲以为,非仙则妖,正好女施主走在老衲身侧,亦无须火烛照明,天下没有这样巧的事,老衲再观女施主言语态度,便确定是妖无疑了。”
行罢,至少成舜还是把她的尾巴埋了的。
她在想自己哪一句话就暴露她是妖了,她直接问了遇虚。
遇虚说:“女施主那时说释靡使手段诓我留下来,仙者思舍,妖者思得。”
她说:“这么说来,你那小徒弟也是近妖之人咯?”
遇虚飞快的眨眼,好像眨眼的速度代表着他脑子运转的速度,他说:“妖言惑众!”
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她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我说一句话,你来判是仙是妖。”
遇虚下意识的后退,挤出脖子上三层老皮:“老衲为什么要跟你玩游戏?”
她没理他,她说:“得他者之物隐而不发者,是仙是妖?”
遇虚从齿缝里蹦出一个字:“妖。”
她说:“骗人钱财者,是仙是妖?”
遇虚迟疑了一下:“妖。”
她说:“夺人魂魄者,是仙是妖?”
遇虚放弃挣扎了:“妖。”
她说:“为谋私利扰乱他人命数者,是仙是妖?”
遇虚说:“妖。”
她说:“浮钺山藻光寺住持遇虚,是仙是妖?”
遇虚不答,但旁边对他不甚了解的蛇精都看出他的答案了。蛇精来与她咬耳朵:“你跟他废话这么多干嘛?直接请你家那位出来一口吞了多省事。”
她说:“我靠他靠得太多了,偶尔遇到这种能自己摆平的事儿,必须出来证明一下虽然我吃他的用他的但我还是一只独立女妖。”
蛇精说:“想不到你年纪不大,思想觉悟很高啊。”
这句赞她受之有愧。
蛇精紧接着说:“但这本来就是他的尾巴,你要做独立女妖管好自己的事儿就成,给他出头算什么意思?”
她意味深长的笑,虽然她并没有什么深长的意味,她只是想快点跳过这个话题,她说:“你下次自己试试,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蛇精果然去角落里咂摸这意思了。
正好沉思了半天的遇虚找到话来反驳她了,他说:“仙妖之间,是人,人有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人比仙和妖都更有资格犯错,老衲的确有错,但为了释靡能一生纯良,能引更多人向善,老衲甘愿犯错。”
看来这光头鬼对妖和仙都有很深的误解,大家都是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的好吗。
她说:“难得有人能把自己犯错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我敬佩你。”
遇虚说:“女施主过奖了。”
她说:“但犯了错就要受罚,这点普适仙人妖三类,你知道罢?”
遇虚说:“这点老衲还是晓得的,但你的灵力被锁在断尾里了,你罚不着老衲。”
这条尾巴是她亲自处理的,她倾尽毕生所学把会的所有吸纳灵气的法术都附了上去,即使在浮钺山会被有所压制……那也不至于把她自个儿也吸进去啊!
这光头鬼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遇虚说:“老衲除了敛财最大的爱好,就是观摩他人想打老衲,又打不着老衲的样子。”
是吗?她转身对蛇精说:“曹姐姐,帮我个忙,完事之后尾巴借你研究。”
蛇精问:“观察研究还是应用研究?”
她叹气,说:“毛别拔完就行。”
蛇精欢快的点头,她说:“帮我折磨这老和尚,生不如死的那种。”
蛇精的嘴巴咧到耳朵后头,两颗尖牙挂着绿幽幽的毒汁:“没问题。”
遇虚晕了,闭眼后光头鬼从他头顶冒出来,手里抱着她的断尾,欲遁。
她走过去给了他一巴掌,遇虚一吸气又把光头鬼吸回去了。
谁发明的打耳光使人苏醒这法子的?她这双不沾阳春水的玉手打在遇虚那张坎坷的老脸上,该是她比较痛罢。下次还得是泼凉水。
遇虚说:“断尾你拿回去罢!留老衲一命。”
她说:“可是,遇虚早就死了。”
话出,遇虚的眼睛陡然变样,死人的眼睛。
她对一直在呲牙咧嘴起威慑作用的蛇精说:“接下来你可以回避一下了。”
蛇精走时还恋恋不舍的瞧了瞧光头鬼手里的尾巴。
她说:“光头鬼,你下回记得挑个年轻力壮的附身啊,遇虚那点子阳气哪够你消耗?”
光头鬼说:“谢你提点,可是连遇虚这样的老头子我都不能完全掌控,实在是有心无力。”
的确,遇虚本人早就死了,或许是有残念未了,半死不死的状态保持的久了些,让这个光头鬼有机会钻空子,光头鬼占据了遇虚的躯壳,也继承了其一些执念,甚至还可能心有歉疚,企图达成自己的目的之余还在帮遇虚完成心愿,说遇虚完全死了也不够恰当,光头鬼替他把遇虚当的很好。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人看不穿他的伪装,妖也很难做到。
既然现在是鬼,那必定曾经为人,不是所有人得到了她的尾巴都知道怎么锁住灵力的。
她说:“你生前是巫族人?”
光头鬼说:“我确有巫族血脉。”
有巫族血脉,又是鬼身可窥天机因果,难怪知道锁灵的秘术。
巫族几乎全族避世于风藉,现在稽州这么点儿大的地方居然一次性出现两个,看来白若鸿来找她只是顺便,帮她也只是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同一个人。
她说:“你跟我有什么私人恩怨吗?”
光头鬼说:“倒也没有,用断尾压制住你只是怕你耽误我的事。”
她说:“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为了修行收集灵慧魄,但既然你都能把灵慧魄随手卖了……你一个鬼,还能有什么事?”
光头鬼说:“与你无关。”
浮钺山与成舜紧密相连,浮钺山上的事就是她的事,光头鬼特地跑到浮钺山才能办的事,不可能与她无关。
她说:“行,尾巴给我接上,我马上就滚。”
光头鬼说:“可以,只要你带着那个傀儡一起滚。”
她有点无奈:“我虽然跟他有合同在身,但也不能限制人家的自由啊,你换一个条件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