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剑赋》今山

8、片刻温情 判官笔，燕

　　“莫寻，莫寻。”

　　好像近处有人轻声唤自己的名字，又听见打在窗边的雨声。眼皮颤颤巍巍的。刚睁开眼，突然的明亮令她不太适应，不过映入眼帘的一身白衣让她略略的安心下来。

　　庄寒既冷冽又温柔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

　　眉目轻颦的莫寻此时躺在床上，少了平日里的几分英气潇洒，躺着床榻上弱柳扶风的样子，颇有些西子的意味。

　　“梦……我做了个梦。”含含糊糊的话从莫寻嘴里说了出来。

　　“梦到什么了？”庄寒的目光盯在她脸上打量着她。

　　莫寻道：“我杀了人，我第一个杀的人。”

　　开口后庄寒就不再有她“病弱西子”的想法，这人口中净是什么杀不杀的，西子见了怕是要吓得晕过去的。

　　莫寻睁开眼仰着头平躺在榻上，嗓音有些疲惫和沙哑：“我杀了许多人，我是不想再杀人的，但我却要去杀更多的人。”

　　庄寒微微蹙眉，淡淡问道：“非杀不可？”

　　莫寻的眼神有些混沌，好像心不在焉一样：“只能杀，不能放。”

　　阴沉沉的雨云在天上飘着，实在是有些闷得慌。

　　莫寻看到窗外沉闷景象又道：“我是个孤儿，我从前却不是孤儿。”

　　庄寒坐在床边凝视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莫寻只是仰着头，脸色有些发白，自己或许是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茫茫天地无处安身的感觉，她很久没有与人这样相处了，尽管庄寒的语气是一贯的冷，但她觉得这里面没有任何时间会比此刻更温馨。

　　“因为我信你。”

　　莫寻不怎么敢看她，只在床上转过身给庄寒留下一个背面，自己在墙面面前轻声呢喃着：“我很怕……”

　　“什么？”看不见莫寻的脸，这句话说的又很轻，她并未听清对方说的什么。

　　莫寻没有继续说未说出口的话，只是糊弄了一番：“没了，我大抵是说了胡话吧。”

　　“那便先喝药。明日出门逛逛，也好散散心。”庄寒倾身上前托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

　　又听到一声闷哼。

　　莫寻正要去端碗，便被人按住肩膀，也许是心跳声太大，又或许是雨停了罢，她已听不清窗外的雨声了。

　　她抬头，只看到了一双冰冷而清澈的眼睛，那里有清晨的碧蓝色的天，也有残留着晚霞的淡淡余晖。冷的时候，晶莹的冰雪就落在她的肩上、手上、皮肤上。暖的时候，温热的泉水便能流进血管里，温暖着每一寸血肉。

　　药香幽幽地游过她的头颅和五脏六腑，她愈想抗拒就愈是抗拒不了这令人想要沉溺的眼神。她想被此刻的温柔淹没，又好怕被淹没。

　　莫寻只要看着眼前的这双眼睛，便发觉时间过得好慢，好像有些东西不知不觉的从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雨声乍一下的响起，噼里啪啦的打在屋檐上，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喂你。”

　　她本就在胡思乱想着，这时冷冽而温柔的声音却让她更紧张了。

　　她神色慌乱的一把将庄寒的手抓住：“我自己来！”

　　“怎么出了许多汗？你现在身体虚弱，还是好好坐着的好。”庄寒的手被她抓着，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上的虚汗。

　　庄寒回想她适才急促的呼吸和不平静的眼神，还有手上的冷汗，只觉得她是梦魇缠身，急火攻心也实属正常。

　　莫寻慌忙地收回手，强撑着身体抢过她手中的药碗，像喝酒那般豪饮，嘴角流出药渍，她也顾不得许多只将余下汤药一饮而尽。

　　莫寻皱着眉头将嘴唇抿成一条线，看样子汤药的口味是十分苦的：“咳……咳……”

　　“我喝完了，你走吧。”她闭着眼睛绷着一张脸将头扭过去。

　　一块细腻的丝质布料轻轻擦过脸颊，细细的痒痒的落在脸颊，令她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任那块丝帕游走在自己的嘴唇周围，药香混进她的呼吸中，弥漫进身体里，好像在五脏六腑中来回游动，她不自觉的吞了吞喉咙。

　　良久过后，便听到房门被阖上。

　　慢慢睁开眼确认人已经走后莫寻才敢翻开手心看自己紧张得冒出来的冷汗。

　　轻微的凉意附着在自己身上，尽管夹杂水气的冷风吹过来湿冷湿冷的。她还是径自沉浸在自己的窘迫之中。

　　精致而苍白的脸正木着，忽然又咬牙暗暗低吼：

　　“莫寻！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人家明明是……我一定是疯了罢？”

　　“是我杀的人太多么？可他们该死！”

　　“我又何尝不该死！”

　　“……”

　　秋冷风沿着窗户缝钻进来，稀稀疏疏的吹进房间的每个角落。有人心若寒潭涟漪止，有人心若炎炎却成灰。

　　她的目光是很冷静的，整个人也是，像一潭深水，任凭什么样的风吹雨打落在她身上，片刻后又是原来的样子，也许是真的一成不变，连片刻都用不上。

　　庄寒侧躺在床上，静静回想着让她在自己的思绪里复述那些话。

　　她的武功、她的身世、她的梦魇。

　　第二天中午，不似昨日的大雨，现在日头正盛，细细的金粉洒在窗前，衬得客栈暖洋洋的。

　　莫寻用了饭后从房间中出来，忽听到一声惊呼：

　　“啊！杀人啦！”

　　莫寻心中一动，赶忙去叫庄寒，正走到房前，她忽然开了门，想必也是听到了那一声惊呼，莫寻虽有些窘迫，但还是尽快与她下楼去。

　　眼前的惨状引入眼帘：

　　有几桌人不是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就是趴在桌上已无力喊叫。偌大的客栈只剩下四人若无其事地喝酒吃菜。

　　角落里那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人端坐着，两人只能看见他瘦长的背影，他的手中还捏了个杯子晃着手腕在眼前转来转去，看起来很是心不在焉。若是不仔细观察这客栈可能会将这人给忽略了。

　　中间的那桌则摆着一口大刀好不显眼，远远看去刀口极薄，是一口好刀。有些可惜的是刀背上有个大大的豁口，看了真叫那些爱兵器之人好不疼惜。宝刀的主人正自顾自的喝着杯中的酒，他的周身好像有种无形的屏障，任谁也打扰不得他半分。

　　庄寒暗暗观察了一番，眼光微闪，小声对莫寻道：“切莫轻举妄动。这些人脸色铁青的趴在地上，约莫是中毒了，众目睽睽之下无人察觉，此人下毒的功夫真是老练的很。”

　　莫寻本想上前质问那人，但听庄寒开口又想到自己有伤在身，强着出头害了自己不说可能还会将她给一并连累了，如此想着莫寻便乖乖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庄寒泰然自若地走向那个不太显眼角落，在距离瘦高男子背后一丈处停下，淡淡开口道：“阁下的毒术当真是神乎其技。”

　　他维持着刚刚的动作，姿势也未变，背对庄寒用略显惊讶的语气反问一句：“哦？竟是被下毒了？姑娘若是不说，我还当他们是吃坏了肚子。”

　　庄寒将他的话稳稳接住，开口道：“阁下巧辩，寥寥几句便将脏水泼过来了。不过大名鼎鼎的毒手判官怎么会成了一个女人？”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手指敲打在木桌上发出“叩叩叩”的声音。

　　又轻笑着开口：“说得也是，不过，姑娘竟认出我来，倒是我小瞧了你。”话毕，嘴角却还是上扬着的。

　　庄寒的眸子深邃了起来，斜了毒手判官一眼：“阁下还是交出解药的好，否则成了众矢之的得不偿失。”

　　他看了庄寒一眼，继续敲着手下的桌子，无所谓道：“依我看，姑娘可并不像习武之人，旁边那位倒是有几分底子，可那位姑娘还受着伤吧？我倒很想看看……你是如何叫我成为这众矢之的的。”

　　莫寻见自己被小看，便上前一步插上一句：“你这人，倒是会装，赶快交出解药，光天化日之下在此滥杀无辜。”

　　刚刚疼的打滚的许多人已都昏厥了过去，没有了喊疼的力气。

　　毒手判官抬手捏着自己的鼻子道：“哦？死了么？没死罢。这些趴着的么……都是疼晕过去的，这些地上的约莫还要疼上一个时辰吧。我不过是想试试新毒的效果几何，何时有过滥杀无辜？”

　　“你——”

　　忽然有一人高声喊道：“小二，拿酒来！”

　　莫寻的话被他生生打断。他嗓音浑厚，吼的整个客栈无一不能听见，惹得毒手判官有些不快地扭头扫了他一翻。

　　可这小二哪敢出来，他这一声喊出去并无人应答。

　　他精壮的手臂一拳打在桌上，两寸厚的桌子被他一拳打了个窟窿：“再不拿酒，将你们店一把火烧了！”

　　小二没出来，掌柜的可是给吓破了胆，连忙从柜台里颤颤巍巍的拿起一坛酒搬到他面前：“大……大爷，您可饶……饶……饶……了我吧！酒小的给……给您拿来了！”

　　他深邃的眼神越过掌柜，掏出一块银锭随意地仍到掌柜手上，摆手道：“下去吧。这没你的事了。”

　　他带着厚重的脚步声与奇怪的压迫感大步走到三人跟前，一把掀开包裹酒坛的布，拿起毒手判官桌旁堆叠的碗，抬起坛子就倒了四碗酒：“三位莫要吵吵，我请你们喝酒。”

　　三人都楞了半晌，毒手判官站起身直直地看着他道：“哦？你也想管一管我的事？”

　　“不过是想请你们喝酒，两位姑娘也请吧。喝了这碗酒我们就是朋友，若是不喝，我就让我的刀尝尝他的血。”他将碗抬到庄寒与莫寻面前，两道剑眉下的眼睛如鹰一般有神，棱角分明的冷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整个人看起来既精明又多了几分神秘感。

　　莫寻还在打量这个男人，庄寒已接过他的酒抿了一口。

　　“你是看不起我？”他漫不经心的盯着庄寒，眼神中露出隐隐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