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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香囊 香囊 ...

  •   (七)香囊

      “你怀疑是薛学士所为?”

      少年清瘦的背影一僵,即使是从小到大,同僚们所做的那些偷鸡摸狗,上梁逃课的小事,他也从未想到会是三哥做的。想起那年小雪,北风呼啸过京都。因为上课写错了一个字,先生罚他将此字重写三百遍。少年手脚冰凉,衣服上挂着一层淡淡的霜,他的三哥从薛府里赶来,仿着他的小楷,硬生生地替他写了两百遍。他的三哥,无论见到什么好东西,都会先想到他。他喜欢甜食,薛娄肖入官那天,便从京城最有名的良品铺子里,给他捎了数十两点心。

      再到今年春天,他便再也不敢想下去了。他的三哥,在他所有的记忆里,都是一脸春风和煦,容不得一点污秽。许愿咬紧牙,坚定地道,“我知道三哥的为人,我确定,这不是他做的,三哥,不会做这样的事。”

      “那也未必啊……你与薛学士相识多年,但只需一个月的时间……一个人便可能改变。”

      “不,我确定……这件事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我可以肯定的事,至少,三哥绝对与此事毫无干系。”

      王之先开车帘,向马前面马背上的老管事喊道,“老孙,明天记得早起,准备去薛府一趟。”

      不知过了多久,许愿感觉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在车上沉沉睡去。他下了车,别了王之,回到府里,却再也睡不着了。宁静月光淡淡地落在床上,他却辗转悱恻,无法入睡。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离死亡是那么近,见过无数人,无数事,只是第一次,这件事与他最信任的人产生了联系。明明吃过了饭,心却还是空空的,脑海里王之那句“但只需一个月的时间……一个人便可能改变,”久久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待到迷离的日光从窗外撒了进来,他慢慢起身。这一夜,他也记不清是睡了还是没睡。又准备穿着一件单衣就出发去薛府,忽然看见门把上挂着的青色薄袄,楞了须臾,披上袄子,便独自出门了。

      这天春雨将至,春雷轻响,他只捎了一小把油纸伞就走了,到薛府门口时,薛娄肖正穿着一件鹅黄色绒衣,手里拿着一把打伞,斜斜地望着他。

      “阿愿,你把你拿把伞丢了吧,雨这么大,用那么小的伞怎么回家,回去用我这把伞。”说着,将手里的伞递给了他。

      “三哥,我来……”

      “我知道,阿愿。你不用说了,王大人今早已经到了,现在就在里面,他把一切都同我讲过了,”他哑声失笑,“阿愿,你现在只是例行公务,不要有负罪感。三哥……知道你相信我,那就够了。”

      三人进了屋,下人骑沏上了一壶热茶。薛娄肖微晃茶杯,余光瞥着茶中闪烁的光影,道,“王大人所说的兰香……其实我最近也发觉了。平时我一律不喜这些味道,我还以为是她们最近忘了我的喜好,才不小心在洗衣物掺进去了。”

      “娄学士当真,没有去过怡花院这种风月场所?”王之问道。

      “少去……大多是学府那些同僚拉我去的。最近学府事物繁忙,大家实在抽不出这种时间。”

      “莫非真的是侍女们洗衣服时不注意加进去的?”

      薛娄肖不语,示意身边的一个小侍卫,“行云,你去把府里洗衣服的姑娘们叫出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公子,人都齐了。”

      小侍卫将那十八个姑娘全都叫了出来。她们一个个深居府中,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以为是自己得罪了哪家的权贵,吓得在地上直哆嗦。左顾右盼,看见的都是别处的生人。为首的那个姑娘在府里呆的久,看见了一旁的许愿,话里带着哭腔:“许公子!这叫我们出来,可是姑娘们犯了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姑娘你先别急。我就是想问问,最近三哥身上带的那种兰香,是你们误放进去的吗?”

      “我们没有放啊……”

      “你放了吗?……”

      “没有!我哪敢放啊……”

      一时,姑娘们纷纷窃窃私语,都讨论着到底是谁放了兰香,得不出个结论。最后,还是先前那个姑娘开了口,“徐公子,姑娘们只是府中做事的,薛公子的喜好,我们哪敢不记得!这些小姑娘们才刚进了府,委实不会做这种蠢事。”

      王之看不下去了,“薛公子没去怡花院,你们也没放香,难道那股香是它自己凭空产生的?”

      众人一时都被他的话噎住了,正当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时,少年却轻笑着:“侍卫哥哥,你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

      闻言,都看向了那个小侍卫。他抿着下唇,面容发青,仿佛即使拿市井里最艳丽的胭脂,也不能给他苍白的脸加上些许血色。他先是顿住了一瞬,接着苦笑道:“许公子,好生厉害……”

      “王大人,现在你对此案还有何疑问,就问面前这位小兄弟吧。”

      “……”王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信息量巨大,冲昏了头脑,结结巴巴地道,“你的意思是,他是凶手?”

      许愿没有回话,行云腾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双腿实力,叹道:“没错……是我。”

      “阿愿,你是不是搞错了。行云是我的贴身近卫,我近来一直同他呆在一起,他没有任何作案的可能啊?”薛娄肖面露疑色,双手握拳,抵在嘴边道。

      “三哥,他的确没有能在仅仅一个晚上,从你身边抽身并去怡花院里杀害舞姬的时间。但是,这世界上不仅有当面杀害一种方式,也许这场阴谋,是从几周前就开始的呢?”许愿指了指行云右腰挂的一个布袋,道:“诸位,请看他右腰上挂的是什么。”

      “他的腰上,挂着一个布袋,虽然不显眼,但我一进门就发现了。这样细腻的针线,精致的布料,绝对不是平常能在店铺里买到的,即使能买到,那也价格不菲。行云是侍卫,断然缝不出这样的布袋,也承受不起这样的费用。那么,这个袋子是从哪里来的呢?”

      行云的脸越来越白,沉得发冷,汗在他的额头上逐渐凝聚成珠状,一颗颗滚落下来,他不吭声,听着少年道出了这几天来日日盘踞于他心头的恐惧。

      “这一定是一位姑娘送的,是一位精通刺绣,将自己的爱全都贯注在一个个针脚的傻姑娘,送给了她以为爱自己的人。”这一字一句,少年咬的很紧,他道,“这上面的花纹,是舞姬姑娘最喜欢的兰花……”

      “你的袋子这么扁,可否放的是你心心念念的姑娘,送你的香囊?”

      薛娄肖招呼婢女,将行云身上的袋子取了下来,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果真放着一个香囊。上面依然绣着淡色的兰花,里面还放着些许香料,隐隐散出清幽的香味。薛娄肖讶异道:“这……”

      “没错,这与三哥昨日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许愿瞥向瘫倒在地上的行云,摇摇头“你喜欢兰花?”

      行云一怔,抬眼望向他,目光中,与其说是诧异,不如说更多的是惊奇。

      “我去了怡花院一趟,她的侍女说,姑娘原先不喜欢兰花,却不知从何时起,便喜欢点这种类似兰香的熏香。”许愿话停了一刻,又道,“是因为你喜欢兰花,所以她喜欢上了你爱的花,爱上了你爱的香,不惜自己用赎身的私钱去买了上好的料子,为了给你缝制香囊。”

      行云眼波泛着淡淡的光,目光渐缓,无奈地笑道“是……她是一个傻姑娘。”

      王之听完许愿一席话,强压着心头怒火,微愠道:“她对你这么好!她是这么一个好姑娘,你为何要害她!?”

      “她是一个好姑娘……我没想过要害她……”行云望向比天空更远的远方,“我逗她的时候,她会两颊发红,燕尾泛波,我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她偷偷从院里溜出来找我,结果回去被老鸦打的淤青满身。我只是我说过一嘴,我喜欢兰花……却没想到,几天后她竟然自己缝了一个给我……我真的没想过要去害她……”

      “她是一个好姑娘,所以你没想过要去害她?”许愿冷笑着,“她房间那盆夜来香又是谁送的?你这么了解她,却不知道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你不知道,这两种香气杂合在一起,会让她失眠发困,精神劳累,会让她心率加快,病情复发?”少年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把捂住沉重的胸口,撑在地上,反问道,“你敢说,她的死不是你一手指使的?”

      “……你说的副作用,我其实都知道……我知道她心脏不好,但我送她夜来香,不是为了害她……”行云吃力地回道。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我只是……”

      “你只是没有钱,所以你永远也给不了姑娘一个承诺,也永远无法像别人那样用自己的积蓄给姑娘赎身。这是,你无意间得知,夜来香和兰香,会让人失眠,所以你想借此让她精神憔悴。你只是简单地认为,她接不了客,老鸦定会将她扫地出门,这样既不用出一分钱,又能和她在一起,岂不是一举两得?”

      “混账!你不会不知道这会伤害她,你不会知道她会病情加重!所以你全都知道,你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这么做!?”王之听着听着,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拿起桌上玉制的瓷碗,用力地向行云扔去。叮地一声,瓷片四散,有几篇碎玉直接扎进了行云的皮肤里,扣在了血与肉只见,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可倒在地上这人,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拼劲全身上下最后一点气力,向着面前已经控制不住情绪的少年说道,“可是我……我和她说了,夜来香放在窗边就可以了,免得让老鸦发现。照此一来,多数的气味都随风飘向外面了,我原本料想这……这对她的病……应该是没有大碍的。”

      “哼,”王之冷冷地道,“那个傻姑娘,以为你送她夜来香是爱她,以为你让她把花放在窗边真的只是怕她被老鸦发现在养花。她可真是傻啊……你知道,她将花放在了哪?”

      “不,我不想知道……你不要说!你不要说!”他疯了一般地捂住耳朵,大声嘶吼着,然而王之似乎也用了平生最大的嗓音,让这个答案避无可避地闯进他的耳朵,

      “她,的,床,边。”

      午时,行云已经被押到牢中,虽说是押,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按着他,他扣着镣铐,自己走进阴湿的牢房里,上房的牢顶,还滴着浑浊不清的水。他的手是冰的,他的心,也是冷的。他想起那天,他满怀地去找他心爱的姑娘时,却发现她已病发,停了呼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如此冷漠,面不改色地将姑娘的尸体,伪装成了自缢,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姑娘走后的几天,日子照常过着,他甚至感觉不到一丝变化,面对着爱人冰冷的尸体,他平静地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只是现在,那种痛失爱人的酸楚终于尽数涌上他的心头。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在牢房里放声大哭。他打开他的布袋,袋里除了香囊,其实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糖片。那是几天前,姑娘送给他排解忧愁的妙方。只是时隔许久,又一直闷在袋子里,糖已近糊得不成样子了。

      他小心地将糖捡出来,轻轻将它含在舌尖。仿佛他心爱的姑娘,此时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向着姑娘冲去,他看见他的女孩,在嗔怪着他怎么还不过去陪她。

      第二天,狱官说,行云死了。说他是入狱后精神失常一头撞死在了牢房的墙上。王之心中这可恶气总算是出了,而少年只是淡淡道:“行云?他没死。他只是……去找他心爱的姑娘了。”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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