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岸，初愿不改》雪落三尺寒

5、舒之 舒之

　　（五）舒之

　　云雾乍起，当微光再次拂过这座古城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少年穿得很简单，仅仅是绾了一个最普通的发髻，一身红衣穿在他的身上，褪去了稚气，将少年的精神朝气尽数显露出来。

　　一缕红衣，迈进了大理寺的大门，腰边白玉轻摆，流苏微响，一抹红穿梭在廊亭之间，最后走到了水上小谢一角。少年来的够早的了，可当他走到亭子时，赵岸已经地喝上了大理寺新进的普洱，右手捧书，静静坐在石凳上。他听见声响，眼帘轻颤，黑的发紫的眸子向许愿投去淡淡的目光。

　　“将军，”许愿向他示意，“可是等了我许久？”

　　“不曾，刚到。”闻言，赵岸放下了斟酌在口边的茶，起身，慢道：“昨日丞相府中，你既已肯出手帮我，我答应你之事，也定会办成。王舒之那里我已打过消息。”

　　他低头又沉默须臾，“你年轻无势，丞相之子也徒有虚名。大理寺这群老头子总是依依不肯饶人，这里幸有王之与你年纪相仿，我二人交情颇深，有事尽管拜托他。我受你一恩，今虽得报，但日后若是你受委屈了，只需告诉他即可。力所能及之内，我必会相助。”

　　眉峰尖锐，英气逼人，他说这话时，燕尾却是温柔的。他知道的，他知道许愿也知道，有些路，只要走上一步，就再也退不回来了。许愿选择呆在大理寺，是他自己的决定，从少年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坚定和沉稳，他便知，纵使他赵岸再担心许愿的安全，十七出头的少年，正是希望蓬发的时候，意愿哪能是轻易可改的？

　　罢了，估计也是年轻时想多一番经历，求得多一份功名，大概过不了多久，大理寺那错综繁杂的事物就能将他逼回那个后院吧。赵岸心里如是说。

　　于是，大理寺内，还在正在搬离一踏踏稿纸的文官，便见一红一紫相间走入大堂。大理寺殿内，虽说不上是阔气，但刻着卷云纹的紫檀木雕梁玉柱，周身有数十个长达几米的木架。大概是最上面藏有重要卷宗，才会将架子修得如此之高。而在大殿的偏中间，摆着一张偌大的桌子，乌压压的纸张乱糟糟撒满了整个台面，一个人捂着头，面色痛苦地趴在装上，头上还压着几十张案纸。凑近一看，多是什么“昨夜家鸡被盗，妻子三日失踪未归，震惊某猪肉包黑心店老板竟然用XXX！”

　　许愿看着桌上精疲力竭的人，道：“……您可是不舒服？”

　　“噗。”

　　听罢，赵岸微蹙的眉毛舒展开来，像是突然被截了笑穴，忍俊不禁着：“王舒之，你就别吓人家了。最近案子太多被压垮了？我记得……你当初可是要扬言做天下第一侦探的。这点程度就受不住了？”

　　趴在台上的那人，全身上下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山芋，从梦中突然被惊醒，腾地坐起身来，两只手啪地打在桌上，环顾四周，怒发冲冠：“谁？出来！打搅本大人好梦！”

　　怎知他一睁眼，赵岸那张熟悉的脸庞就出现在他前。刚睡醒，他睡眼朦胧，又见到昔年好友，又突然一下特别激动，仿佛泪水下一秒就要决堤：“赵……赵岸！你怎地昨日让常德来信，今日就杀我个措手不及！”

　　“非也，因有人以事相托，”说着，他看向许愿，道“他就是我同你讲的，那个破案的少年。”

　　“他……就是昨天帮你的那个少年？”惊愕须臾，他莞尔道：“小兄弟初次见面。我姓李，单名一个，字舒之。非公事时，私下就随便一点，以王兄代称就可以了。”他瞧着眼前的男子瘦削单薄，实在柔润得很，完全无法与赵岸昨日在心里和自己提到的那个断案如流，头脑清晰的人联系在一起。

　　“王兄，我姓许，名愿。未及弱冠，所以还未取字。”

　　“……我瞧着公子清秀稚气，但没料到许公子竟如此年轻，失算，失算啊哈哈。”

　　王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真当是少年出英雄。许相家中能得此子，是家门大幸。”他在心里默念：“此子今后必定能闯出一番天地，实在前途无量。”

　　见事情都处理妥当，人也见了，事也办了，赵岸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外表冷淡疏离，别人对他的一丁点好都深深地记着。长叹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尘埃落定。

　　他说的第三句话，终于不是为了别人，而是简单的一句：“舒之，好久不见。”

　　这一声“好久不见”，王之前一次听到，他清清楚楚记得是思念前，如今同样的话重回耳畔，故人归来，他感觉陌生却熟悉，熟悉却陌生。

　　“好久不见。”

　　事已办成，不像其他相见恨晚的好友一般，两人没有什么多余的寒暄。不是十几年的关系疏远了他们的关系，冲淡了他们的感情。而是赵岸想将更多的时间留给许愿去熟悉同僚，而王之又懂得赵岸的心思，愿将自己面对老友的万千思绪先藏匿在心中，愿让许愿心安一点，也就是让赵岸心安。

　　赵岸没有在大理寺再有过多停留，随手拿了几颗枣丢到嘴里，就跨出门栏。征战，处事，甚至是生活，付出更多或许纵使他赵岸，但这一切只有陪他征战的侍卫常德看在眼里。

　　每当在后面看见将军孤影单只，常德也总是在想，让陪伴将军的那人，究竟什么时候出现呢？

　　其实，那个人早已在昨夜闪现，彗星般在赵岸心中闪过一道光，又逐渐暗淡成普通的石头，以致于连他自己也无法察觉自己心境的变化。这所有的尘埃，由那位少年扬起，最后，也将由那位少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