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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白 大白 ...

  •   (四)大白

      黑影一闪而过,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静谧的后山里,哪还有一点声响?

      赵岸眉宇微蹙,向着池塘另一边那一团团树丛走去。

      愈走愈进,愈走愈进,直至那隐藏在树丛后的秘密直映他的眼帘。

      簇拥的树叶里,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一股腐臭味在空气中四散开来,赵岸挥挥袖,捂住了鼻。,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长年泡在尸体堆的人,自是不害怕尸体的。就如待粗茶淡饭一般,他赵岸,是大宋的将士,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无数个白日还一起谈笑风生的人,在下一秒突如其来的轰炸中无征兆地倒下。

      见惯了死人冰冷的心,他的心又何尝是温热的呢?

      赵岸怔怔地盯着尸体,思虑着如何处理这件事,本想着只是一个下人的命,不宜插手别人的家室,眼不见心不烦地走开。但当他还在沉思中,仆从尖锐的叫声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唤醒。

      “啊……啊!赵将军,赵将军他!杀人了!!”

      这是女子的声音,但这一吼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大得如雷贯耳。

      真得亏了此人的作用,周围的侍从婢女都听闻了消息,失色地奔走相告,像是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了杀人碎尸,下一秒遭殃的就是自己。果不其然,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殿里。许巍很快便随同几个宾客赶到了后山,央央人群也随之接踵而来。

      赵岸就站在原地,从开始到现在,没有移过一步。他不傻,他知道的,这场鸿门宴,即将上演。

      这是许巍专门演给他一人的。

      “翠月,听说你到处在府中嚷嚷,说是赵将军杀了人,污蔑朝廷官吏,你可知何罪?”

      原来那丫鬟换作翠月,翠月闻言,原来就灰白的脸色似乎更青了,急得忙忙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真的看见赵将军杀了人!”她随手指向赵岸身后的树丛,“各位大人不信我可以,但请大家看看赵将军身后的那片树丛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亲眼看见的,是十一的尸体!”

      “十一?那不是许相的贴身仆从吗,他怎会在这里?”一人插嘴道。

      “各位稍安勿躁,是真是假,我们自去看看,真相也便明了了。十一是我的铁生仆从,若真是他遇难,我定会追究此事。”说罢,他让着一旁的下人拨开了树丛。

      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具男尸。

      “十一……是十一!”翠月见了,也顾不上发鬓凌乱了,“大人,我绝不会认错!那是……,那是十一的脸啊……”

      “唉,”许巍叹了口气,似是万分无奈道:“赵将军,你还有话可说?”

      好一个有话可说,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团蛛丝,渐渐在主谋者的策划下编织起丝网的牢笼,让猎物无处可逃。

      赵岸嘴唇微启,然而一个清丽的声线打住了他。

      “父亲。”

      来者是一个十八六岁的少年,没有束官,青丝直垂双脚。生着一双凤眼,燕尾向上翘。虽说是十八六岁,还未完全长开,但美人本色已淡淡显露出来。他嘴角含着笑,柔情几许,亦或是带着几分凉薄的意味。

      “父亲,凶手不是赵将军。”

      “许愿?你没有同你母亲好好呆在后院,出来做什么”这并不在许巍的计划之内,他微有薄愠道。

      “是,父亲所言极是,儿子没有听从父亲的话,擅自出了院子。但此时事关我大宋功臣的声誉,儿子不得不忤逆父亲的指令。请您容我一讲。”

      许愿?原来他就是许巍的第九子。赵岸心里如是道,倒生得极美,可惜是男子,白添了这抹姿色。

      “赵将军”许愿向他点头示意,“你是何时看见这具尸体的?”

      “方才。

      那就对了。各位请看这具男尸,尸身早已腐烂,引蝇虫围绕。若真是赵将军所为,尸体也不会腐烂的如此之快。”

      “那你怎么知道赵岸说的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呢?”一人问道。

      “诸位怕是忘了,今日赵将军凯旋,率大军直从战场辗转而来,就算是如此,也整整晚了半个时辰有余。而宴会开始仅仅就方才几炷香的时间,赵将军哪能有这么长的时间行凶?”许愿回应着那人,却望向赵岸道,“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赵将军提前买通了在丞相府中的人,提前借刀杀人。”

      “不可能。赵将军十几年才回来一次,丞相府用人谨慎,若要安插眼线,那可得下大功夫。”

      “没错,诸位。纵使赵将军是天纵奇才,为武勇有谋,他也不能两头兼顾。如大人所言,我居于丞相府,也深知父亲选人严格。那么如此,包括赵将军,在场的所有人皆可能犯案,但最可能之人,我认为必是丞相府内之人。”

      “诸位请看。”许愿指了指尸体,又让随从挑了盏灯,照亮了尸体。淡黄的微光星星点点地照亮了那张血肉不清的脸,众人还不知他此举是何意。赵岸便强先一步说道:“他衣服有湿。”

      原来,先前夜里黑暗,看不清人眼,现在亮了,才发现这具尸体不是干的,像是被人扔进水里泡过一般。皮肤因浸了水而微泛白。

      “此人,不是死于刀伤。”许愿道。

      “……”众人见此,皆是沉默。而许巍则抿抿嘴唇,没好气地道:“原来是一场闹剧,既然不是将军所为,我府内之事,我自会摆平。大家该吃酒的吃酒,该了的该乐!”

      “许相,别啊,”赵岸放下了盘在胸口的双手,道:“我的事是戒解了,但许相不想了解自己的亲卫么死的吗?我听说许相最是重主仆感情的。”

      “令公子,你可还有何发现?”

      许愿抬眼,道:“显然,此案已结。”

      众人:!!!!

      “我们既已说此人非刀杀,且衣角等各处均有水痕。故此人为水杀。将军善察,但行凶者杀人的这整个过程,包括投放尸体再此,之后又来确认尸体情况,几乎无人觉察。为了杀人而不让人发出声音很难。但是,借助了地利,再加上此人对丞相府地形的熟悉,将十一引来池塘边,在借机不备将其头颅水中,惊叫声便会融在水里,于旁人而言,只是像鱼在水里吐了一串气泡。”

      “大家暂且想想。能如此轻松地将人引来水边,并且还能与十一相处如此放松,以致于可以动手作案的,非其重要之人莫属。”

      “丞相府里,谁和十一走得最近?”赵岸直接接着他的话往下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翠月。

      现在局势已经逆转,所有问题的矛头都逐一指向了她。

      “是,我和十一是打小就认识的,可那又怎么样!?我只是一介弱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去杀他”

      “翠月姑娘,别装了。”

      “…………”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伏在地上的少女楞了须臾,转而变成长天大笑。笑得是那样大,直至嗓子哑了,肺中再也没有空气支持她大笑下去。

      “翠月,别笑了。”

      “是我。”翠月这次不是大笑了,她只是疲倦地勾起嘴角,道:“是我……十一兄是我亲手杀的。”

      “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她失神地喃喃道。

      “是他违约在先……我们打小就互通心意,我弃父母之命不顾,那年得知他被招入丞相府为奴,我硬是卖了身契,只为能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更多些!丞相府内辛辛苦苦十多年,我早已年近三十,无人再愿娶我!”

      “我失去的够多,但我还天真地相信我的选择并没有错。只要十一喜欢我,这些苦,这些痛,我通通!……可以不作数的。”

      “可是,”翠月无力地说着,每当她说一句话,脸上的脂粉便噗噗地往下掉,岁月的痕迹渐渐暴露在风中,哪还有少女的模样,“我好傻啊……”

      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却又像是向那早已沉睡地府的十一说的,“十一说他会永远爱我,他说他不要金钱美人,此生有我一人足矣。他说我的等待,他必将给我一个答复。于是啊,我就傻傻地等,痴痴地等,又等了他几年。本以为这样等待的日子就要到头了,但,迎接我的,却是他和别家女子的喜讯。”

      “他有了钱,有了势,当上了丞相的贴身侍卫,有美人坐怀。府内的家仆都知道他成亲的消息,独独我不知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啊……”

      那天,我抱着迟疑的心躲在了他成亲的小屋后,我瞪大眼睛,使劲地揉着双眼,不断地催眠着自己我看的都是假的!”她笑着,却比哭还难看,晶莹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是,那怎么可能啊,朝夕相处十几年,我梦里的少年,梦里的夫君,是他的脸,是他往日里对我温柔的目光,我又怎么会忘?”

      许愿道:“于是,你就因爱生恨,杀了他。”

      “我本不想这样的,他不爱我,他荒废了我十年的岁月,我知,我今后只能独身一人,但我依然可以默默爱他。他却连我爱人的权利都要剥夺,他告诉我,缘来便和,缘去便离,莫要有过多纠缠。他告诉,他竟然让我‘好自为之’。”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咳咳……”翠月笑倒在地上,双手捂住了独自,却咳出了一堆血。

      眼见地上这人就要疯癫,大喊着到处乱咬人,许巍招收让下人将翠月带走,许愿招招手,又示意向翠月慢慢逼进的下人退下,他也蹲在地上,接着从袖里掏出了一封书信。

      “翠月姑娘,你先别急。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

      许愿将书信递给可她,但翠月双手发抖,好像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东西,硬是不肯接。

      “好了。既然姑娘不愿接,那我便读给姑娘听。”

      “翠月如晤,”许愿展开了信缓缓向众人念道:“翠月,你我自幼相识,十几年的相伴等候,我素来知你心意,我们亦心意相通。我愿此生都与你相伴,我愿十里红妆,只为娶你一人为妻。可是……”

      “别念了!”翠月捂住了头,大叫道。

      “可是,我终是奴仆之身,身世卑微,家境贫寒,自知不能许你一生喜乐安康。你为女流,且为我心爱之人,我怎会愿意让你同我一般卖身契,做家奴。纵使我心中又千般不愿,我亦不能如此害你。故君展信之时,便是君重获自由身之日。吾与丞相相约,若我娶妻他人,便允你自由。今生识君,亦是我此生大幸。愿君往后余生,幸福美满,觅得如意郎君。”

      翠月还是被带走了,与其说是带走,不如说是被几个壮汉拖走的。她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无法置信。旁人没注意到,可许愿看见了,她走的时候,泪水决堤,没有一言一句,但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场闹剧终了,宾客都走了,许巍也懑懑地回了主院,只留下几个侍婢打扫大殿。

      赵岸拍拍衣服上的灰,拿起腰间配剑,准备起身离开。走到大门口时,他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微风里,他嘴角含笑,眉眼如画。

      少年道:“赵将军。”

      “许公子今日可算是让我打开眼界了。”

      “不敢当,不敢当。”

      赵岸微挑双眉,盯着眼前的人,颇有意思地道:“公子这是做什么,想要在大门口凭借着弱柳扶风之躯来拦截我吗?”

      “将军,我直言了。今日我帮了将军,我希望以此拜托将军一件事。”许愿正色道,月色落在少年的脸上,衬得他面色更加皎好,“我恳请将军能让我做大理寺少卿一职。”

      赵岸瞥了瞥他,道“你这么小,大理寺那群老头子,你应付的来吗。我只是一个武将,又不似文臣,哪有那么大权势威望。身为丞相之子,你要官职做什么。”

      “不,将军”许愿笑道,“你有的。我知将军有许多秘密,我也有许多秘密。”

      “而我知道,将军最大的秘密。”

      “……”

      “我知道了,明日午时,大理寺见。”

      “谢谢将军。”

      许愿咧嘴冲他笑笑,好像脸上的笑意和温柔,就从未从他脸上褪去过,诠释着少年的桀骜与天真。赵岸也知道,少年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从此刻起,他又踏进了一片浑水中。

      翠月永远也不会知道,谁也永远无法知道,她一个毫无气力的弱女子,是怎么能按住一个成年男子浸入水中那么长时间的。她将十一的头按进水里后,十一就不再挣扎了,他貌似深知爱人要害死自己的心思。水里,他不叫,也不大动,只是轻微地挣扎几下装装样子。他在赌,是他爱她多点,还是她爱他多点。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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