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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鬼的村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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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刚才一番变化,三人暂且相安无事地坐下了。
女鬼恢复了样貌,心情不错,甚至露出两个梨涡。主动交代道:就像人要走剧情,鬼也要遵守规则。她今晚的任务就是给这批新来的“女子”托个梦。
“梦是什么?”顾南躲在大佬背后,狐假虎威道。
女鬼不满地瞅了他一眼:“有时间费这功夫,倒不如放我回去,闭上眼睛。分分钟我就来了。”
顾南打了个哆嗦,只好作罢。
谢必安倒是不大乐意。听女鬼的意思,他和顾南被当做女子了。
他不就头发长了点吗?他这么有男子气概的人,也能被认成女子?
女鬼闻言认真地打量了谢必安一番。
谢必安生得实在无可挑剔,面如冠玉,眉如墨画。一双圆圆的杏眼,一眨不眨盯着你的时候,眸子清明澄澈。虽为鬼差,却没有一丝阴鸷,见人三分温和的笑意。
配上这一身行装,实在像她生前看的古装剧里不谙世事、被宠坏的小少爷。
总的来说,这张脸放在男子身上,是有些过于精致了。
这位高人对自己实在有很大误解。
但她不敢说。只敢解释:这应当是剧情需要,村外来客一律视作女子,她当鬼这么些年,还见过黑皮大汉样的“女子”。
谢必安这才满意了。
一时之间没人再说话,四野飘着一种诡异的安宁。
只不过谢必安和女鬼是真的心安,只有顾南一个人抓耳挠腮。
毕竟他眼前坐了一个鬼,另一个……怎么看也不像正常人好么?!
正常人能随随便便掏出一个半人高的棒子吗?
正常人会对着棒子上的骷髅头耳鬓厮磨吗??
……简直像一对死别的情侣,互相在耳边呢喃。
卧槽,细思极恐啊卧槽!
谢必安那边其实没有顾南想象中那么浪漫。正相反——
哭丧棒上的骷髅是一个成人完整的头骨,谢必安和它额头相抵,语气迷茫又沮丧,像耍脾气的小孩终于找到包容他的对象:
“你也发现了吧老伙计……”
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他现在也就是个纸老虎,吓唬吓唬小鬼还行,连从前十分之一的实力都拿不出来。
这要传出去,他白无常恐怕立马被踢出鬼班!
谢必安现在“失魂落魄”,然而打击远不止此——
顾南抓耳挠腮总算挠出个屁来:“对了谢哥,你现实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想搞清楚这游戏的选人规律,我问过不少人,好多人都是近期出现了一些重大变故……”
谢必安如遭雷劈。
他这一百年里,统共干了两件事——
泡忘川,以及和范无救分手。
但你要说近期……卧槽,这年头分手都算重大变故了吗?
这这、这多大点事呀?
然后顾南就看到惊悚一幕:大佬突然抱起骷髅头,在它那白如釉的牙齿上指指点点,嘴上振振有词:“不复合、复合、不复合……”
“……”
顾南虽然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他牙疼,从牙齿里挤出一声“靠”。
他耐心地等谢必安数完,停在“复合”后陷入茫然,才道:“大、大佬,这都快后半夜了,咱们呆着也是呆着,不如去村里转转,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谢必安闻言跳起来,拍了拍顾南肩膀:“你说的对!”
复不复合的,先解决掉这个世界再说。
两鬼一人一拍即合,半夜三更直扎村中心。
顾南跟着谢必安,身后是那个女鬼,肉夹馍的站位给了他安全感。直到他一晃神,馍没了,只剩下一堆肉馅撒了一地。
最先失去的是视觉。
村子里没有灯,好在夜空发着微弱又清冷的光。直到他突然眼前一黑。
他甚至还伸手扣了扣眼睛,眼睛还在。
然后是听觉。一开始还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规律而稳健的是大佬的,一路小跑的是他顾南的。可不知何时脚步声没有了,只剩下他如鼓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渐渐弱下去,最终连心跳都听不到了。
他死了吗?
“谢哥——”顾南期期艾艾地哭喊,“小女鬼——”
恰在这时,眼前似有火光乍现,耳畔是唢呐一声。两者几乎同时敲碎了黑暗和寂静的壳,万物露出原本的样貌。
顾南哭哭啼啼地感慨,原来唢呐声是这样好听,如仙乐一般!
他恢复五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大佬,还好谢必安就在不远处,举着一只手,两根指头上冒着……火花?
……一定是他还没清醒。
他努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大佬若无其事地吹灭了火,向他走来。
顾南当即一个卧槽,#我以为大佬是人型灭火器,实际大佬还是人型打火机#
谢必安目光向四周扫去,那女鬼果然不见了。
他似笑非笑:只怕这村子里像她一样的女鬼还不少,有的还会些三脚猫功夫。
谢必安在意的却是那声唢呐。那唢呐上,有“灵”。
万物皆可化灵。但毫无疑问,死物化灵要更难一些,只有常被仙气、阴气或怨气滋养的物品,才可能生出灵。
他一把拉过顾南,躲进黑暗。屏息凝神,觉得有什么要浮出水面。
比如——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竟是乌泱泱一大波送亲的队伍,开路的两个壮汉一个举着纸糊的大红灯笼,一个挎着篮子,往天上扔着彩纸。随后是各种鼓手、唢呐手,一路吹吹打打。抬轿的四个大汉也喜庆地抖动起来,大红花轿颠簸非常,怎么看都不是能坐人的模样。
这要是发生在白天,这般大喜的日子,谢必安绝对会去讨一杯喜酒喝。
可这一幕发生在午夜,只会让人背后发凉。
“我的天呐……”顾南瞳孔震裂,“我这是穿越了吗……”
更诡异的是,那花轿抬到两人藏身之处时,明明没有风,轿帘却“哗啦”一声吹开了——
轿子里,是一张遗照。
花轿一颠,带着大白绢花的照片正好扭过来,遗照上的女子无声的笑着,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眼里却猝然流下两行血来。
顾南刚要开嗓,就被大佬一把捂住。他又抖了五分钟,送亲的队伍才彻底没了踪影,连唢呐声都听不见了。
顾南汗如雨下:“这什么鬼地方,晚上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半夜三更全出现了!还有那照片,是鬼吗?”
谢必安摇头:“是搭骨尸。”
“若子女夭殇,不家哭,母疼念,……不抛残之,恐再来也。”谢必安轻声念道。
顾南一脸便秘色,小心翼翼道:“能不能……说人话?”
“……”
“意思就是说,未成年夭折的子女不是正常死亡,未尽阳寿,未享人伦,阴阳不调,五行不齐,不能葬入祖坟。”他顿了顿,才道,“所以父母会帮夭殇者配婚,以期望阴阳和谐。这样就能葬入祖坟,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顾南似懂非懂,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这什么封建愚昧思想。”
谢必安却道:“没那么简单。阴婚有迁葬和嫁殇之分。迁葬是死者与死者成亲,寄托了父母对子女的哀怜,不过是种慰藉。可怕的是嫁殇,要一个活着的女性嫁给亡夫。结婚……即守寡。”
顾南:“那这么说,今晚我们看的这个,是迁葬?”
谢必安抿了抿唇:不一定。
也有可能夫家只将女子视为阴婚的工具,将女子杀掉完成合葬。
但这种假设太过恐怖,谢必安不愿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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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阴曹地府。
孟婆轻轻推开一间牢房。饶是她一个见惯死亡的人,都被浓重的血腥味搞的生理不适。牢里昏暗,从地砖、墙壁到天花板,全是血,让人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在牢门口站了还没两秒钟,崭新的绣花鞋就已经被血打湿。她只得放弃进入,大声喊道:
“范无救。”
牢里传来铁链碰撞声、人鬼不知的东西的惨叫声,还有一阵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孟婆知道,那是伤口迅速愈合的声音。伤口愈合,再被范无救打烂,如此往复,不知重复了多少年。
孟婆无语:如此血腥暴力的限制级画面,你舍不得让你家那位看到,却好意思麻烦她这个弱女子!
啊呸,双标怪退散啊!
然而范无救出来,孟婆却老老实实递上那碗用忘川水煮的汤。
孟婆汤分“热汤”和“冷汤”。热汤可喝可泡,是鬼差疗伤的灵丹妙药,但若多用,哪怕是阎王也得忘事;冷汤却是孟婆精心改良的,虽然没有药效,但却和人间的酒一般,饮来解忧最好不过。
而黑白无常所用的,皆是“热汤”。
孟婆看范无救一饮而尽,蹙眉道:“谢必安当初只剩下一魂,不得不用一百年汤就算了,你怎么回事?这玩意不能多喝,谢必安已经失忆,你再忘事,你俩得纠缠到马年猴月?”
“不会。”范无救随口答道,面露嘲讽,“因为执念。”
因为执念太深,有些东西想忘都忘不了。
孟婆盯着他血红的眸子,叹道:“你这执念也太深了。”
范无救却只是笑。
他脸色呈病态的苍白,唇色寡淡,眉眼精致却戾气极重,这样笑起来有种喋血的疯狂:“要当真无来无去,无取无拾无憎爱,你我现在便应在天上的仙山楼阁,而不是在这阴曹地府里。”
孟婆一愣。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死后化鬼,或飘荡在荒野,或徘徊于忘川,包括她自己,哪个不是因为执念。
……她又有什么资格劝别人呢?
自知说不过范无救,孟婆垂死挣扎:“你……不怕他恨你吗?”
范无救动作一顿,缠绕在碗间的勾魂索发出“铮”的一声嗡鸣。半晌,他轻声道:“恨至少是一种感情。”
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孟婆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第一百零一次问他:“范无救,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如前一百次,范无救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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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见鬼的世界”里,天色已然大亮。
谢必安和顾南摸索了一晚上,除了摸清地形,围观了“搭骨尸”外,也没什么发现。两人快天亮时才在田埂睡下,因此对突然响起的噪音格外不满。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谢必安起床气严重,暴躁地想吃人。
耳边是脚步声、尖叫声、咒骂声,声声嘈杂里混着一声“死人了!”,让谢必安骤然清醒。
他心里“咯噔”一下,扯着迷迷瞪瞪的顾南跟上人流。
出事的正是他们昨晚被关的柴房。小茅屋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人,顾南咋舌:“我滴个乖乖,这村子原来这么多人。”
谢必安挤不过去,他也不需要过去了。
一个鬼魂晃晃悠悠地从人群里飘了出来。
谢必安记得她,昨晚和他们一起过来的。看上去怕生胆小,哭也是一个人小声地哭。
就这么一个怯生生的人,现在茫然地飘着,保持着死前最后的样子:浑身皮开肉绽,肠子和其他血肉模糊的器官垂着,从村民们头上穿过。
她是被厉鬼用指甲活生生划烂的。
好巧不巧,谢必安在昨晚的女鬼身上,就见过能杀人的长指甲。
他从来没相信女鬼只是托个梦那么简单,鬼要是守信用,就不会有“鬼话连篇”这个词了。
但他还是感觉愤怒。
他昨晚还在同情的受害者却变成了施暴者。
顾南看到“阿飘”后已经吐了一波,此时脸色发白,喃喃道:“要是昨晚没让女鬼跑掉就好了。”
然而他很快摇头失笑:“是我妄想了。困住一个女鬼,还会有无数鬼。该死的人,谁也救不了,这都是命……”
谢必安讶异地看了一眼这个怂蛋子:“你倒挺通透。”
顾南又是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被村民打断了。
那些村民面色惶惶,嘴上叫嚣着:“厉鬼来报仇了”、“明明都已经……怎么还会这样”……
这些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最后还是村长出来稳住了局面。
村长高声道:“大家不要恐慌,各回各家,还是像从前一样不要出来。仙人马上就到,这些祸乱阳间的厉鬼,我们绝不饶恕!”
村民竟跟邪教现场一样,振臂喊起来:“绝不饶恕!绝不饶恕!”
这场景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愚昧,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
一上午过得很快,下午村长又把村民召集起来,谢必安和顾南仍混在其中。
顾南低声问道:“谢哥,不会是村长说的那个仙长来了吧?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仙吗?”
原来的世界肯定是有的,谢必安自己就是半鬼半仙的存在。但这个世界……他谢必安能进来,没准神仙也能进来呢?
走神的功夫,村长已经把他“请仙长的九九八十一难”说完,到“掌声有请”了。
谢必安不甚走心地抬头,继而瞪大了双眼: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