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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鬼的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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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黑发赤瞳,面上结着十年不化的冰。他穿着一身阳间人的西装,劲瘦的腰线和大长腿被完美地勾勒出来,让谢必安连连看了好几眼。
正是范无救。
谢必安咕哝着:衣服是不错,但你好歹穿件道袍来,这一身黑哪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还仙长呢?你一只鬼也不怕穿帮!
顾南见大佬神色有异,低声咬耳朵:“大佬,这仙长看起来不是善茬,你打得过吧?”
谢必安闷声闷气道:“不知道。”
谢七爷最是好面儿,他的“不知道”翻译过来就是“打得过才有鬼呢”。
他魂都没齐,让他怎么打?靠脸吗?
大会终于散了,前男友就在眼前,见还是不见?
谢必安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又想数牙齿了。
纠结间,前男友自己送上了门。
四目相对,谢必安愣愣地发现,范无救的眼睛更红了。他吵着分手那天,还是如同红墨水滴进清水那种淡红,今日一看,竟完全像两颗鸽子血红宝石了。
于是谢必安好半天憋出一句开场白:“……薛老怪,你这红眼病又严重了。”
顾南:……
范无救:……
谢必安尴尬地抠出一个阎王殿,正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猝不及防被范无救投下的阴影吓一跳。
范无救面上的冰霜如有实质,鸽子血眼睛眯起,语气危险:“你叫我什么?”
谢必安一怔。
他以前叫范无救“阿救”,现在分手了,总不能还叫这么亲密,所以叫的民间的诨号,“有……有什么问题吗?”
范无救却像是气极,猛地拂袖而起。
谢必安梗了两秒,脖子一缩,认怂了。
偏偏范无救还觉得不满意,眼里暗藏滔天杀意,声音却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在怕我?”
谢必安真的想哭。别的大魔头是阴晴不定,他身边这个就没晴过,刚也不行,怂也不行,真特么难伺候!
气氛瞬间胶着起来。
顾南快被胶糊死了,弱弱道:“谢、谢哥,你们认识啊?”
谢必安纠结地咬指甲:“前……”
“前同事。”却是一旁垂眸的范无救抢先道,\"范无救。\"
谢必安哑然。忽略心中那点怅然若失,笑道:“对,前同事。”
顾南又讷讷地说:“你的前同事,那应该也是玩家吧?今早已经死了一个人,我们得加快速度了。”说着他又沮丧起来,“可咱们还不知道这副本的任务。”
顾南把昨晚和今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眼巴巴地看着范无救。
大佬的同事,肯定也是大佬吧?
“看你呢,有没有什么想法?”谢必安对顾南抱新大腿的行为颇不满,嘴上问得温和,背地里却在扎小人:看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范无救却连眼都没抬:“杀光。”
谢必安和顾南同时跳起来:“什么!”
“我说,”范无救抬眸,赤瞳里仿佛沾染过无数鲜血,他唇色很淡,病恹恹的,却轻描淡写地吐出最恐怖的话,“杀光。”
“不行,”谢必安蹙眉,矢口否决,“你没听他说吗?村里的女鬼很可能也是受害者!极有可能是村民为了结阴婚,拐骗女子进村,然后杀掉。女子死得不明不白才会化作厉鬼,回来报仇。”
“那么报仇了吗?”范无救见谢必安一愣,继续道,“今天死的可不是村民,而是和她们一样的无辜者。”
范无救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漠然道:“弱者只会向更弱者发泄无能狂怒。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做着伤天害理之事,”他嗤笑一声,“这就是人性。”
谢必安下意识地回绝他:“不是这样的……”
范无救却步步紧逼,声音冷硬如刀:“如果你昨晚直接杀死女鬼,今天这个人是不是不会死?你完全有这个能力,一掌下去,她就魂飞魄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你心软了?这种人也值得你心软?”
有那么一瞬,谢必安几乎感觉范无救质问的不是现在的自己。
血一样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专注而唯一,可其中的疯狂却沉重得让他透不过气。
他潜意识感觉,从前的范无救不这样。
结局自然是不欢而散,谢七爷少爷脾气当即被气跑了。
谢必安气鼓鼓地在日程本把“和范无救复合”划了个大叉——
两人三观中间跨了一条忘川,劈叉都够不着。
复合是不可能复合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顾南被神仙打架骇得够呛,这会才敢说话:“谢哥,我们不一起行动了?”
“不。”谢必安指指鼻子再指指天,竖满Flag,“从此我谢必安,和范无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那、那我们现在有什么计划吗?”
谢必安眸光微动:“我得找那女鬼问上一问。”他看出顾南所想,解释道,“有一个地方能找到她。”
“墓地,她的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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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必安是鬼差,不进食也不会饿,顾南却饿了许久。两人约好晚上碰头,就此别过,一个去找吃的,一个去准备晚上可能用到的东西。
然而谢必安等到凌晨,连顾南的影都没见着。
谢必安有些担心,在村中找了好几圈,村里的情况和昨晚差不多,只是他这一路上,别说人,连鬼都没见到一只。
还是快走到墓地的时候,隐约看到一丝光亮。
谢必安悄无声息地爬上墙,纵身一跃。阴风吹起衣摆,露出青年微弓的腰,像一截弯曲的竹扁担,单薄却蓄满力量。
白色的衣袂在夜里异常显眼,他自己倒比鬼还像阿飘。
墓地里外简直像两个世界。村庄就已经够鬼气森森了,墓地更是成倍的阴冷潮湿。外围树影幢幢,叶子哗啦哗啦的响,像无数小鬼在笑。
谢必安深吸一口气。
常人来阴气重的地方,会感觉心情压抑,骨头缝里都冒着冷气。但谢必安只觉得,爽。
这大概就是回家的感觉吧。
农村的土坟一个挨一个,不少都有新翻的痕迹。两团亮红的鬼火浮在空中,冷不丁让谢必安看成某个叛徒的眼睛。
“……”靠,阴魂不散。
谢必安向着光亮摸过去,绕出小树林,眼前大亮——
明明应当摸到村民背身,可迎接他的是无数火把,与无数目光!
……好一招守株待兔。
他的行动村民了如指掌,怎么会?
然而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谢必安正欲耍个把戏弄晕这些村民,就见一把灵符扔了过来——
谢必安好笑:\"你们不会以为寻常的驱邪符就能困住我吧?我随便挣一挣……\"
草!
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阴气像网一样缚住了他,不仅行动受阻,连法力运行都困难。彻底掐断了他任何反抗的可能。
寻常的符制不住他,但范无救的可以!
谢必安脸色难看,咬牙恨齿:范无救,你个叛徒!
托范无救的福,他谢七爷居然也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一天。
村民押着谢必安往墓地深处走,谢必安试图讨价还价:“打个商量,那仙长能做的我也能做,你们是不是饱受女鬼困扰?我可以把她们困在一隅,你们看这墓地怎么样?从此你们两不相干,各过各的,怎么样?”
可惜他说了半天,却只是自嗨。村民充耳不闻,神情冷漠,显然唯村长马首是瞻。谢必安盯着村长的时候,村长也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
谢必安皱眉,莫名感觉那笑像在嘲讽。
他们很快停在一座坟前。
坟已经被挖开,露出棺柩,周遭陈设着简单地酒果。夜风幽幽地吹着,卷起香蜡纸烛的味道,以及焚化花红纸钱的余灰。
谢必安勃然变色,这些村民恐怕是想执行阴婚的最后一步——并骨合葬!
他飞速扫了一眼,只有一口棺材,新娘的棺柩、牌位、遗照统统都没有,那新娘是……
怎么看都像是他啊!
谢必安难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怕鬼,但不代表他想和尸体来个亲密接触!
“村长!你们这仪式不对,没有迎娶怎么就直接破土安葬了?仪式不全起不到作用的!你看咱们先算个黄道吉日,办个婚礼……”
“欸!别动手啊!合葬也不是合在一个棺材里,或者咱先找个干净的棺材……”
村长却依旧面部痉挛似的抽了抽,大声道:“开棺——”
棺材里像一个黑盒子,谢必安只来的及看一眼,就被大力推了下去。
风里飘着谢必安的咒骂声。四个大汉动作迅速,“哐当”一声合了棺。
谢必安一动不敢动。一想到身边躺着个不知道腐化程度的尸体,他就想吐。
可能刚死,血还在缓缓地流着;可能死了一段时间,尸体腐烂爬满了蛆;可能死了很久很久,碰一下就掉块肋骨……
脑补不仅是人的天性,还是鬼的天性。
他太紧张,甚至都没发现身旁的“尸体”动了动。
“尸体”主动靠了过来,他体温偏低,但在阴冷的棺材里足够炽热了。他很有先见性地捂住了谢必安的嘴。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
“别怕,是我。”
“……”
范、无、救!
这算什么?把他的行踪告诉村民,还亲自做符生怕抓不着他,到头来在棺材里等着他?
就好比亲手把他推下悬崖,然后又在底下接着他;亲手把他推给暴民,再英雄救美……
谢必安猛地一甩头,范无救本来也没用力,让他很轻松地挣脱了。
那手滑落在他嘴边,谢必安气极,张口就咬下去。
这一嘴当真没留情,他牙齿尖利,又正好是虎口位置,没有骨头硌牙,直咬得满嘴铁锈味,血珠顺着脖颈滴下来才堪堪松口。
他一字一顿道:“你背叛我。”
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委屈。
但范无救发现了。
他心里颤巍巍地发着软,趁着黑暗,另一只手轻轻揉着男孩柔软的发。
他的男孩,好像很久很久没在他怀里耍脾气了。
要么是一动不动、了无生机的样子;要么一脸陌生,甚至不自觉露出恐惧。
现在这样多好。
两人已经很近了,几乎是头抵着头,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我不会背叛你,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