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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鬼的村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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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必安确定自己前一秒还在黄泉路。
然而下一秒,一股奇异的花香让他眼前一黑,再睁眼,却是在这辆灰败的“马车”上。
马车可能是谢必安的一面之词,毕竟是在忘川里泡了一百年的人,记忆还停留在“之乎者也”的年代,多少跟不上潮流也是可以理解的。
谢必安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很是谦虚地放下他“地府十大阴帅”、“谢七爷”的派头,冲身边正哭天喊地的小兄弟道:“这位仁兄……”
小兄弟正沉浸在悲惨世界中,冷不丁看到一个奇怪的青年。
青年穿着白色卫衣,浅色牛仔裤,微长的头发没有扎,散落在肩膀上。
……明明衣着现代,怎么说话没头没脑的。
小兄弟揉了把眼睛,再瞧,只觉得青年很白,白到反光,白到……都有点发青了。
小兄弟当即被骇出一个鼻涕泡。
“……”
谢必安不耻下问的过程有些曲折,不过问题不大。他好歹知道了此代步工具名为面包车。
面包车行在一条异常崎岖的山路上,左贴峭壁,右临深渊。小破车摇摇晃晃,看得人心惊胆战,生怕幅度大点就歪山沟里去了。
天色渐晚,黑暗逐渐吞噬面包车,怎么看都要驶向不详的地方。
谢必安叹了口气。
这面包车和小兄弟口中正常的车辆不同,内部座椅全部被拆除,破败肮脏的车厢里胡乱塞进十来人,像对待牲口一样。
十女两男,除他之外,全是“人”。
只是这些阳间人个个哭爹喊娘,着实让他感受了一把比唢呐还有威力的声音。
都快把他送走了。
谢必安正纠结是不是也该嚎上两嗓子,小兄弟冲他道:“你上个世界是古代吗?脑子没转过来?这游戏都不给缓冲时间,我也是就歇了一周,又来……”
“我上车就试探了,车上除了咱俩应该全是NPC。这么难的世界只有两个玩家,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谢必安虽然没听懂,但是敏锐地察觉出信息,不动声色地套话:“怎么,你知道这个……世界?”
小兄弟没做他想,知无不言:“不知道。但是一般这种没有‘指引’的世界难度会更大,人没有目标,跟无头苍蝇一样试错,很容易触怒厉鬼,或者完不成任务……”
谢必安无意识地复读了一遍:“鬼?”
“对呀,那些鬼好可怕呜呜,啃人就跟啃白菜一样……”
谢必安很快从只言片语中拼出大致状况。
据小兄弟所说,这是一个大型室内逻辑推理游戏,他们这些倒霉蛋会被扔到各个平行世界,进行角色扮演,走剧情、完成任务。
在这里,鬼可以杀人,人亦可以杀人。
这是一场真实的生存游戏。
谢必安难以置信,指着这辆从青天白日开到月明星稀的面包车,道:“你管这叫室内?”
小兄弟很是无辜,弱弱地说:“‘指引’说的……”
谢必安咬牙切齿:
这指引鬼话连篇就算了,居然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不是他显摆,他捉过的鬼恐怕比所有平行世界加起来都多。
这算什么,让他加班吗?
……要让他知道是哪个孙子,他一定让他好好尝尝“谢七爷”的滋味!
谢必安正脑补左一个勾拳、右一个鞭腿的时候,面包车停了。
眼前是一个位于穷乡僻壤的村庄。低矮的平房,泥泞的土地,还有路边堆成山的粪堆……某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几乎与他记忆重合。
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没有。
谢必安有些茫然,他在忘川里泡的太久,从前的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然而司机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这大汉把他们赶下车,玩命地催促他们往前走,好像黑暗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谢必安故意落在了最后,大模大样观察起村庄。
天色已暗,黑暗伙同恐惧在村庄里发酵。村里种了不少槐柳,小风一吹,像极了吊垂的鬼手微微招摇。
再看那些人家,大门紧闭,屋内没有光线,黑洞洞得恍若地府之景。
死一样的寂静,间或传来一两声鸡鸣犬吠,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小兄弟吞了吞口水道:“你有没有感觉不对劲?”
谢必安毫无感情地想:有,当然有,他好怕怕哦。
他故意压低声音:“你是说这村庄太安静了、毫无人气,还是指……我们身后的东西?”
小兄弟唰地回头,颈椎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抗议:“什么!”
“什么东西……是人是鬼啊……”小兄弟哆哆嗦嗦地抓上谢必安的袖子,仿佛捏着一株救命稻草。
谢必安没有回头。
但是他能看到。
那鬼在他们身后跟了有段时间。谢必安看不清她的脸,看体态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应当是极爱美的,做鬼也收拾得体面得体。只是那头发委实诡异,似乎编了满头辫子,一绺一绺的飘垂着,像婆娑的柳枝,无风自动,张牙舞爪。
而把发型固定成这样的,不是橡皮筋。
是血。
女子的死因应该是被钝器击打后脑。血流了一脑袋,最后干涸在头发上,成了最好的发胶。
年轻的生命香消玉殒,多少让人扼腕。
但谢必安很快就惋惜不下去了。小兄弟整个人吊在他身上,进气多出气少,乡野气味本就不太好闻,一时也不好分辨尿没尿。
谢必安脸色铁青:“……”我没事吓唬他干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司机终于在一间简陋的柴房前停了下来。
司机把人搡进屋,“哐当”一声落了锁。
夜已经很深了。
哭了一天的姑娘们很快东倒西歪地睡过去,只剩下眼巴巴瞅着谢必安的小兄弟。
小兄弟被吓出了感情,赖上了谢必安:“哥,怎么称呼?”
谢必安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我的年龄都够当你祖宗的祖宗了。
但他还是道:“谢必安。”
小兄弟挠挠脑袋:“谢必安……”
“怎么,听说过?”
谢必安当即开了个屏,他谢七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名号响当当,被认出来也正常。
小兄弟诚恳道:“没有。”
“……”
无知的阳间人!
“我叫顾南,这几天就多多指教了……”顾南看谢必安在研究铁锁,叹口气道,“要是能弄开就好了,这样咱们还能多收集点信息。这破柴房看起来发生不了什么,估计要等明天了。”
自觉没面儿的谢必安心思一动:“你想出去?”
顾南就见谢必安手上下一晃,一团黑雾若隐若现,快得仿佛只是他眼花,紧接着那个巨大的铁锁就“啪”的一声,开了。
“……”哥们你往这里面充钱了吧?
还能这么玩?
谢必安没想隐藏能力,反正消除人的记忆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出去前一键清除就行。
他绝不会承认,是顾南震撼又崇拜的目光让他很受用。
“走不走?”他现在恨不得开着孔雀屏绕街三圈,却还得装高冷。
顾南一路晕晕乎乎地跟着谢必安,脸上写着:卧槽,有大佬。
他狗腿地说:“大佬,我们要去哪?干什么?”
然而他很快看到目的地——一片铺着月色田野。天地间静悄悄的,只闻蛙鸣。
“吹吹风,唱唱歌,聊聊天。”谢必安爽了。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皮坐下来,巴适地舒了口气。
顾南“哦”了一声:原来是想找他陪聊。
他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等着大佬问话。却见大佬懒洋洋地以手撑地,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
“出来吧。”
一股阴风擦着他的脸吹过,带起大佬的衣袂,猎猎地响在夜里。
他咽了口唾沫,田里的农作物根正苗直,可一点风都没有。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不能吧?
下一秒,一张青白的鬼脸出现在眼前,眼对眼,鼻子对鼻子——
卧槽,周身跟煤气灶一样燃烧,头发像美杜莎一样妖娆,血红的指甲比他脸都长……
顾南嗷一嗓子,当即表演了一个屁滚尿流。
女鬼阴惨惨地狂笑着,再转头朝谢必安扑去——
谢必安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应当是极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一只手,手指纤细莹白,骨节颀长,看起来弱不禁风,却轻易地穿过鬼周身的厉火,准确无误地抵在女子的脑门上。
谢必安声音甚至带了点责备,像妈妈呵斥顽皮的孩子,像老师教育逃课的学生,像热恋中的女子戳男友脑门,娇嗔一句“死鬼”:
“你吓他做什么?一会儿又尿了怎么办?”
“……”
四野飘来无数省略号。
女鬼甚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羞辱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想弄死这小子的戾气——
怒气如浇在火上的油,厉火腾地燃烧起来,绿莹莹的火苗尖声爬上谢必安的手臂。
顾南在旁边心惊肉跳地看着,他想跑,想帮忙,可身体仿佛被钉死在地上。眼看着那火吞噬了谢必安整条胳膊,烧上脑袋,衬得谢必安的脸色青白如鬼。
逃不掉了。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的顾南刚要走马观花地回忆人生,就看谢必安轻轻叹了口气。
真的只是一口气,刚才还嚣张的火焰就“咻”的一下灭了个干净,露出的手还是手,连衣袖都没多出一丝褶皱。
这场景实在太过震撼加刷新三观,顾南傻愣愣地,脑子里只剩下刷屏的“卧槽”。
卧槽,我们吹的气是二氧化碳,大佬吹的是二氧化碳灭火器啊卧槽!
那边谢必安还有点可惜,鬼火烧着还挺舒服的。
谢必安收回手,礼貌又温和地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还是应当保持距离,你觉得呢?”
女鬼被气了个倒仰,却动弹不得。很快面部开始龟裂,皮肤簌簌地往下掉。
人刚成鬼时,会保留死前最后的样子。就像饿死鬼骨瘦嶙峋,吊死鬼吐着长长的舌头。
时间长了,随着力量增长,改变形貌也不是什么难事。
女鬼这是气大发了,维持不了化形,变成了死亡时的模样。
只是这模样实在……有碍观瞻。
女子整个头血肉模糊,额头有个巨大的血窟窿,淅淅沥沥地渗着血。
这样看来,女子死得还要再惨烈一些。恐怕是被人照着头乱棍打死的。
顾南嗷一嗓子,终于承受不来,晕了过去。
女子还在徒劳地挣扎着,嘶吼:“你到底是谁……是谁!”
谢必安多少动了恻隐之心。
他收了懒洋洋的神情,轻合双眼,周身气度骤然一变——
阴气乍然从谢必安体内迸发,浓重如有实体,不知比女鬼重了多少倍。手掌微抬,一个通体洁白的棍棒缓缓出现。
棍身雪白,不染尘埃,一端是人的头骨。正是谢必安的老伙计——“哭丧棒”。
谢必安慢慢地摩挲着,眉宇间带上点怀念。
他自忘川出来,还没来得及执行第一个勾魂任务,就被掳到这里。得有一百多年没碰过它了吧。
谢必安提着哭丧棒慢慢站了起来,靴子踩在田埂上,发出“咯吱”的声音,活像一脚一脚踩在女鬼身上。
女鬼恍惚中居然走了个神:白衣冠世,公子下凡。
女鬼本能得颤抖着,叫声越发凄厉,两股战战,竟是噗通一声跪在了谢必安脚边。
谢必安装够了逼,收了威压,挂上假礼貌真嘚瑟的笑:“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女鬼心悦诚服,却诚恳道:“不知道……求、求高人指点。”
“……”
无知的阴间鬼!
这孤魂野鬼没进过阴曹地府,就是没见识!
气哼哼的谢必安把气撒在了顾南身上,用哭丧棒把他捅咕醒了。
顾南刚一睁眼,那张惨白的鬼脸就冲他“妩媚”一笑,血肉都在往下掉。顾南不仅想两眼一闭,还想两腿一蹬。
缓了一会,他爬起来认真道:“谢哥,咱这两人一鬼深夜交心不太好吧?要、要不,把她放回去?”
谢必安正抚摸着哭丧棒出神,闻言略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心道:傻孩子,只有你一个活人。
谢必安说:“我怕她回去再为非作歹,你就当她是一团空气罢……”
顾南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这么大一团急需马赛克的东西,你跟我说是空气?
谢必安“啧”了一声,哭丧棒微微一动,一股黑烟钻进女鬼体内。
女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血污尽褪,额头上的窟窿也缓缓消失,甚至那美杜莎同款发型也变了样,通顺的乌发垂肩,一切都像个寻常的漂亮姑娘。
由死向生,像倒带一样,女鬼变成了生前的模样。
别说顾南,连谢必安都有些怔愣。
如果不是时候不对,谢必安甚至想说,姑娘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富贵之命啊!
可亲眼看过女子的死状,这句话怎么都像讽刺。
这不是女子既定的命运。
她本该在如花的年纪尽情享受生活,与人相知相爱相守,或许有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但至少一生平安顺遂。
谢必安难得怒上心头。
是什么破坏了她的命格?是这个所谓的游戏,还是这个见鬼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