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局外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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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建人站在由层层叠叠的手掌构成的漆黑领域中，抬头仰望着满脸纯真笑意的缝合脸咒灵，毫无斗意地摘下了眼镜。
大脑里面什么都没有想，心境也十分平静。
从前看书的时候总觉得面对死亡能心如止水的家伙都只是虚构出来的而已，没想到真正沦落到自己身上时才发现原来是真的。
他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肌肉，随着咒灵的一声“谢谢”，眼前莫名开始放映起决定回来当咒术师的契机。面包店和法棍三明治，如果他当时没有出手说不定可以活到寿终正寝。
那个店长也不会怎么样，毕竟荻原实在那里打工，终究也会出手的。
啊，对了，荻原。
自己死了的话，她会如她所说的一般吧。伤春悲秋不是符合她的形容词，比起哭泣，还是没心没肺的笑着更适合她。而且她不是一直小心翼翼地想要活久点么……她肯定会得偿所愿的。
那样就好。
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我这一生已经得到过许多人的感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回荡在领域之中，“不需要了。”
“我无怨无悔。”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伴随着蛛网似的裂缝扩散开来，明亮的光线从声音的来源处扩散开来，进入七海漆黑的瞳孔，如同飞散的火星再次点燃了他心中名为“生命”的烛光。
死里逃生，在人生简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恍恍惚惚地想道。
“喂喂，七海君？七海建人？”
在他眼前晃动的手拉回了他飘散的思绪，视线里的是荻原实好奇的脸和熟悉的家。荻原实皱着眉毛在他的脸上戳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又勾起嘴角笑起来：“想什么呢？”
没错，就是这样的表情适合她。七海愣了几秒，接过荻原递过来的热水，想了想说道：“不，没什么……今天差点就死了。”
砰。
热水壶底撞击桌面的沉闷声响。
然后是荻原实充满讶异的目光。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声的吐槽：“……别用那种‘你吃了没’的语气说这么吓人的话啊……”
“但是被救下来了，被一个孩子。”
“……那么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荻原实拿起玻璃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靠着桌子盯着他，一股捉摸不透的古怪神情出现在了她的脸上：“死前的走马灯里面有我吗？”
“说实话，什么都没想到……但是回忆起来了帮面包店店长除咒的事。”
“呜哇，我这么不重要吗。”
“不，我只是想到，荻原大概不会因为我的死亡而悲伤消沉太长时间，就放心了下来。”
“这样……啊。”
荻原实突然沉默下来，扭开脑袋盯着墙角，慢悠悠地喝着那小半杯水。
窗外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长夜里显得格外悠远……和窒息。分明是夏季，但客厅里的空气冰冷得像是要凝固在一起，泥土的气味从某一个角落渗入再渐渐扩散。
“……蠢货。”
“什么？”
七海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荻原实重重放下玻璃杯，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七海君啊，真是个蠢货。”
一贯高情商的成熟大人在这时候竟然无言以对。她等不到回音啧了一声，快步走过来低头盯着安静得不行的七海建人，伸手——用力揪住了这家伙的衣领。
“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你是小孩子吗！”她瞪着七海用力一推，把对方压在墙上破口大骂。
“脑瘫，弱智，傻逼透顶！七海建人你他妈活了二十七年活到狗肚子里了？麻烦能不能不要看上去像个贤者一样淡然地选择自己生命的结局？啊？”
“恶心死了，一脸虚伪的圣洁样子！”
“在你的想象里我就是那种随便玩玩毫无人性的轻浮女人吗？！”
“我没……”七海此时才终于抓住荻原实话里的重点，下意识的否认和辩解到嘴边又堪堪停住，“……对不起。”
她抓着七海一口气吼了一连串的话，过度的愤怒以至于最后一句质问的末尾甚至有些破音，漂亮的眼睛被怒火烧的通红。
颈部的勒紧感一点点放松，七海低头看到她苍白的指尖逐渐松弛下来，最后握成拳头，无力地在自己的胸口处擂了一下。耳边响起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蠢货，你死了我会很难过的，难过的不得了。但是我不会哭，我不会把眼泪给你这种家伙都。”
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
我伸手去擦。
但是怎么也止不住。
讨厌。讨厌鲜血。讨厌死亡。讨厌被轻视。讨厌无能为力。讨厌眼泪。
所有讨厌的东西一下子都堆积到眼前，于是泪腺就失控了，像打开了闸门的河堤一下子涌出来。我用衣袖使劲蹭着眼角，一直擦到发红发肿也没能停下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俯身轻轻抱住我。
身体一下子被温暖的体温所包裹，我静立在原地，心跳慢慢平稳下来，许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摸着他后脑勺上柔软的金发，望着天花板轻声说道：“对不起，我有点……失控。”
“不，该道歉的是我。”他的双手微微收紧，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你说得对，我是蠢货。对不起，实。”
“下次还敢吗？”
“不敢了。”
“……最近还有工作吗？”
“交流会之后可以放个假。”
“那……去冲绳玩吧。”
“好。”
他顺从地抱着我，乖巧的样子让我忽然觉得他也不那么像大人了。在这个狗屎世界上，大家都还只是小孩子而已。
在那次任务结束之后那座旅馆真真正正成了凶宅，附近的人都不敢靠近这里，野草和青苔疯狂肆意地占领了它，孤零零地伫立在山间。
倒是有种别样的美感，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血案。
踩着陡峭的楼梯上了顶楼，有一片相当开阔的平台可以远眺四周的风景。我靠着栏杆眯着眼，享受着凉风拂过皮肤的触感，趁七海不注意顺手摸走了他口袋里的烟。
他颇为无奈，伸手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却没有阻拦的意思——他也拦不住，只是温和地说道：“就一根。”
我笑起来，敬了个礼大声说道：“Yes,sir.”
烟草的苦涩气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我低着头吐出一个烟圈，又抬头看着飞鸟张开双翼掠过山峰，消失在蔚蓝的天边，瞥了一眼七海，有意无意地说道：“七海君也有背着我偷偷抽吧？”
“嗯。”他毫不迟疑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最近又有什么事吗？”
“交流会被诅咒师蓄意袭击了。”
“喔，有听到过类似的传闻。”我盯着飞鸟消失地地方，“不过我一向不关心这些东西。”
“置身事外有些时候是好事。”七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天空与山倒映在他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毕竟咒术界很多事情水都太深。”
“真麻烦。”我不满地叹气，转过身滑坐下来，若有所思地说，“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了。”
“只是有那个趋势。”他在我的头顶摸了摸。
“七海君不会有事吧？”
“……我不知道。”
“切。”我相当烦躁，觉得领口勒得自己透不过气来，用力往下拽了拽，屈起双腿趴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才开了口，“话说回来……我没叫过七海君的名字呢。”
“我不介意这些。平时不也是叫你荻原吗，你不愿意的话勉强也没用。”七海微微垂下眼睛看着荻原实，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对我们的关系又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倒也不是不愿意……”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嘀咕起来，“只是你名字在我们老家那边叫起来稍微有点微妙。”
“是什么东西的谐音吗？”
“嗯。迪克和dick什么的……噗。”她随口举了个例子，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玩意儿以后又笑出声来，肩膀一颤一颤的，“……别在意，其实也不是很贴切。”
“辛苦了。”
“啊？”
“随口就能说出这些东西，真是辛苦了。”七海建人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说出胡诌的话，“某种意义上的了不起。”
“……在这种方面被夸还怪不好意思的。”她越笑越停不下来，发出咯咯的笑声，“七海君学会胡说八道了。”
“这种东西谁都会吧。”七海自己也拿出烟来，“更何况和你在一起。”
“哇哦，好荣幸——”她拉长了声音回答道，开始了无意义的称呼拉锯战，“建人，不行。小建……那样就变成弟弟了，建人君更加奇怪……”
“你还是叫七海君吧。”七海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那样听上去就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普通朋友诶。”
“不，我的朋友都叫我七海或者……”说到朋友七海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就是五条悟的脸，鉴于混蛋前辈已经带坏了虎杖这个孩子，他还是决定别把“七海海”这个昵称给说出来，“不，没有或者，就叫七海。”
“欸——可是五条前辈是叫七海海的吧，nanami。”
“不要那样叫。……想起他就会头疼。”
“不过他还挺关心你的呢。”
“你从哪看出来的？”七海皱眉。
“保密。”荻原实跳起来，把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缄默的手势，眯起眼睛带出一个微笑。
“……好吧。”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直看到太阳落山，余晖烧红了大半片天。
“七海君。”荻原实冷不丁叫道。
“怎么了？”七海应声看过去，荻原实的睫毛随着风吹一颤一颤，拉出柔和的投影打在眸子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不要死啊，七海君。”
“……好。”
七海建人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局外人（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