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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樱花(5) 我听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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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的家在寺院更上去一些的地方,依靠着山林建造的一间小小木屋,零零散散地养了几只小鸡。彼时雨已经停了,夕阳斜照下来撒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辉。
“就像童话一样。”我小声地对七海建人说。
“但是吃的可不像童话一样丰盛啊。”老妇人杵着拐杖在前面带路,听到这话突然回头用和蔼的口吻对我说道。
“诶?婆婆您的听力真好——”
“没办法,人老了眼睛就不行了,但是上帝总会把损失给补回来啊。”她笑着指了指自己藏在银白色头发下的耳朵,只是挥了挥手,门口懒洋洋躺着的小狗立刻起身用脑袋拱开了门,“欢迎光临寒舍。”
“不,是我们麻烦您了。”七海走上去扶住摇摇晃晃的老妇人,率先打开了屋里的灯。
我紧随其后,探了个脑袋进门里,大喊了一句:“打扰了——”
屋子里的摆设简单但整齐,角落里老式的茶水壶让这里的一切都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动画电影里的模样。橱柜里摆满了那位“小川”的照片和奖状,从婴儿到中年,站在老妇人身边的他始终是笑着的模样。
名字是小林川。
“请问要喝什么茶呢?”她佝偻着背试图帮我们倒茶,瘦弱的身体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看到我停在那个橱柜面前相当自豪地说,“看,小川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我这才回过神来,扭头对着老妇人摆手:“不不不我们自己来就好……小林先生的确很厉害呢。”
面对这样温柔的人,真相远不如谎言来的容易说出口。
我把滚烫的玄米茶倒进桌上的茶杯里,在一转身她老人家已经去厨房忙活了,我也不好进去插手,只能坐到七海身边,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状。厨房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反复确认她不会听到后,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完全是两个人啊。”
七海建人坐在沙发上的姿势相当拘谨,但也很快明白了我的话,点点头:“确实没有想到。”
浓郁的茶香也抵挡不住卧室里散发的药味,老太太虽然看上去过的很好也无法掩盖身体病态的瘦……看来是我想的那种狗血剧情,任务介绍上说小林川通过他的行为获取了不少暴利。
真是一个操蛋的世界。
我下意识地拿起杯子往嘴边送,结果被七海拉住手腕,这人正皱着眉头盯着我:“不烫吗?”
“啊?”我愣了几秒,果然那股滚烫的痛感从指尖开始往四周烧,我登时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放了回去,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草,手指放在耳垂上缓解灼烧感,“呃啊,谢谢七海君,好险,差点就喝下去了。”
“捏耳垂不是《窗边的小豆豆里》的方法吗?”
“喔,不错嘛,七海君还是和我有点共同阅读书目的啊!”
“不,只是莫名想到了……我去厨房帮忙。”
“太狡猾了,转移话题诶!我也要去!”
…………
细碎的繁星出现在天边时晚饭终于做好了,很普通的菜,但是并不常见,因为是柴火烧的所以吃起来似乎有种淡淡的松木清香。
“哦,真好吃,是家里的味道诶——!”我吞咽着嘴里的米饭,满足地眯起眼睛,笑着对老妇人说,“婆婆的手艺真好。”
“过奖了,小川以前也总是很以我做的便当为骄傲呢。”她乐呵呵地啜饮着温热的茶水,浑浊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怀念和对孩子的爱,“你能这么说就最好了。”
我悄悄瞥了一眼七海,看样子是插不上话,显然不擅长和老人套近乎——毕竟是二十七岁的成熟社畜,吃完饭非常自觉地担当起了洗碗的责任,留下我在客厅和老妇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唠家常。
看样子她真的很为儿子自豪,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簿和我轻声细语地介绍,说是小林川三十岁时虽然被公司裁员了,但很快从失落的情绪里恢复过来,打了一段时间的工便找到了新工作。我拿出了我和老妈打电话时的样子,疯狂点着头惊叹斯国一,不时发出询问。
实在是不忍心让这么可爱的老人家失望。
毕竟茶很香,饭很好吃。
哦,我之前还踹了她的儿子一脚。
至于那位小林川先生,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用居高临下的“神明”身份来残害那些祈祷的人们,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用微笑去面对善良的母亲,我就无从得知了。
大概组成那只怪物的负面情绪里也有他的愧疚挣扎和自责吧。
炉子上的茶咕噜咕噜响个不停,随着厨房里的水声停下,七海建人用纸巾擦着手走出了厨房。映入眼帘的是靠着沙发睡着了的荻原实和坐在木摇椅上织着毛衣的老太太。
“啊……”七海说话显然有些艰难,“碗已经洗好了。”
“我知道。”老太太眯着眼睛点了点头,笑着指了指身旁的另一张椅子,“让七海先生忙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坐下来喝口茶休息一下吧。”
七海建人从善如流,无意间看见荻原实因为晚上气温低而缩成一团的睡姿,脱下了西装外套披在这家伙身上。茶是新添的,握在手里的温度刚刚好。他抿了一口,淡雅的清香瞬间充斥在口腔里:“谢谢您。”
“七海先生。”
“嗯?”
“其实小川他……不是要出远门对吧?他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七海沉默了几秒,犹豫着开了口:“……小林先生他的确做错了一些事情,但并不严重,应该没有多久就会回来了。您是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吗?”
“没有那回事。”她摆了摆手,轻轻地抚摸着在一旁熟睡的荻原的头发,“我是闻出来的,这位小姐虽然很努力地想让我开心,但身上有说谎的味道……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吧?”
“并不会,世界上总是有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七海低头,避开了她真挚的视线。“况且……我们也有责任。”
“不,我要谢谢你们。”她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小川他啊,自从找到了新工作之后每天都睡不着觉,嘴上虽然不说,但我都看在眼里。也许他受到了惩罚,反而会好受些吧。”
“他从小好像就看得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但从来不肯告诉我……就是不想让我担心他啊。”
老太太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时间不早了,待会我让阿旺带你们下山。”
“这样吗,谢谢您的招待。”七海建人捏着陶瓷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嘴角带起温和的笑意,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您很伟大。”
“不,我只是一个母亲而已。”老妇人也站起来扶住七海建人的肩膀,声音听不出是低落还是释然,只是如同这里的一切一般都是淡淡的,“七海先生,请不要将我知道了的事情告诉这孩子……她那么费尽心思地想让我开心。”
“我知道了。”
老妇人指出的另一条路比起他们先前走的要轻松不少,路面也平坦了很多。荻原实打着哈欠,抓着七海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踩在了石头上:“真是的……居然睡着了。啊,还有谢谢七海君的外套。”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七海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拽着,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任由她把自己当作拐杖似的使。
最后的一段路恰逢一个陡坡,荻原实刚睡醒,迷迷糊糊踩到石头上的青苔脚下一滑直接扑到了七海建人身上,恍惚许久才站稳,摸着鼻子念叨:“好痛……啊,对不起七海君。”
“……习惯了。”
七海有些无奈,后退几步看着荻原实蹲下来和小狗道别。她看上去还是蛮喜欢这种小动物的,手放在毛绒绒的脑袋上许久才离开,还依依不舍地说再见。直起身子时她才发现不对,单脚跳了过来,表情很有些古怪:
“七海君……脚崴了。”
“不是很想扶你,早上已经提醒过你了,荻原。”七海特意在“荻原”二字上下了重音,却还是走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荻原实,让她得以顺畅的行走,“如果你是一个人出任务的话,难以想象后果。”
“什么嘛,不就是自己杵着刀蹦回去……”荻原实撇了撇嘴,思索了一下又弱弱地补上一句,“好像是有点惨。”
然而荻原实没过多久就笑了起来,兴高采烈地夸奖道:“那不是还有七海君嘛,可靠的成年人七海建人啊!”
“这种情境下的夸奖稍微有点微妙。”
可恶,接不上话了。我张着嘴愣了几秒,啧了一声决定保持一时的安静再发起攻击。一转头看到七海离得很近的耳朵,我脑子一抽,凑过去轻轻吹了口气。
这人的动作明显一滞,被我靠着的肩膀能感觉到一瞬的僵硬。
完了,今天忘吃药了,犯病了。
这种越界的行为,七海建人绝对会生气吧。
就在我在思考他会不会一撒手把我给扔到地上自己跑了,甚至连到哪里去打车都想好了的时候,他扭过头来看着我,瞳孔漆黑,翻涌着的情感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我忽然听到了一阵慌乱的心跳声。
却不知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