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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樱花(1) 不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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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七海建人最后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这份莫名其妙的礼物,毕竟那天过后两人没什么机会再碰面,送礼物这件事甚至一直拖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但还是把盒子放在包里,毕竟荻原实每天都到处乱跑,万一遇到了随手就给出去也说不定。
不过今年的第一个外出任务居然是和她一起的,目的地是奈良。
是七海建人一年中最讨厌的时候。
“啊——正好是奈良樱花开放的时候啊,”荻原实叼着棒棒糖看着那边的旅游照片,云霞一样的粉色挤满了手机屏幕,“又可以公费旅游了。七海君喜欢樱花吗?”
“……不太喜欢。”七海瞥了一眼便扭开视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问题还特意做了补充说明,“没有花粉症,单纯的不喜欢。”
“诶?真是无趣的男人。”荻原实撇了撇嘴,打开任务概况,趁上车前再看几眼,“……居然意外的详细啊,和宗教信仰有关?话说回来,上头对这种任务很慎重的样子,还特意多派一个人当保险。”
“因为曾经有过错误估计这类任务的难度,而导致派去解决问题的学生丧命的事情出现。”七极为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说完后又突兀地停顿了一下,“时间到了,上车吧。”
这人情绪意外的低沉啊。
我皱着眉头悄悄打量着他。彼时七海正望着难得的蔚蓝天空发呆,我恍惚间看到他的眼睛暗了一瞬,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缅怀什么,在那个雨夜的便利店里他也曾露出这种神色——
错觉么?我把棒棒糖咔咔嚼碎,黏腻的草莓糖浆混合着唾液尽数吞入腹中。
看漫画到凌晨三点大清早起来坐车的后果就是一坐上座位困意就止不住地翻涌上来。
尤其旁边的家伙还安静得要死。
不知不觉就阖上了眼睛,耳边还能清晰听到车颠簸的声音,意识却逐渐模糊不清,仿佛在黑色的水里起起伏伏。被七海叫醒的时候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像是睡着又没睡着的状态真让人头疼——我啧了一声,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抱歉,昨晚没休息好。”
“没事。好歹不会像上次那样呕吐。”
“啊,真是的,七海君在报复我吗,幸灾乐祸的眼神没有藏住喔。”
“荻原,你的眼睛总能看到不存在的事物啊。”
“切。”我背着双肩包慢悠悠跟在他后面,走出车站时扑面而来的泥土清香和湿润水汽让我不由得感叹了一声,“春天的味道啊。”
七海查询着预订酒店的地址,听到这话扭过头看了看我:“其他季节是什么味道的?”
“我想想……夏天是火药味,秋天是被太阳晒过的毛衣的味道,冬天是雪的味道……是不是有点宫崎骏的感觉?自然的公主什么的。”
“听上去……”七海看上去像是短暂思考了一下,得出了最简单粗暴的结论,“很无厘头。”
“不过这种修辞很‘荻原’啊!”我笑起来,“去酒店放完东西直接去任务地点么?”
“嗯。这次的范围很清晰,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不如速战速决。”
“那就这么决定了!任务完成之后我要去奈良公园喂小鹿。”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半晌七海才相当意外地说:“我以为你会要求我和你一起去。据说那里的鹿会咬人的衣服。”
“那里很多樱花啊,樱花樱花樱花。”我冲他吐舌头,“既然七海君讨厌就不强求啦,我自己去享受被可爱的小生命亲密接触的殊荣……话说这两句话压根就没什么关联吧。”
倒是很善解人意。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撑过了一个冬天的笑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把手机给关掉:“……其实去一下也没什么。走吧。”
呜哇,诡异的七海建人。
我反应略微有些迟钝,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远了。我小跑着追上去——其实街道两侧也种了不少樱花树,花瓣到处飞舞,有一枚飘散到了七海的肩膀上,被我轻轻拍落:“啊,这花真不走运,落到了讨厌的人的身上。”
“还是被你拍下去了啊。不知道它会比较讨厌谁。”七海盯着那一点粉色掉到地上沾上脏兮兮的尘埃,挪开视线把好奇心爆棚四处乱窜的我拽住,无视我想吃东西的提议去了酒店。
任务地点在山上,一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寺里,传闻里面有一个中年男人可以用红绳帮人排忧解难而且百试百灵,就是需要付出高昂的价格。初步推断男人是在驱逐咒灵后将咒力注入到红绳中来吸引更多的咒灵,以保证“客人”下次依旧来光顾他的生意。
而由这种虚妄的信仰衍生出的欲望渐渐堆积,生成了类似“神”一样的诅咒,但寺的位置被客人们隐瞒,因此需要慢慢寻找。
……而且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竟然找不到登山的路。
我一边砍断碍事的树枝一边艰难地往上走,过分陡峭的道路配合春天湿滑的泥土,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最后戴上手套不情不愿地拉住了七海的手,配合他开路,还要时不时经受昆虫的惊吓。
比如长得有脸大的蜘蛛什么的。
妈的,等老娘逮到你就等着死吧。我含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用汉语辱骂那个男人和那位“神明”。七海建人意外地没有和我搭话——作为一个优秀的大人,无论多么怪诞的话他都会下意识地回答。
“救、救命!你别过来!”
一声颤抖的求救在我们二人不远的上方传来,太好了,不用找了。七海抓住一棵较为粗壮的树木踩着石头一跳一翻,而后把我也给拖了上去。此时已经无暇估计尘土弄脏衣服的问题了,眼前的景色豁然开阔,取代稀奇古怪的昆虫的是一只体积相当巨大的黑色怪物。
它狰狞的触手正死死勒着一个男人的脖子,但仅仅一瞬七海便跑过去砍断了触手。我叹了口气,拔刀出鞘,将滚到地上失去意识的男人扶到一旁,俯身蓄力踏着两侧的障碍物跃到它的头上,将刀刃狠狠扎入。
……手感不太对?
它的身体如同果冻一般,在我向下施压时一下子变软使我整个陷入其中。好在七海发现异样及时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拉了出来,我落地,瞪着这只大家伙,才发现在这个近乎烂泥形状的诅咒的某一面上生长着一只若隐若现的巨眼。
是弱点。我和七海交流后确认了这个结论。
我心说这厮可真像无脸男,首尾呼应了,脱下手套扭头对七海说:“我吸引它的注意力,七海君去击打那只眼睛吧。”和以往一样的战略很快得到了同意,我轻轻触碰七海的手腕后奔跑起来。
竖刀直劈斩下它蠕动的身体,剧烈的疼痛竟然也引起了诅咒咕噜咕噜的吼叫。仔细听来都是些“想要杀掉他”“想要得到家产”之类的絮语——大概是“客人”们的祈求。
有够恶心的。
我再次重复最开始的动作,跳起来将刀刃插入,但没有将双脚踩在它的身上,而是凭借重力迅速下滑,同时转动刀柄加强伤害让它将所有的攻击集中在我身上。
平心而论,这不算很棘手的敌人,就是大只了点。我接近地面时迅速抽刀往后仰,一个不备被触手握住了脚踝往上扯,像是蝙蝠一样被倒吊了起来。
它缓缓转动了笨拙的身躯,那只眼睛睁开了,深邃的瞳孔直直对着我。
漆黑的,吞噬了所有进入的光线。霎时我能看见的似乎只有那只眼睛,周遭的一切景象和声音都逐渐淡去。
潮水般的记忆在我脑海中闪过。
是纷扰的画面,能闻到雨水的潮湿气味,能看到众生百态的脸。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面前垂首低眉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或许孤身一人,或许被众人拥簇,但他们的眼里都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们身后的咒灵紧紧缠绕着他们。
而我,无能为力。
这是身为神明的悲悯,这是身为神明的悲哀,空有盛名却无法解决他们的要求,空有神心却无法从世俗情感中解脱——一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恐惧好像消除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数不清的欲望,腐臭,喧嚣,包裹在周围,满足不了,消灭不掉,雨水冲刷掉神像脸上的油彩,蜿蜒而下的痕迹恰似眼泪。
因此神化身成了诅咒,杀心溢满了慈悲的眼睛。
头好痛。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想要摆脱掉那些源源不断灌入大脑的影像,术式造成的负面效果再加上缺氧让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我狠狠咬着舌尖保持自己的清醒,视野里的东西都渐渐染上红色——视网膜充血了。
不想死。
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发出的话语。
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我还在负隅顽抗,试图割断那玩意儿。远处七海发现了异样,却被不断增殖的触手阻拦,一时间无法脱身。
不想死。
残存的理智和求生欲在我心中不断切换,太阳穴剧烈的疼痛不断扩散。忽然,咽喉上的重压骤然消散,我掉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咬破舌头散发出的腥甜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我用力咳嗽着,用武器勉强支撑起身体,后头一看诅咒已经被祓除,而一道白色的身影与我擦肩而过,我能感知到他身上强烈的、名为“愤怒”的情绪。
七海建人,对着那个男人举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