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也像你》一梦三笙

8、（8）

　　沈昼匆忙开了车追出来的时候，果然看到了正在路边等着打车的阮星。
　　他们这边住的地方在榆城市东边，靠着山脚，环境好，但是也挺偏，加之又是高级住宅区，根本就不会有出租车来这附近。
　　沈昼有些好笑，又发觉这样的场景很是熟悉。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晚上，他在路边捡到“离家出走”的阮星。她那会才十来岁的样子，蹲在路边，缩成一团，可怜巴巴的。
　　沈昼那时候已经早熟，他走到她跟前：“小丫头，离家出走，长能耐了啊？赶紧跟哥回家。”
　　她摇摇头：“我不要回家。”
　　沈昼还挺意外。因为小阮星向来很听话。
　　“不回家？你个小姑娘在外面，回头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阮星果然被他吓到了，一面哭，一面仍是固执地摇头：“我不要回家。”

　　沈昼知道她不愿意回家的原因。
　　圈子就这么大，哪家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能传出去。
　　阮学明在外面有了人，还生了个儿子。吴桦之是个没心眼的妇人，等她发现的时候，外面那个男孩已经六岁了。

　　沈昼特别不会安慰人，但是也不能丢下她不管，他心里道了声麻烦，还是蹲下来，用大人一样的语气对小阮星说：“事情发生了，你要坚强起来才是。你现在这样，你妈妈肯定很担心你。这个时候最受打击的人是她。你难道也要让她伤心吗？”

　　沈昼把车停在阮星的跟前，车窗放下来：“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要，我打了车的。人家一会就来了。”
　　“这地方人影都没一个，你也敢打车？胆儿肥啊你，”沈昼说，“赶紧上车。不准闹别扭。”
　　阮星磨磨蹭蹭很不情愿上了副驾，沈昼一看，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和兔子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哭过了。

　　车开了一会，沈昼说：“你妈说你要搬回来住。”
　　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阮星轻轻嗯了一声，头靠在车窗上，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又闹自闭啊，”沈昼说，“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不说还好，一说阮星顿时就觉得眼睛又酸得厉害。
　　“我就是没长进，怎么样？”
　　阮星的性子从小就乖巧内向，很少会这样发脾气。这会眼睛通红，鼻子也红，怒气冲冲的。
　　被杵了一顿的沈昼飞非但没有不高兴，还挺欣慰。发发脾气，生气，才是小姑娘该有的活力嘛。
　　“不怎么样，小呆呆，脾气真大。”他腾出右手，摸摸她毛躁的头顶，“别生气。”
　　“我讨厌他。”阮星又说了一遍。
　　沈昼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竟还认同地点头：“我也讨厌他，再说了，也没哪条法律规定你非得喜欢孝顺自己的老爸对不对？”

　　他像哄孩子一样，把她毫无道理的迁怒和脾气都一阵收下来，一一安抚。
　　阮星顿时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生气都变成了无理取闹。

　　这时沈昼的电话响。他看了一眼阮星，按了接听。
　　车内的蓝牙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二爷，哪儿呢？来不来迷人？”
　　沈昼意兴阑珊：“不去，忙着呢。”
　　那人说：“忙什么，全国人民都在放假，你还忙？我给你说，迷人新来了几个小妹妹，天仙一样的，全都是你的菜。”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沈昼赶紧掐了电话，再侧过头看阮星，她的脸嘴唇紧抿着，一言不发。
　　沈昼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有些心虚，他摸摸鼻子，表情讪讪的，跟做错事一样：“赵梓恒，他胡说八道的。”
　　阮星扭过头看着窗户外面，没接他的话。
　　“阮妹妹，吃不吃夜宵？”沈昼赶紧换话题。
　　阮星再回过头时表情如常：“不吃了，二哥你把我放在前面地铁站就行了。你去玩吧。”
　　“我玩什么啊？我不和他们一块儿玩，我送你回家。”
　　“真不用，二哥。谢谢你送我。”阮星冲着他笑了下，“我没事的。”

　　沈昼忽然意识到，阮星不会误会自己，也不会因为自己去或者不去那些地方就改变对自己的认识。他在她眼里，做什么，或者说什么，都不会影响什么。
　　因为她不在意。
　　相反的，只有他在意自己在她眼里的样子而已。
　　这才是他们之间本来的样子。

　　像是把所有的力道都使在了棉花上。
　　沈昼忽然有些烦躁起来。

　　半个小时后，沈昼到了迷人。他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已经横七竖八坐了七八个人。
　　赵梓恒迎上来，勾着他的肩膀，显然已经喝高了：“二爷，我就说你不会不来的。我给你说，我特意给你留着呢。绝对是你喜欢的类型。”
　　沙发上坐了个年轻女孩子，齐肩的黑色直发，妆不重，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手指在膝盖上无措地绞着。
　　沈昼反问：“你知道我喜欢什么类型的？”
　　“那肯定啊，”赵梓恒完全没多想，对着那女孩子说，“哎，好好招呼沈二爷。”
　　那女孩子紧张得要哭出来，又鼓起勇气往沈昼这边挪了一些，靠在沈昼的身上，声音跟蚊子似的：“沈二爷。”

　　沈昼的皮相继承了他的母亲，标准的美人相，丹凤眼，浓眉，鼻梁高，嘴唇很薄，五官精致。而这个时候，他靠在沙发上，食指夹着一只烟，整个人透出一副懒散来，有种睥睨一些的味道。
　　年轻的姑娘没见过世面，看到这样的沈昼早已经是魂都不知道飞哪里了，只能机械地问什么答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眉毛上挑，语气温柔，让女孩子的脸直接红到了耳朵根。
　　“我叫周晓妍。”
　　“多大了？”
　　“刚刚二十。”

　　沈昼手里捧着酒杯，但是他并没有喝。周晓妍想了下，按照之前被叮嘱的那样，又靠近了一些，说：“我陪您喝酒，沈二爷。”
　　她伸出手来，要拿沈昼的酒杯，喂他喝酒。
　　沈昼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知道是喷了什么香水。他无法控制，但是他这个时候还是想到了阮星。
　　她从来不喷香水，但是身上每次都会有一些好闻的香气，或许是栀子花，或许是什么水果的味道。有时候她刚下完班，又会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
　　想到刚才在车上，她完全淡漠的态度，对他的事情完全不关注。而对比之下，他那副着急忙慌要解释的样子，简直是反常至极，因为他并不是个非常在意别人想法的人。

　　沈昼被身边女孩子身上的味道冲得头疼，他伸出手推开周晓妍：“你身上味道太大了，离我远点。”
　　周晓言愣住，方才还温柔询问的人，瞬时变了张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她一时有些无措，泪眼汪汪地说：“二爷，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做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沈昼声音极冷，“你去和别人玩吧。让我安静会。”
　　“沈二爷，我……”
　　沈昼的耐心用尽，粗哑着声音,极度不悦：“滚开。”

　　赵梓恒走过来：“怎么了，二哥，不满意？”
　　沈昼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推开他，从沙发上起身：“我走了。”
　　赵梓恒追上去：“别啊，你怎么了？”
　　“下次别安排这种的了。”
　　“不喜欢这种？我记得之前你还挺喜欢这种类型的。”
　　“什么类型？”
　　“阮星那种的呗。”
　　沈昼周身的气息简直要降到零下了，偏偏赵梓恒没什么眼力见，还在说：“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你的那点心思我还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我看你啊，就对阮星上点心。她念大学的时候，你不是还总去看她，对不对？”
　　沈昼如被拂了逆鳞，勃然大怒，一把推开赵梓恒，语气冰冷：“再胡说老子撕了你，阮星是我妹，别扯那些龌龊的心思。”
　　赵梓恒还挺冤枉：“难道不是吗？”

　　沈昼没听到，他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头都没回。

　　中秋节之后的第三天，阮星看到了关于徐家的新闻。
　　徐家一批需要交付的货物，被海关卡在了出海口上，理由是没有手续不全。

　　她的预感成真了，沈家果然开始反击了。
　　这才是沈家的作风，这才是沈裕的作风。
　　他们不会让容盛白白死去，也不会任由徐家欺负到他们的头上来。

　　手续不全，这实在是一个非常似是而非的概念，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的手续不全，又弄不清楚到底怎么样才叫手续全。而货物不能出关，就意味着无法回收货款，更糟糕的是，可能因为延迟交付而面临违约和天价赔偿。
　　徐家的产业支撑是偏实业和制造，并由此来支撑其他产业的发展。如果捏住了出货这个环节的话，那么带来的蝴蝶效应也是难以想象的。
　　沈家这次真是实实在在捏住了徐家的命门。

　　那这次的事情多半也是和父亲脱不了干系了。
　　怪不得那天阮学明会忽然回来，原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和沈家商谈这件事。
　　阮星的心里泛起厌恶，还有点失望。

　　已经到了下班的点，阮星关闭新闻的页面，准备收拾东西回去。
　　这几天她已经搬回家里住，最高兴的人就是吴桦之了。
　　从读大学开始，她就出去租房子住，很少回去。她想要用自己的逃离来惩罚不负责的父亲，却也不可避免地伤害到了自己的母亲。
　　想到吴桦之这几天开心的模样，阮星心里有几分愧疚，所以这两天如果没有特别情况，她都会尽可能地早一些回去。

　　收拾好东西之后，沈绮的电话就跟着进来了。
　　她听起来很兴奋：“星宝，是不是下班了？”
　　“你也太会掐时间了。”阮星说，“我刚出办公室。”
　　“我们晚上去喝酒吧，”沈绮说，“我朋友给我介绍了一家还不错的酒吧，我想去见识见识，回国这么久都没有好好玩过呢。”
　　“沈二哥解除你的出行限制了？”
　　“哪儿呀，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沈绮说，“我看这几天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徐家现在想办法处理那批货呢，哪儿顾得找我们家麻烦。”她又说，“不准拒绝，我一会去医院门口接你下班。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