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也像你》一梦三笙

52、（52）

　　心脏修复手术从早上的九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下午的三点。
　　六个小时的手术之后，那个孩子的心脏终于被放回该有的位置，并连接上了人工动脉。
　　当仪器上显示的心跳曲线开始变得有规律，手术里的人都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主刀的医生是心内科首屈一指的国内大拿，做完这场手术，额头已经尽是虚汗，被人搀扶下手术台。
　　他拍了拍阮星的肩膀：“阮医生，生下来的事情，就要交给你了。”

　　手术已经成功，剩下来的，就是缝合环节了。

　　手术台上，那孩子闭着眼睛，安然睡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过去的六个小时内，他经历了怎么样一场刺激的冒险。
　　但是他挺过来了。
　　以后的人生，他将会带着全新的这颗心脏，顺遂地活下去。
　　他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正常地生活、学习，过完这一生。

　　那块郁结在心上很久的石头，一点点松动起来。
　　男孩胸腔内的心脏强健地跳动着，将血液泵出，此刻那血液的颜色落入阮星的眼睛里，竟也不再刺眼。

　　阮星沉下心来，手里捏着缝合针，低下头去，将男孩的手术伤口缝合。
　　这件事，她做过无数遍，早已经熟稔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等阮星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脚步都轻松了许多。
　　她和其他的护士一一打了招呼，抬眼就看到沈昼倚在外面走廊的墙壁上。

　　他好像一直在等她。

　　阮星又想到那一晚上滚烫的拥抱，还有他在自己耳边上说的话。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沈昼的安排。
　　为了让自己能突破心里的障碍，他费尽心思安排了这些事情，让自己能够去想明白。
　　有些事情，她并非一窍不通，只是当做这些事情的人变成沈昼的时候，她选择了忽略。
　　那一晚，沈昼戳破了这层纸，把他的心思放在明面上来，明明白白告诉她，他做的这一切，不是因为什么邻居或者兄妹的情谊。是因为他喜欢她。
　　所有之前理所当然的东西都被推翻，变得不一样了。
　　阮星整个的世界都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她知道自己避无可避。

　　阮星挪动着步伐走过去，轻声喊了句：“二哥。”
　　沈昼抬起眼皮：“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那孩子的情况非常稳定，心脏功能也基本恢复正常。后面的话，就是好好调养、恢复，若是恢复的好，两三年之后，那孩子就能完全和正常孩子一样跑跳了。”
　　沈昼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不是问他。”
　　阮星一愣，随即躲开他的目光，将视线转到另外一边：“我好像……不害怕了。”

　　方才做缝合的时候，她仍然是会想到小武。
　　但是她的手已经能够稳住，不会再颤抖。

　　走廊上的电视机正在转播医院院长接受采访的画面。

　　沈家大张旗鼓地为福利院的儿童提供免费体检和医疗，吸引了不少关注。而这个孩子的病例是最特殊，自然也最牵挂人心。
　　医院方面特意开辟了一个小的发布场地，招待各方媒体。
　　发布会外面聚集了不少自发前来的热心群众，他们还都带来了不少玩具、衣服、零食，要赠与那位小朋友。

　　医院院长亲自在发布会上，说明了手术的进展，并宣布了那位小朋友未来的康复和后续治疗的计划。
　　“沈氏集团名下的慈善基金会将承担全部的费用，我们感谢所有市民朋友和爱心人士的捐赠。但我们更希望，大家能将这份善意延伸辐射给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这句话说完，底下掌声雷动。

　　阮星收回目光，看着沈昼：“二哥，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情。”
　　沈昼眼眸上挑：“要谢我，光说可不行。”
　　“啊？”

　　阮星心跳不自觉又开始加速。
　　只要一想到那一晚上，沈昼把自己拥入怀里的样子，还有他在耳边说的话，阮星的整个身体，从头发丝都脚趾头都开始发热发烫。

　　没什么比喜欢的姑娘在自己跟前脸红更挠心的了。
　　沈昼挪不开眼睛，但又怕再不解救她，她怕是整个人都能冒烟熟透了。

　　“其实也不用谢我。这件事，原本就是慈善基金会一早的企划，你看，这么多媒体都来免费宣传、提升企业形象，不知道省了多少广告费。”
　　他这话风转得太快，忽然变得正经起来，阮星睁大了眼睛：“啊？”
　　沈昼露出狐狸一般狡猾的笑容，凑到阮星的耳朵边上：“再说了，做慈善，政府能给减税。简直一举好几得。”

　　他贼兮兮的模样，真是十足的奸商模样。
　　“二哥，你这也太沽名钓誉了。”
　　沈昼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商人。商人哪儿有做亏本的事情的？”

　　阮星气结。
　　那她刚才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心情到底是为毛啊？

　　阮星瞪他一眼，扭过头就走。
　　沈昼笑盈盈地追上去，搂着她的肩膀：“不过你刚才都说要谢我了，可不能耍赖啊，我可记着了！”
　　“没有，取消了，我反悔了。”
　　“不行，出尔反尔，小人行径。”
　　“你这个奸商，还说我小人？”
　　“那正好啊，配一脸。”

　　“沈昼！”
　　整个楼道都回响着阮星气急败坏的声音。

　　阮星当天就向医院提出了重新上班的申请，并附上了了心理医出具了的心理评估，证明她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重新回到岗位。
　　院方立即就批准了她的申请。
　　临近年关，医院里变得格外忙碌。除了日常的工作之外，她还要应付各种论文检查、审核还有资格评估等行政上的失误，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而沈昼也好不到哪里去。
　　前段时间，他一直陪着阮星，耽误了不少事情。所以阮星回去上班之后，沈昼被沈裕强行扣在公司里头，连续加了好几天的班，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掉。
　　二世祖沈昼的理想就是当个富贵闲人、甩手掌柜，每天谈谈恋爱，逗逗心上人，没成想还要被框在办公室里头处理公事，真正是惆怅不已。

　　一个小时的会议，沈昼长吁短叹了至少二十多次。
　　开会的公司高管战战兢兢，以为哪里惹了这个二世祖，小心着问：“二爷，是不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好？”
　　沈昼长叹一声，明媚又忧伤地说：“不是，只是春天到了，有点儿想恋爱了。”

　　下一秒，一份蓝色文件夹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砸在沈昼的胸前。
　　会议桌的正前方，沈裕面色不善，透着杀气：“收敛点。”

　　沈昼从桌子底下悄悄给阮星发消息：“小呆呆，什么时候下班？”

　　一直到沈昼开完会回到办公室，阮星才回复了消息。
　　“今天早上做了两台手术，医院怕我撑不下来，特意让林医生跟我一起，但我感觉我的状态已经好很多。手术很成功。病人家属还特意送了水果到我办公室里来。”

　　她这回复的语气跟什么好学生做成绩汇报一样，中规中矩的。
　　沈昼看着屏幕傻乐，偷偷看了下沈裕，又低下头发消息：“今天晚上公司年会，你也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
　　沈昼道：“不行，不能不去。晚点我来接你。”

　　阮星前面落下的工作太多，晚上好不容易能早点下班，就想着要早点回家睡觉。结果她刚回办公室把衣服换了，沈昼就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小呆呆，下班了吗？走，跟哥去年会。”
　　阮星脸皱成一团：“二哥，不去行不行？我特别困。”
　　“不行，”沈昼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外推，“连大哥都带女伴参加的，我要是一个人去，一世英名岂不是全毁了？”
　　阮星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大哥带女孩子？谁啊？”
　　“我也不清楚，前段时间大哥身边忽然多了个女孩子，我看大哥还挺上心。”

　　沈裕这么个人物，居然也陷入爱情了。
　　阮星怎么想都有点儿不可思议。不过这么一来，她也成功给转移了注意力，不知觉间就已经被沈昼拐到了会场。

　　沈家的年会从来都是榆城年底最受瞩目的活动，受邀参加的都是公司元老高层或是城内非富即贵的人。

　　这种场合，沈昼自然是最受瞩目的，他刚一进去，就连续不断有人上来要和他攀谈。
　　“二哥，我还是去边上等你吧。”
　　沈昼拉着她的手，不给她走：“不行，你今天就得在我边上呆着，哪儿都不许去。”

　　旁人见沈昼身边牵着个女孩子，而那姑娘连礼服都没换、妆容又浅，看着生嫩的很，不断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种探究的目光，让阮星浑身不自在，眼见沈绮走进来了，赶紧挣开沈昼：“我去找阿绮玩。”

　　到了沈绮的身边，阮星才终于能喘口气。
　　沈绮笑话她：“你怎么了你？这也不是你第一次应付这种场合，干什么这么紧张？”
　　“你知道我不擅长这种场合的。”
　　沈绮凑近了，贼兮兮地笑：“是不适应这个场合，还是不适应跟我二哥的新关系？”

　　阮星没应。
　　这几天，沈昼都没提那晚的事情。
　　她自然也不好再提。
　　两个人都有默契地同时闭口不谈。
　　她觉得自己应该轻松一点儿才对，毕竟沈昼要是真追问的话，她还真没想好要怎么回应。
　　可沈昼这样若无其事，她反而又有点不安，想着那晚的事情或许是沈昼喝多了意乱情迷，又或者是一个他开惯了的玩笑，他总是这样没个正形。

　　阮星仅有的恋爱经历就是和江沉的。
　　而那次的经历也算不上太好。
　　这几天她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纠葛得整个心都被吊在半空中，空落落的没点实感。

　　“哎，星宝，你快看。”
　　沈绮跟见了鬼一样地捅了下阮星的胳膊。

　　阮星抬眼看去，就见沈昼站在不远处，正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说着话。
　　那个女孩子，阮星也认识。

　　苏瑾仪。

　　她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陪着沈绮去参加产品发布会，沈昼为了她来了会场。
　　第二次……
　　是在沈昼的家里头。

　　她刚沐浴完，浑身湿漉漉地还滴着水来给她开门，俨然是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那时候逃跑得有多狼狈。

　　阮星的身体渐渐僵硬，一动不动地看着前面，只觉得这般郎才女貌的画面此刻真是扎眼极了。
　　但是她分明不该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才对。
　　她早都习惯了不是吗？

　　从初中开始，喜欢他的姑娘多的都能在他的教室外边排队。
　　成年之后，他的身边也没见少过女孩子。
　　他那种人，本就是该这样的，跟漂亮的姑娘在一起，恣意潇洒着，喜欢的时候就热烈放肆，不喜欢的时候就拍拍屁股走人。

　　阮星只觉得委屈。
　　可是这种委屈来得太蹊跷。

　　沈昼说喜欢的时候，也是把她当成众多女孩子中的一个了吗？
　　他是一时兴起，看自己几天都没反应，所以没了耐心，转而去找更识趣的了吗？
　　或者他是发现了像自己这样呆笨又迟钝的人，其实只是个一无是处的书呆子，而相比只下，苏瑾仪那样的姑娘则更识大体、懂情趣吗？

　　沈绮见阮星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嘴唇都被咬得发白，心里暗叹二哥真是作死，好不容易情路稍见曙光，非得再去招惹别人，一面语气小心地说：“星宝，你别多心啊，二哥就是正常说话，我看他们也没别的举动。”
　　阮星心里一团乱麻，只想着逃离，偏偏脚底下又跟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等沈昼跟苏瑾仪说完话，再回过头看，阮星红着眼睛瞪着自己。
　　沈昼一愣，第一反应是谁又惹小祖宗不高兴了？第二反应是，我靠，惹小祖宗不高兴的人，可不就是他吗？

　　阮星见他往自己这边走，扭头就走出了会场。
　　沈昼大步追上去：“阮星！”
　　阮星充耳不闻，脚步迈得更大，眼里酸得要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沈昼小跑着，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你站住！”
　　阮星被他拉着，盒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只是倔强地低着头，不肯看他。

　　沈昼心里高兴得直冒泡。
　　小姑娘竟然知道为自己吃醋，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他赔着小心：“别生气，缓缓，听哥解释，行不行？？”
　　“沈昼你这个猪！”
　　沈昼一愣，笑得更晃眼：“行行行，我是猪。但你也得猪一个解释的机会，对不对？”
　　“我跟你又不是那种关系！你爱跟谁说话跟谁说话！”
　　沈昼板着脸：“好好说话，不准说气话。”
　　一听他这个教训的语气，阮星心里更委屈了：“没说气话，苏小姐比我大气、比我漂亮，也比我有趣，她跟你很适合。”
　　沈昼这下是真生气了：“阮星，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生气了啊。难道我做得还不够明显吗？”
　　她红着眼睛：“你本来也不是什么一心一意的人，你要是真喜欢上别人，我也觉得正常。我从小就替别人给你递情书，但是你不能……”

　　不能那样不负责地搅乱一池春水之后，又跟旁人搅和到一起。
　　她受不了这个。

　　沈昼这下是真被气笑了，过了一会，敛起笑容，无比认真地说：
　　“阮星，你给我听好了。我是真喜欢你，或许就是从那时候你哭着在我后面赖着我的时候，我就注定甩不掉你这个小麻烦精。你看，你惹了这么多麻烦，又矫情得厉害，可我就是喜欢你，眼里心里都是你。”
　　阮星没说话。
　　沈昼说：“我是真头一回跟姑娘说这个。刚才我和苏瑾仪说话，是因为她是我们公司新产品的代言人，但我就跟她客套了几句，什么别的都没说。”
　　“她还在你家洗澡。”阮星瓮着声音。
　　“这事儿是我混账，那时候我是气昏头了，你满脑子都是那个臭小子，我就想着要找个人来气气你。但是她就真是洗了个澡，我那会就在沙发上，穿得跟良家妇男一样。你都那样了，我哪儿有心思跟别的女孩子在一块儿啊。”
　　“可你之前也有过很多女孩子……”她竟然一个个开始说名字，跟报菜名一样。
　　沈昼头皮发麻，赶紧捂上她的嘴巴：“我错了还不行吗？这事儿我不找借口。但你也得给我个机会，改邪归正，弃暗投明是不是？”

　　阮星看着他。
　　沈昼被她这双湿漉漉、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只觉得整个心都酥了。
　　“小呆呆，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笑也好，哭也好，矫情也好，发脾气也好，我看着都欢喜的很。”

　　阮星的神情渐渐松动，声音很轻地开口：“二哥……”

　　沈昼刚要说话，手机就响起来。
　　沈昼差点儿没骂娘，这个点，谁不开眼打电话来，他看了眼屏幕，掐了电话。
　　过了几秒，手机又执着地想了起来。

　　阮星说：“二哥，你接吧。”
　　沈昼摸摸她的脸：“你等我会，别哭。”

　　而就在这时，阮星的电话也跟着响了起来。

　　两个人一同接起电话，又瞬间同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