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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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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跟医院请了年假,科室主任很好说话,让她一定要调整好心态再回去。
末了快挂电话的时候,科室主任犹豫着,说:“阮医生啊,要不,你找个心理医生咨询一下呢?”
沈昼从厨房倒了水出来,看她神色恍惚,握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昼一看她这样,条件反射就担心起来。
他走过去,把水杯放到她手心里头:“怎么了?不是打电话给你们主任吗?”
阮星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看着沈昼,问:“二哥,你也觉得我需要找个心理医生聊聊吗?”
“找个屁。”
沈昼脱口而出。
阮星先是一愣,又觉得心里头某个地方被什么磕了一下,发疼又发涨。
她勾着嘴唇轻轻笑:“二哥,我自己还是个医生呢,可不能讳疾弃医啊。”
她还能笑出来,沈昼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他语气不善:“什么疾什么医,你又没病!你们主任说话真是没水平,欠削!”
“二哥,主任的建议也是为我好。我总不能一辈子当个不能见血的医生吧。”
她声音越说越低,藏不住的失落和难过。
沈昼知道她为了能穿上那白大褂下了多大的功夫,自然也知道这份工作对她意味着什么。
那会阮学明和吴桦之都在他跟前旁敲侧击过,说阮星向来是比较听他的话,让他边上劝劝她,不要干这个,太辛苦了。碰上医闹,连人身安全都不能保证。
他那时候怎么回的?
他说:“这事儿我真劝不了。阮星喜欢干这个,我要是劝她不干了,那我还能叫哥吗?”
他这话含沙射影的,阮学明就有点不高兴了:“我们也是为她好。把她调进机关里头,干什么不比这个强?”
沈昼笑着,声音带了冷意:“好不好,不是咱们说了算的。阮星觉得好,才是好。为了能干这个,她把砖头厚的专业书都啃下来了,观摩手术一站站一天腿都肿了。这几年,她逛街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就冲这个,我也不会叫她放弃。”
沈昼难得的严肃:“我不是讳疾弃医,我是真觉得你没毛病。你又不是什么冷血动物,看到你认识的还是你救过的人死在你面前,你受的刺激肯定不小,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就是希望你别逼着自己,懂吗?别逼着自己看起来没事,别逼着自己听主任的话跑去看心理医生,也别逼着自己快点儿好起来。”
阮星双眼湿润,长睫颤动着,透着几分迷茫。
沈昼继续说:“你要是自己觉得想看医生,我就带你去。你要是觉得自己没毛病,那我就陪着你,陪到你好了为止。但是,前提是,必须是你自己觉得。”
阮星心里头受到的触动不言而喻。
他很少会这样郑重其事地说这么多话,而往日里对着她的时候,就更是没什么正形,插科打诨,每回都把她气到冒烟。
可是也是这个人,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一路陪着她,护着她,几乎是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
要说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情谊,可这也太厚重了。
可要说不是这个……
还能是为了什么?
沈昼的眼里烧着两团火,握着她手臂的手掌温度更是高得灼人。
阮星莫名就开始腿软,站不住,被他的眼光包裹着,整个身体都变得轻飘飘了,没点儿真实感。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脸。
沈昼这次没给她躲,把她的脸抬起来,逼着她看着自己,问:“阮星,我现在问你,你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有没有病?”
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阮星轻轻地摇头:“没有。”
“要不要看心理医生?”
“不要。”
她的声音简直跟蚊子叫一样低了。
沈昼终于满意,拍拍她的头:“这才对。阮星,记着,你有我,我就是你的心理医生,出气筒也行。反正我觉得这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了。”
说完这话,他就松开她的脸蛋,丢下整个人懵住的阮星,往厨房走了:“我这两天研究了俩菜式,等会你来尝尝。”
阮星那天提了说要吃沈昼煮的菜,沈昼也真上心了,回来就去找个厨子学了两道菜式,在厨房里捣鼓半天之后,终于捧着成品出来了。
阮星用筷子夹了送进嘴里。
沈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动作,自己公司上市敲钟那天都没这么紧张,问:“怎么样,味道如何?”
阮星的嘴巴动了两下,咀嚼,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又咀嚼了两下。
沈昼急了:“到底怎么样啊?”
阮星放弃逗他,展露笑容:“好吃,二哥。”
她的神色诚恳,不像是在哄他。
沈昼这下高兴了:“好吃就行。”一面不忘自夸,“我学什么都快,真是个天才。”
阮星:……
吃完了午饭,阮星主动提出要洗碗。
沈昼就在边上看着。
她把碗和盘子放进洗碗机,按了启动。然后就去洗了抹布,将灶台上的水渍和油污擦去。
她将毛衣挽到袖口,露出来的小臂跟藕段一样,白得晃眼。耳边有一束头发垂了下来,落在她的脖子上,黑白分明,看着更显眼。
沈昼的喉咙滚动两下,下意识用手指去摸了下裤子口袋,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阮星这两天住这,他家都成禁烟区了。别说香烟,连根烟丝都找不着了。
沈昼转过身,走到阳台,打了个电话出去。
阮星洗好碗收拾好出来,就看到沈昼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走过去两步。
“我不去,没时间。再说,我不是正在休假呢么?休假,你懂吗?”
“那边医院不是报上来名单了吗?人手不够?那你们自己想办法,从别的医院借也行。”
“我不去,你让沈老大去。再不济,你把沈绮抓过去也行,她也姓沈,该做点事情了。”
沈昼说着就没了耐性,也不管那边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回过头一看,阮星就站在几步之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走路没声音啊你,吓我一跳。”
阮星犹豫着问:“我听到你说,医院,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沈昼说:“你真想知道?”
阮星点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公司里头做慈善,搞了个针对孤儿的医疗项目,免费给孤儿院里患病的孩子提供检查和治疗。今天一下送来了一百多个小孩子,检查的人手不够。媒体也在那儿,林啸和应付不过来。”
阮星站着没动。
沈昼说:“行了,你去午睡吧。”
阮星“哦”了一声,转过身去,脚步缓慢。
沈昼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计着数。
终于,在沈昼数到五的时候,阮星转过头来,嘴唇咬得都有些发白了,看来她走的那几步路里面,经历了不小的挣扎。
沈昼有些心疼,但也知道这一步她必须得踏出来。
“二哥,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沈昼抬眉,以为自己听错:“你说?”
阮星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我说,我去医院帮忙。我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行,但是做检查看数据这些,还是没问题的。”
毕竟一流大学医科念了六七年,专业知识还是过硬的。
车停在沈家私立医院的地下车库,沈昼把车熄了火,扭过头看着阮星:“你做好准备了?别勉强自己。”
阮星伸手去解安全带,听到这话,还露出诧异的神情。
“二哥,难道你不是故意让我听到电话的?”
没想到被反将一军,沈昼愣住。
阮星盯着他,头一回见到沈昼吃瘪,心情不错,笑起来,学着沈昼的样子,拍拍他的脑袋,笑得纯真无害:“放心,我既然来了,就做好准备了。不然不是对不起二哥你演的戏么?”
沈昼跟个大金毛一样由着她揉自己的头发。
半晌,沈昼才反应过来。
敢情小丫头片子,现在还学会虚以委蛇、趁势而上了。
连他都着了道,白担心了一路过来。
阮星赶到医院一楼大厅时,大厅已经占满了孩子。
医院特意把所有的人手都调动起来,将孩子们按照年龄、性别分组,并由志愿者们带着孩子建立资料档,再带到各个项目去进行身体检查。
一位志愿者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孩从阮星的身边匆匆走过。
阮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个孩子是重度脑萎缩患者,四肢枯瘦,干瘪的脸上,两个眼球凸出在外面。而最叫人心酸的,是那个孩子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糖,正努力对着志愿者笑。
阮星停住脚步。
那个孩子已经离开很远,阮星的视线仍然没有办法挪开。
而下一刻,涌上心头的,是惭愧、内疚,还有对自己明明可以做一些事情,却又什么都做不了的不安。
就像那时候。
那时候,小武在她的手里死去。
阮星有些眩晕,身子晃了两手。
沈昼拉住她的手。
他看出她的不安,却也没再问她是不是能坚持,或者让她不要再勉强自己这种话了。
他就站在她的身边。
等着她,等着她克服心里那些恐惧。
过了很久,阮星终于说:“二哥,带我去换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