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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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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休息两天之后,阮星重新回到医院上班。
阮星从入职以来就是医院年轻医生里的劳动模范,从不迟到请假,临时加班什么的也是随叫随到。这一次破天荒地请了三天的假,实在是不常见的事情。
所以她一销假回来,外科诊室的护士就都跟围观珍稀动物一样跑来看她。
阮星被同事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阮医生,你现在没事了吧?你这一下子请三天假,病人们都快把院长的桌子都掀了。”
“对啊,对啊,我看林医生的头发又少了不少。”
现如今几乎每家医院都人手不够。
阮星请假三天虽说时间不长,但是其他同事必然是要分担比往常更多的工作量的。
阮星有些抱歉地说:“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今天中午我请客,你们想吃什么发给我,我来点。”
众人都欢呼起来。
科长走进来,一看这办公室里的气氛跟过年一样热闹,咳嗽一声:“都围在这干什么,不用上班了啊?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不好意思,科长,这几天因为我给科里添麻烦了。”
科长慈眉善目,宽慰她:“不用不用,大家都是同事。你的品性我还是了解的,如果不是真的有事,你肯定不会请假的。”
“谢谢科长。”
“那你现在是真的没事了吧?不要勉强自己。我们医院虽然缺人,但是也不是什么血汗工厂。”
阮星笑起来:“真的没事了。”
科长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就好。别硬扛着。”
科长走后,阮星重新坐下来,愣了会神,就看到沈昼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来听。
“阮呆呆,复工顺利。下班了我去接你。”
这两天他好像很闲,在医院里寸步不离守了自己几天。
今天复工,他一早上也发了好多条信息过来,看样子是真的很不放心。
昨天她提出要回来上班的时候,他就坚决不同意,让她多休息几天,调整好状态。
阮星差点儿就发脾气了:“我状态没问题!”
沈昼拿她没办法,见她都要生气了连忙妥协:“好好好,那你有问题一定要跟我说,不许自己撑着。”
阮星还觉得他过分小心。
她不过是来上班,能有什么问题?
可能是因为今天第一天复工,阮星一天都还比较清闲,早上正常门诊,看了几个来复诊的病人。
下午就是例行的巡房检查。
几日不在,病人对她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搞得阮星巡房的时候就跟什么明星巡演一样,到哪儿都能受到欢迎。
阮星阴郁了几日的心情,总算稍稍平复一些。
到了临下班的时候,办公室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起。
“阮医生,急诊室送来两名车祸患者,情况危重,请速到手术室准备。”
阮星放下电话就直奔向手术室。
洗手消毒,换上防护服。
旁边护士一面为她戴上手套,一面介绍情况:“伤者22岁,男性,车祸,CT诊断颅内出血、多发肋骨骨折、左侧胸椎横突骨折(T1-4)、胸骨骨折……”
阮星站到手术台前。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寸头,脸上到处都是磨擦伤口,呼吸急促,意识不清,口鼻不断往外流着血沫,将这张年轻的脸庞都染红了。
阮星心里一个咯噔,身体也轻微晃了一下,再低头看去,那个昏迷的男人,忽然变成了小武的脸!
阮星后退一步,脸色“唰”地变得苍白。
“阮医生,你怎么了?”
护士担忧的询问,渐渐变得渺远起来。
她好像失去了听力。
脑子里不断响着的都是小武的声音。
“阮医生,救救我。”
“阮医生,我不能死,我还有奶奶,我奶奶还在等我回去!”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这么相信你?”
“为什么!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啊,阮医生,我还没谈过恋爱!”
她的眼前一片腥红血液,她的视线也跟着变得不分明。
阮星听见自己血管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要爆-炸,要把她炸的血肉模糊。
“阮医生!阮医生!病人情况不好!颅内出血!”
护士着急地在一边喊着。
阮星想要迈出脚步,可是双脚此刻如同绑了千斤重的铅块,她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术刀,刀刃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阮星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双腿、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哐当!”
手术刀掉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声音。
她像从梦里醒过来,双目混沌,声音颤抖着:“去找林医生来。我、我做不了……”
说完这句话,她逃跑一样地走出了手术室。
她拼命跑着,像是要逃离这个可怕的梦境。
她以为自己真的好了。
她假装痊愈,让沈昼放心,甚至执意要回来上班。
但是事实是她仍然很糟糕。
她一刻都没有从小武的死亡中走出来。
那个受伤年轻人,他和小武的年纪相仿,甚至连长相都有几分相似。
她当初把他从手术台上救回来,然后又看着他在自己的怀里死去。
一个鲜活的生命,还有大好的未来,人生还有那么多没尝试的未知和快乐,全部都消亡了,就在她的手里。
她知道自己矫情得离谱。
她知道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她不该钻牛角尖。
她一遍遍说服自己,小武的死和她无关。
可是她做不到。
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和阴影,她无法站在手术台上面对那么多的血液,她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现在只想逃。
这里的血腥气息叫她窒息。
阮星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一边哭着,哆嗦着找出手机,手指不断抖着,连电话都拨不出去。
她试了好几次,电话总算接通。
“怎么了?”沈昼的声音焦急。
阮星浑身都疼,疼得牙齿根都在打颤:“二哥、二哥,你来接我,好不好?二哥,我好疼啊。”
沈昼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他推开阮星的办公室门,就看到阮星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身体。
看到沈昼,她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扑上来,抱着沈昼的腰:“二哥,二哥,我又看到小武的脸了。他流了好多血啊,我做不了手术。我怕他又死在我面前!二哥……”
她说得很乱。
可是沈昼还是听明白了。
他有些后悔不该放她回来上班。
有些伤口可以很快愈合。
有些则需要很长的时间。
而她工作的环境,只会给她更多的刺激。
沈昼心里充满自责,他抱着她:“不怕,不怕,二哥在呢。二哥带你走,好不好?”
她在他怀里一个劲点头。
沈昼抱着她走到地下车库,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副驾驶座上,替她系上安全带。
她的神色恍惚,对他的动作恍然不觉,眼睛通红着,像个没什么生气的布娃娃。
车启动。
沈昼侧过脸,问:“呆呆,你想去哪里?”
她头靠在窗户上,没回话。
沈昼也就不再说话,给她安静的空间。
沈昼把阮星带到自己的一处公寓。
他牵着阮星的手走进去:“呆呆,你就在哥这里住两天好不好?”
阮星木然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沈昼将她在沙发上按住,坐下来,在她的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担忧地看着她:“星宝,乖乖,看着二哥,不要怕,嗯?”
阮星抬起眼睛,看着他,双眼漆黑又湿润,跟个迷了路的小动物似的。
沈昼摸摸她的头,柔声说:“不想说就什么都不用说。”
阮星低下头来,把脸埋进沈昼的手心里头。
沈昼被她这个充满依赖的动作弄得心都要融化了,用空出来的手指头蹭蹭她柔软的脸颊。她方才哭过,脸颊还带着些许湿意。
沈昼细想,好像从阮学明出-轨的事情被发现之后,他就没怎么再见她这副脆弱的样子了。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独立又坚强,硬生生将自己从一朵娇花掰成了一棵树。
但是说到底,她还是当初那个娇气的小姑娘,跟在他后面屁颠屁颠地,用脆生生的声音叫他:“二哥,二哥,你等等我……二哥,你别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
沈昼想。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跟你撒谎了,二哥,我特别不好,我很怕。我站上手术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那给人,和小武一般年纪,我怕……”
“我知道。以后在二哥面前,不要硬撑着。二哥什么都替你扛着。”
沈昼感觉到自己的手里又是一阵潮湿。
她说:“我不喜欢我自己这样。”
沈昼笑起来:“没事,小呆呆什么样子,二哥都觉得好。”
她迟疑了一会,问:“我以后还能站上手术台吗?”
沈昼想都没想:“能。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阮星,机器开太久,也需要休息。”
“人也会生病。”
“给自己一点时间,不要逼自己。”
“你不需要逼着自己变得很坚强,矫情一点儿,也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沈昼温柔的声音安抚着她的心,把她的恐惧一一拂去。
“没关系,我在呢。我不会丢下你的。”
“小时候你就总是丢下我,我都追不上你。你嫌我跑得慢,嫌我拖累你。”她似有不满。
沈昼失笑。
小丫头竟然这个时候还在记仇。
他捏捏她的脸颊:“那我不是每次都等你了吗?”
他感觉到她的嘴巴动了两下。
他以为她还要说什么。
沈昼一直等着,也没等到阮星说的话。
但是他依稀能猜到。
沈昼的声音坚定:“我会一直等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