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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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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有三千六百秒。
阮星甚至听得到自己血管跳动的声音。
每跳动一下,就是一秒。
她还抱着希望。
或许在这一个小时之内会有人出现来把自己救出去。
但是这种看不到前方而自己有生死一线的等到是最难熬的。
她的正前方,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把她当成了什么猎物。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待自己?
徐远年说让他们看着办,这个看着办又是怎么个办法?
他们会对她做什么?
阮星想到读大学上解剖课的时候了,他们一个班的学生,围在“大体老师”的周围先鞠躬,然后看着老师解剖、讲解。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她和其他人一样,吓得不敢睁眼,课上完之后,几个人围着水池吐了半天,差点把整个五脏六腑都吐干净了。
后来沈昼也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消息,就来学校找她。
她吓得不轻,好久不敢吃荤的东西。沈昼竟也陪着她吃了好几顿全素宴,什么青菜萝卜豆腐之类的,什么素吃什么。
吃惯山珍海味的沈二爷大概是把这辈子的蔬菜全吃完了。
阮星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
而更糟糕的是,她尚且还有知觉,能感知到恐惧和疼痛。
阮星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沈昼。
“二哥,二哥,你快来吧。我真的害怕。”
她在心里不断念着沈昼,想要凭此来获得一些力量。
但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扇紧闭的仓库大门始终没有被打开过。
站在阮星跟前的那个人抬腕看了眼时间,走到阮星的跟前来:“阮小姐,你还有最后五分钟的时间。你想好了吗?”
阮星说:“我如果告诉你们,徐远年就真的会放了我吗?”
那人笑了一下:“这是自然的。”
见阮星没说话,那人又说:“我听小武说你是个医生,那你手上用刀的功夫应该很好。我的其实也不错,下手快狠准,不疼,但是血流得很快。”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贴着阮星的脸:“阮医生,你的刀是为了救人,我的刀是为了见血。超过一个小时,每五分钟,我就在你的身上划一刀。阮医生最熟悉人体构造,你不妨告诉我,你想让我的刀先从哪里开始?”
阮星又想到以前上学小组练习扎针的时候流行的笑话了。
题问:针扎在什么地方不会疼?
答曰:别人的身上。
但是这个时候,这样的冷笑话显然太不合时宜了。
阮星也没有幽默到用自己的生命来说冷笑话。
“我和江沉认识很久,江沉只给过我一样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的。”
“是什么?”
“在我包里,一个红色的盒子。”
另一个人把扔在一边的包拿起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地上,果然看到了一个红色的锦盒。
两人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另一个人拿着电话出去了,看起来是要给徐远年报信。
那人拿着红色手绳,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名堂,语气更加凶狠,拿刀逼在阮星的脖子边上:“你他妈的敢骗我?这根本就不是!”
刀子抵上她的脖子,尖锐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阮星的身体都哆嗦。
“他真的就给过我这一个。别的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人明显不信,目露凶光:“敢耍我?”
说着,他的手抬起来,将刀子举起来。
阮星闭上眼睛。
然而,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疼痛。
阮星睁开眼,看到那个男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身体蜷缩在一起,挣扎着。
小武举着刀站在他的前面。
小武显然自己也被吓到了。
他虽然是个混混,也背了人命,但是还是头一次把刀捅进别人的身体里。
那种刀刃插进血肉里的感觉,太可怕了。
小武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一时忘记了动作。
阮星着急喊道:“小武,快帮我解开。”
小武如梦醒一样,重新拾起了刀,把绑在阮星身上的绳子绞断,然后拉着她就要往外跑。
“等等。”
阮星捡起被那人扔在地上的盒子。
两个人刚跑到大门口,厚重的仓库铁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阮星和小武相视一眼。
难道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小武捏紧了刀柄:“阮医生,你一会躲着,别怕。”
门被完全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小武把阮星往后面推一步,自己举着刀就冲了上去。
那人侧身躲开,一只手就轻易钳制住了小武的进攻,再反手一扭。小武手里的刀甩落再了地上。
“停手,小武。”
阮星看清来人,对小武喊道。
来的人是江沉。
只不过几天未见,江沉整个的气质跟换了个人一样。
之前他总是半夜三更跑到她家里去,饿了就自己从冰箱里找吃的,困了就自己睡觉,伤了就自己从抽屉里找出绷带随便包扎。她在次卧床头柜里放了好些常用的医用绷带止血的东西。
她像是个收容中心,由着他来去自由。
在她眼里,江沉跟神秘莫测的大侠一样,偶尔带着伤,整个人透露着不能言说的深沉。
阮星想,她那时候,怎么就能这么圣母呢?
那会看着他受了伤一个人在医院嚼着冷菜冷饭,她就生了恻隐之心。总想着若是她也把他推开,他大概又会回到那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了。
但是,现在的江沉,高大冷峻,气质凛然,一身森然正气不可侵犯。
阮星再一次被提醒了一件事:他不是江沉。
江沉是她认识的小混混。
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江以深,一个为了自己目的,可以做很多很多她不能理解的事情的人。
江沉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个受了伤不省人事的人,又掠过一脸惊惧的小武,最后落在了阮星的身上。
她并不躲闪他,甚至还迎上来他的目光。
只是那双曾经如明灯一样的双眼里,再没有了当初的光采,甚至也没有惊讶或者恨。
她就是这么平淡的,毫无波澜地看着他。
仿佛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甚至她连看自己的病人,都不用这样漠然的眼神。
江沉发觉自己不能多看。
多看一眼,他都会动摇。
江沉转过视线,对小武说:“你在转运至拘留所的途中袭警逃离,罪加一等,现在跟我回去,还有的补救。”
“呸!老子不需要你来惺惺作态。”
“你现在救了阮小姐,法官会考虑进去这些悔过的情节,从轻处罚的。”
“我不需要!江沉,你以为你自己有多高尚吗?你和我混在一起的这几年,你的手上真的干净吗?你为了达到目的,做了多少事情,你自己清楚!”
江沉的目光阴沉下去,凝结了一层黑色的乌云,声音很冷,藏着暴风骤雨:“你的胡言乱语,帮不了你。”
小武像是铁了心要激怒江沉,啐了一口,狂妄地笑:“怎么了,被我戳中了吧?你以为你是谁啊,道德模范,时代标兵呗?你现在是不是特想恢复身份,再回追阮医生啊?可惜了,棋差一招,徐总到现在还好好地在外面,你定不了他的罪。你现在是我们中的叛徒,大家都说以后抓着你要一人在你身上划一刀。
对了,阮医生也和你分手了。你看,你是混混的时候,阮医生不嫌弃你;反而你当了警察,阮医生不要你了。
江沉,江警官,你图什么啊?”
他语气轻蔑地反问。
而江沉沉默着。
阮星能感觉到江沉周遭的气息变得格外阴霾。
她拉了下小武:“你别说了,我们快走吧。”
小武甩开她的手:“我今天也不打算走出这里了。走出去我该坐牢还得坐牢,该枪毙还得枪毙。但我告诉你,江沉,法庭上,我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少的!”
江沉终于被触动:“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
江沉又看了一眼阮星。
她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她此刻终于露出了担忧的神情,但是却不是为了自己,她是在担心小武。
“小心——”
阮星忽然惊叫出声。
伴随着她的呼喊,是另一声更加刺耳的枪声。
江沉迅速反应过来,蹲下身子,子弹就这么从江沉的头顶上飞了过去。
刚才出去打电话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手里举着枪。
江沉飞扑过去,从他的手里要夺过枪。那人已经是背水一战,力气出奇地大,扣着扳机的手指被江沉都要掰断了也死活不松手,还对着阮星的方向连放好几枪。
江沉沉声道:“躲开,阮星!”
小武这时也已经反应过来,扑身上去,要一起去夺那人手里的枪。
那人挣不过两个人的力气,枪终于被江沉夺下来。
阮星慌乱中根本辨别不出方向,只能躲在门后面。
她听到缠斗的声音渐渐小了,她试着探出头来。
就在这时,又一声枪声响起。
小武倒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胸口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黑色的窟窿,看起来可怖极了。
洞口处汩汩往外冒着鲜红色的血。
阮星愣住了。
伴随着那一声枪响,她的脑子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眼睛被眼前的鲜血刺痛,阮星反应过来,立刻爬过去,双手按压住伤口冒血的地方,一边哭一边对着江沉喊:“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江沉大概也是愣住了,站在那里没动作,冷眼看着。
血沫从小武的嘴边吐出来,他的声音很低:“阮医生,拜托你……照顾我……我奶奶……”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阮星绝望极了。
鲜血从她的指缝中不住地往外冒。
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噩梦里,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她其实看过很多血。
她把人从生死的边缘拉回来过。
她也曾经体会过救不回来人的无力感,看着仪器上的线最终变成一条直线。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如此刻来得触目惊心。
她害怕极了,整个手和身体都在颤抖着。
她不停地说着:“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求你了。”
求你了。
再坚持一下。
别死在我的面前。
可是她手里小武的心跳还是逐渐微弱了下去。
透过泪眼,阮星看到站在面前的江沉,他的双眼没有一丝波动。
他的心冷得像是被冻在冰层里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