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也像你》一梦三笙

39、（39）

　　阮星一直惦记着沈昼说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机会去当面找那个女人聊一下。
　　她不能一直等着让别人来保护自己。
　　她需要主动站出去，去解决一些疑问，或者一些潜在的危机。

　　沈昼好像能看穿她心里的想法，第二天就把那个女人的资料送到了她的手上。
　　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她和那个孩子的生活、学习还有工作的经历，住址，甚至连阮学明什么时候去看过他们，都记录在了那份资料上。
　　资料夹里甚至还有一些照片，是阮学明带着那个男孩子去参加什么科技展览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阮学明，一个真正的慈爱的父亲的模样。

　　就像吴桦之说的那样，不管见不见得到，他们母子的确是在榆城，在她们的眼皮底下生活了将近二十年。
　　阮星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照顾吴桦之，所以这么多年才会避开去那对母子的存在。
　　但是现在看来，恰恰相反，吴桦之是为了怕自己难过，才会选择一直忍耐，还要小心地去维护自己的情绪。

　　是她。
　　介意的人一直是她。

　　介意阮学明的欺骗。
　　痛恨他对这个家庭的背叛。
　　她眼里揉不得沙，什么事情都求个一清二白，受不得一点儿蒙蔽，却又非常矛盾地选择了在这件事上自欺欺人。

　　眼见她的情绪忽然就暗淡下去了，沈昼问她：“怎么了？”
　　“我以前总想着要离这些事情远一些，结果发现不管我怎么逃避，都离不了这些事情。”
　　“有些事情，靠躲是没有用的。”

　　阮星手里捏着那份资料夹，终于下定了决心，伸手去解安全带。
　　“二哥，那我去了。”
　　“不用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沈昼点头：“行，那你自个上去，有事给我电话。我就在下边等你。”

　　这个房子是阮学明为那对母子安排的。
　　房子还是老式的楼梯房，因为年久，台阶高低不一，踩在上面要很小心才行。

　　阮星在405的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门的那面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了，那个女人的脸出现在防盗铁栏的后面。
　　她充满警觉地看着眼前的人，显然对阮星的到来非常的意外，试探着问了句：“阮小姐？”

　　阮星原本想要摆出那种上门兴师问罪的高傲气场，但是她本来也不是个会摆大小姐架子的人，所以听到她有些怯懦的声音，语气也生硬不起来，点头：“郑嫣红女士，你好，我是阮星，我们见过。”
　　郑嫣红看了眼阮星的身后。
　　阮星说：“我一个人来的，只是有些话想要跟你聊聊。”
　　郑嫣红开了门，侧身让道：“进来吧。”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有八十多个平方，装修也是那种非常老派的装修，脚下的地板有的地方翻翘起来，露出里面黝黑的水泥地面来。
　　阮星抬头看了眼顶上的吊灯，吊灯的玻璃灯罩已经发黑。

　　她以为阮学明会为他们安排更好的住所，给予更好的生活条件。
　　但是显然不是这样。
　　他们似乎过得并不好。

　　那女人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着，解释说：“这个房子，是孩子外公留下来的。很老了，三四十年了。
　　“怎么竟不是阮学明为你们安排的？”
　　“他是安排了，但是那里离孩子上学的地方太远了。小童之前高三念书，在这里比较方便一些。”
　　阮童，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现在在榆城念大学。
　　郑嫣红从厨房倒了水出来，“你坐吧，阮小姐。”
　　阮星道了声谢：“你今天来，是有一些话想要问你。”

　　郑嫣红忽然激动起来：“对不起，阮小姐，我真不是故意要去你们家的。我实在是没办法，他再怎么说，也是小童的爸爸。他出了事，我实在是担心，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我真不是要故意出现在你和你妈妈的面前的。”
　　“你不要激动，我不是来跟你追究这件事的。”
　　“那你是……”
　　“我是想问你，是谁告诉你我爸出事的事情？”

　　阮星捕捉到郑嫣红眼里的慌乱。
　　“没有谁，你爸爸那样的地位，他出了事，肯定都会传出来的。”
　　阮星看着她。
　　郑嫣红躲开她的目光。
　　阮星说：“你错了，正是因为我爸那样的位置，他出了事，消息绝对不会传出来。除非被定罪。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你的？”

　　郑嫣红绞着手，一言不发。
　　阮星继续问：“那我换个问题，那天我从车上下来，你为什么会一眼就认出我来？是谁给你看过我的照片？”
　　郑嫣红在她的咄咄逼问下连连后退，摆着手：“我不是，没有，没有人。”

　　阮星临上来的时候，沈昼问她：“知道怎么才能问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吗？”
　　她看着他。
　　沈昼说：“你这样贸然上去，她定然是对你充满防备的，你多半是问不出想要的答案。不管是面对谁，想要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总归得先给他们点甜头。”
　　“阮童？”
　　“对，如果你撬不开她的嘴巴，不妨试试从她那个儿子身上入手。她这样的女人，甘愿一辈子放弃婚姻，躲藏度日，还不就是为了这个儿子吗？我相信当年你爸爸也应该是用这个孩子才拿捏住了她。那么能让她冒着风险抛头露面，肯定也是为了这个孩子。”

　　虽然花花公子加玩世不恭的名声在外，但沈昼并不是个游手好闲的人。
　　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孩子，都跟人精一样，对世事人心极度洞察，了若指掌。

　　阮星还是个初学者，对利用一个女人身为母亲的软肋这件事，还有些心理上的抗拒。
　　“二哥，你之前还说不想让我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为什么还要教我这些？”
　　沈昼揉了下她的头顶：“我是不想让你搅进来。你如果真的不想去问，我自有办法查得出来这些事情。但我相信，你比较想亲口去问出来这些事情。”

　　沈昼了解别人，更了解她。
　　以往他总是想着瞒着她，很多事情也不叫她知道，但是这种方式更像是一种溺爱，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知道她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一些适度的逼迫会让她成长起来。
　　成长不起来也没关系，他总会替她扫清障碍。

　　阮星把杯子往面前推了一下：“郑女士，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没有恶意。这么多年，我们都相安无事地生活过来，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你怎么样。”
　　郑嫣红一脸的疑惑。
　　阮星继续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两边能不能安稳过日子，都和我爸牵在一起。你该知道你的存在对我爸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不管是谁，想要用你来对付我爸，对我们都不是一件好事。我必须要知道，那个人是谁，以及他到底知道什么。”

　　郑嫣红的嘴唇动了两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阮星吸了口气：“郑女士，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甘心，是不是？按照我爸做事的风格，虽然你为他生了个儿子，但是想必你过得也不舒坦对吧？”

　　郑嫣红苍白的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色来。
　　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走上了歪路，去酒店当了陪酒的小姐，这才认识了阮学明。
　　阮学明那时候还只是个办公室科长，但是风度翩翩，一派文人的儒雅做派，在酒店那种声色犬马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出尘。郑嫣红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后来从旁人的口中陆续得知他的名字，还有他已经有了家室的事情。
　　但当时郑嫣红整个人都走火入魔了一般，觉得只要能得到这个人就可以了，她可以压根不在乎名分。

　　这么多年，儿子都已经上了大学，郑嫣红经常问自己，后悔吗？
　　肯定是后悔的。

　　儿子从小没名没份地跟着她长大，从来不敢对外面说自己爸爸是什么人。儿子怨恨她。即使她为了儿子忍辱负重，儿子还是恨她。
　　至于自己，她当然知道自己和阮学明的妻子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她偷偷去见过那个女人。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知书达理，靠父亲靠老公，一辈子没工作过，养尊处优。而她呢，她是个陪酒小姐出来的，阮学明看她的时候压根都不掩饰自己心里的厌恶。
　　因为阮学明把和她共度的那几次，当成是人生的污点和耻辱。

　　郑嫣红的眼泪直往外淌。
　　阮星注意到她的双手，枯黄干瘦。

　　她稍微让自己的语气少了一些攻击性：“我不是你的敌人。虽然我恨你们，但我不会迁怒到你和阮童的身上。”
　　“毕竟……就算我再怎么不想承认，阮童毕竟还算是我的弟弟。”
　　阮星盯着郑嫣红的脸：“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想对我们家，对我爸不利？”

　　郑嫣红的防线终于崩溃，用手捂着眼睛，哭出声音来。
　　“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他前几天找上我，告诉我你爸爸出事了。我心里害怕，要是你爸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娘儿俩的生活就成问题了。小童还在读大学，我不能让他没有爸爸。”
　　郑嫣红抓着她的胳膊：“我真的是一时情急。我去你家门口转到时候，我看到你家，那么豪华，光一个花园都比我们家房子还要大好几倍。这么冷的天，里面还开着各种花，一定是你妈妈种的。可是我，我和小童，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相依为命。我也想让小童过上他应有的日子，像你们一样，接受最好的教育，过上层人的体面的生活，不要再像我一样了。”
　　“所以那个人来告诉我的时候，我就没忍住去了。”

　　阮星打开手机的相册：“现在我给你看几张照片，你告诉我，有没有你见过的人？”
　　阮星一张一张把手机的照片划过去。

　　第一张，是徐斯年的。
　　郑嫣红没有动作。

　　第二张，是杨攸的。
　　郑嫣红还是没反应。

　　第三张……
　　郑嫣红忽然颤抖着手指：“就是这个人。”

　　手机差点从阮星的手指头间滑落。

　　“你确定？”
　　“我确定。”郑嫣红指着门口，“他就这么站在那，那天很晚了，很暗。我看得模糊，但是就是这个人。”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往下拽。
　　阮星听到自己的心砸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