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也像你》一梦三笙

30、（30）

　　入夜，江边码头进入最忙碌的时候。
　　起重机将货物集装箱吊起，下货，传来沉闷的机器的声响，仿佛是什么猛兽的低吼声。

　　这是榆城最大的一处港口，每日的进出口货物量数以万吨。放眼望去，整个港口都是重叠摞着的集装箱，还有不远处的货轮整齐停靠在港口之上，随着波浪起伏，船上的灯光不断闪烁着，照亮这片黑暗的区域。

　　小武是货仓管理员，负责盘点进出港口的货物，每到这个时候是他最忙碌的时候。
　　小武在巨大的集装箱中间来回穿梭，丝毫不敢松懈。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嘈杂的人声。小武按下通话键，匆忙回应：“一切正常。”
　　这时，前方拐角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是谁？”
　　小武警觉起来，大喊一声，追上前去。
　　那人身形矫健，在这迷宫一样的集装箱中间来回穿梭，十分灵活，看起来也很熟悉地形。
　　小武自认为身手不错，而且对这儿的地形道路了如指掌，可是没想到还没追到几分钟，跟前的人影就没了踪迹。
　　小武站在原地气喘吁吁，这时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不好了，临检。”

　　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小武说了句脏话：“妈的！”

　　没多久小武就听到一阵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紧跟着灯光接连闪烁起来，打破了这深夜码头有条不紊的忙碌。
　　小武给江沉去了电话，那边一直没人接。这对江沉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这一晚上蹊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小武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

　　这一次临检的声势前所未有的大，港口入口处停满了警车，车上下来了大约四十多个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公务人员。
　　为首的那个小武很熟悉了，榆城市交管运输巡逻队大队长叶志荣。
　　小武陪着笑脸走上前去：“叶队长，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叶志荣标准方脸，不苟言笑，浑身上下透着严肃：“例行检查。”
　　“叶队长尽责，真是不容易啊，这大冷天晚上还要出来工作啊。”
　　“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请配合我们抽检。”
　　小武心里骂娘，嘴上一个劲地说：“肯定肯定啊。我们肯定配合。你随便检查。”
　　叶志荣眼神示意，身后的队员四散开去，各司其职。叶志荣的目光扫过眼前的集装箱，问：“最近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非法运输没经过许可的货物出境，可有这回事？”
　　“怎么可能？”小武立刻否认，“这肯定是竞争对手诬陷了。叶队长，我们可都是最遵纪守法的了。”
　　叶志荣并不买账：“江沉呢？”
　　“江哥今晚上没在这里。”
　　叶志荣说：“让他空了去报个道，我们要向他了解情况。”
　　“好好好。”小武连声应允。

　　约一个小时后，队员陆续归队，报告说并没有发现异常的情况和违规的操作。
　　叶志荣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甚至看他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不会有收获了。
　　“收队！”

　　眼看着车队闪烁的灯光逐渐远去，小武松了一口气，不禁庆幸，幸好提前得知了消息做了部署。要不然还真不好收场。

　　但是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内，每天深夜，临检大队的人都会浩浩荡荡地来到码头，检查一番，然后没有任何收获地离开。
　　小武这下确定了，他们根本就不是接了举报来的。而是纯粹想来膈应一下的。

　　膈应谁？
　　肯定是膈应徐斯年了。

　　而要跟徐斯年作对，又有权力做出这样部署的人，只有阮学明了。

　　此刻在阮学明的办公室内，气氛同样紧绷。
　　阮学明坐在宽大的办公室会面，戴着眼镜，一派儒雅斯文的气度。他本来就是读书人，从榆城大学政治经济系研究生毕业，后来投身官场，一路爬到了现在的这个职位。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但是事实上书读多了的人，心思也更深沉更不外露。
　　如果说阮学明是一条盘踞潜伏着的蛇，那么坐在他面前的徐斯年就是不折不扣的狼了，看着狠，实际更狠，甚至一点儿也没想过要掩藏这股狠劲。就是明明白白把野心放在明面上。

　　阮学明并不想和这样的人撕破脸。
　　两家立场不同，但是好歹明面上的和平还是可以维持的。
　　但是徐斯年既然把手伸向了阮星，那阮学明也有必要敲山镇虎，让他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有些东西可以碰，有些东西碰不得。

　　徐斯年抿了一口茶：“阮部长这里的茶真是不错。”
　　“徐总那里好东西那么多，怎么会看上这些东西呢？”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自己的东西再好也有腻的。”
　　“太贪心了也不好，还得考虑能不能吃得下。”
　　徐斯年淡淡一笑：“什么都要考虑的话，也太没意思了。”

　　阮学明站起来：“徐总，我们不妨开门见山，我希望你不要把手伸到我女儿那。不管是你，还是你手下的人。”
　　“阮部长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令嫒被人欺负了，我帮着出个气而已，警告警告不懂事的人，免得什么不开眼的东西，欺侮到了阮小姐的头上。”
　　“闹得太僵对你我都没有好处。”阮学明话锋一转，“最近你的货一直被临检，出不了货，想必也很难受吧。”
　　“这还得多谢阮部长多加照拂。”
　　徐斯年加重了语气。

　　阮学明说：“你若一日不把你的人撤出我女儿身边，我便每天让人去检查。于我来说，不过说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底下自有人替我去做。对徐总来说，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一点儿货物的钱，是吧？”
　　徐斯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冷意：“我还是怀念当初和阮部长合作的时候了。那时候你可没现在这么过河拆桥。”
　　阮学明目光闪烁两下，然而语气没有变化：“徐总也知道是过去的事情，今时不同往日了。”
　　徐斯年站起来：“我有最后一个条件。”
　　“什么？”
　　“我要一张出关许可单。”徐斯年说，“十天后，我有一批东西要出海关。我要你的签署文件，让这批货出去。如果顺利，那么你我之间的事情一笔勾销，我再不会叨扰阮小姐。”
　　“我没有非答应你不可的理由。毕竟这么耗下去，徐总你的损失比较大。”
　　“你会答应我的，毕竟…”徐斯年故意停住，看向阮学明，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如果阮部长不想让我骚扰你的女儿，那我就只好去从令公子身上下手了。”
　　阮学明脸色一变：“你……”
　　“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说是陈年旧事，但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你说我要是一个心情不好，一封信送到纪委，是谁比较耗不起？” 徐斯年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看着阮学明。

　　多年前干下的一桩荒唐事，一直是阮学明心里头的刺。
　　他一贯自视甚高，却被风月场上的女人勾了，还生下了孩子。虽说阮学明用权势金钱堵了那女人的口，也非常妥善隐秘地安置了孩子。但是也因为这件事让夫妻离心、父女失和，而现在，这件事更是成为可能毁掉他仕途的隐患。

　　阮学明这个时候已经无暇去计较徐斯年是如何得知的。
　　他努力维持着淡定，他知道若是这个时候被徐斯年看出破绽，以后就更是任他拿捏了。

　　阮学明清了下嗓子：“我怎么知道你不会继续拿这件事威胁我？”
　　徐斯年说：“说实话，我对徐家的死活没太多关心，这种烂摊子，若不是看在姓徐的份上，我连碰都不想碰。我回来原本就是要把这里的生意结束的。最后一批货安顿好，我会离开榆城。以后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对你的秘密一点儿都没兴趣。”

　　阮学明仔细看着徐斯年，想要辨别他话里的真伪。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不管真假，这个时候徐斯年并没有给他选择。
　　他只能选择和徐斯年合作。

　　“阮部长，好自为之。”
　　临走之前，徐斯年丢下这句话。

　　阮学明还没来得及深思他话里的深意，他的秘书就敲门进来。
　　汇报完工作之后，秘书说：“部长，刚才您夫人打电话来，这周末是您女儿的生日，她问你要不要回去？”

　　上次因为江沉的事情，他和阮星闹了不小的矛盾，甚至情急之下还动了手，到现在父女俩也还没说过话。
　　阮学明不是重男轻女的人，虽然外面有个儿子，但是毕竟上不了台面。而阮星是自己明媒正娶真心喜欢的太太生的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的喜悦他现在都还记得。对这个女儿，他的感情很复杂，愧疚、骄傲，还有不敢面对。
　　阮学明似乎轻叹了一声，吩咐道：“回去的。你去帮我准备一份礼物。”
　　秘书应下来。
　　阮学明又说：“算了，我自己准备吧。”

　　就算阮星不原谅他，哪怕能趁着这个机会稍稍缓和一下紧绷的父女关系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