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也像你》一梦三笙

16、（16）

　　“要是可以的话，找个普通人在一起吧。”

　　这些日子，阮星的脑海中时常会闪过那晚车内沈昼说这样的话的时候的模样。
　　她从来没些他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郑重其事的神情。
　　说完这些话之后，沈昼就没有再看她了。阮星只能看得到他的侧脸。他侧脸的弧度很好看，棱角分明。虽然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散漫，看起来有些太过随意和轻佻。
　　事实上，似乎也没什么东西能让他特别上心。
　　这样的优越的家世，这样不凡的外貌，这样出类拔萃的能力，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获得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世界上很多人的轻浮都是因为太过盲目的自大。
　　可是沈昼不是。
　　他是真的骄傲，也有这个资本骄傲。

　　所以那晚，光影流转在他的脸上，他用很深沉缓慢的语气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阮星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阵钝痛。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打断了阮星的思绪。
　　科里的护士推开门，神情严肃：“阮医生，刚送来一个受伤患者，十分钟后手术。

　　做好消毒，穿好手术服，阮星走进手术室，一边翻看手里的资料卡，一面问：“现在什么情况？”
　　有人答：“伤者男性，23岁，尖刀经左胸4.5肋间前外侧刺进胸口。”
　　阮星看了一眼那个躺在病床之上的年轻男人，见男人胸口处的纹身一直从左肩膀延伸到腹部，这会因为胸口处的伤口，多出来一个血窟窿，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
　　助理护士将各种器材排列摆放好，说：“看起来好像是持械斗殴啊。”
　　在外科工作将近两年，阮星也独自处理过不少的伤者。不过这样的严重伤及内脏的刀伤，还是很少见。
　　她定了定神，认真看了眼机器上跳动的各项指征，见那男人因为失血过多已经进入昏迷状态，瞳孔散大，脉搏微弱，情况很是危急。

　　三个半小时后，伤者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阮星走出手术室，原本是要准备和伤者家属沟通，但是意料之外的是，手术室外一个等候的人都没有。
　　身边的护士感慨道：“看他那个样子，多半就是小混混来着，连个家属都没有，也是怪可怜的。”
　　阮星没接这个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江沉。

　　那时候她把他救过来，在医院的那几天江沉也是这样，一个人，没有人来看他，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死活。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静静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阮星例行查房的时候发现他在吃医院统一配送的盒饭。那些多半是为家属和护工准备的，价格低廉，因而并不美味，也不营养。大多数的病人不会选择这种盒饭。他们有亲属送来各种由家里做好的饭菜，放在精致的保温盒里带过来。
　　而江沉什么都没有，他的面前放着已经冷掉的盒饭，炒的蔬菜因为放置时间太久已经变黑，无法分辨。而他只是沉默着埋头吃。

　　阮星看了不忍，从食堂打了两份热乎的饭菜放到他的跟前：“你别吃那个了。”
　　江沉抬起头来，并不接过，只是说：“能吃饱就可以了。”
　　于他而言，吃饭这样的事情，并不讲究美味或者冷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阮星不知怎么倔脾气也上来了，坚持拿走他面前的盒饭，把自己买来的放到他跟前，用班主任一样的严厉的语气说：“你的伤需要调养，你不能吃这些。”

　　她怎么会喜欢上江沉呢？
　　她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复杂不是普通男人。
　　或许是因为看他埋头吃着冷饭，生了医者的恻隐之心，忍不住多关注了他一些。
　　阮星忍不住会想，如果早就知道江沉是徐家的人，她还会不会喜欢上江沉呢？
　　但是偏偏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奇怪的是，这边阮星满脑子正想着江沉的事情，没想到一抬眼竟然在那个伤者的病房外又看到了他。
　　他正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像是等了很久。
　　阮星的脚步停在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明明看到他应该很高兴的才对，可是经过晚宴之后，在得知他的身份之后，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阮星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思绪，走过去：“你怎么会来这里？”
　　江沉站起来：“小武怎么样了？”
　　“小武？”江沉看了下病房里面，阮星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年轻伤者，“做完手术了，情况暂时稳定。”
　　江沉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你们认识？”
　　江沉点头：“他跟了我挺久的。”
　　他说的隐晦，阮星大概也猜到了小武干的事情或许和他也差不多。那这么说来，他受伤的事情，多半也和江沉脱不了关系了。甚至他们可能是一起做的事情。
　　阮星将江沉上下打量一眼，江沉猜出她的心思，柔声说：“我没事，我没受伤。”

　　阮星刚要说什么，这时病房的门打开，徐斯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阮星愣了下。
　　徐斯年的乌黑的眉毛微微上挑，先开口问好：“阮小姐，你好。”
　　阮星有些害怕这个男人，不自觉脚步稍微就往后退了半步。
　　徐斯年微笑：“阮小姐看起来很怕我？”
　　“只是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阮星稳住自己的心神，看向江沉，发现江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徐斯年的身后。
　　对上阮星的目光，江沉的眼神变得有些难以捉摸起来。

　　阮星收回视线，发现徐斯年正用意味不明的眼光看着自己，显然对一切情况都已经了然于心。
　　“小武是我们仓库码头的管理员，这次他受伤遇袭，我自然是要来看看的，顺便也想了解一下，谁的胆子这么大，敢动徐家仓库的主意。”
　　徐斯年的声音陡然变冷，透着寒意。
　　阮星想到这个男人那日在警局他对着自己的侄儿下手狠辣的样子。明知道她和沈家的关系，还当着她的面说这样的话，显然是想透过自己敲打什么。
　　阮星这时反而镇定下来，也不躲闪他如刀锋利的眼神，语气平淡如常：“之前警察来问过话，相信很快就可以找到伤害您手下的人。”
　　“但愿如此。”
　　徐斯年忽然又转向江沉，用非常轻松的语气说：“你们一定好几天没见，我就不打扰你们小情侣聊天了。我给你放半天的假，好好陪陪女朋友。”

　　他特意在女朋友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阮星听得心头一跳，看向江沉，而江沉的表情并没有任何波动。
　　他微微点头，模样顺从，恭敬道：“谢谢徐先生。”

　　阮星推开病房门进去，小武已经醒过来，看到她和江沉一起进来，有些意外。
　　阮星在文件夹里记录下各种数据之后，问，“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阮医生的技术真好，我感觉我的伤口都快要长严实了。”
　　“还是不能大意。”阮星叮嘱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
　　小武狠配合，点点头，又说：“江哥，你怎么没和徐总一起回去？”
　　江沉说：“徐总给我放了半天假。”
　　小武还以为他是为了要照顾自己才留下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点儿小伤。对了，你们没有告诉我奶奶吧？我还得赶紧跟她打个电话。”
　　江沉说：“我已经替你说过了，我说你最近要留在仓库值班。你放心。”
　　“谢谢哥。”
　　江沉目光幽暗，点了下头，大概是想说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没说出口，沉声道：“好好休息，别的事情不用操心。”

　　走出病房之后，阮星和江沉一前一后地走着。
　　阮星抬手看了下手表，正好到了午休的时间，就问：“一起吃个午饭？”
　　江沉点头。

　　医院附近多是些快餐店，没什么好吃的。阮星领着江沉绕了个小路，走到了医院后面的那条街上的一家菜馆。
　　阮星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笑盈盈地对江沉说：“我们同事都说这里算得上是咱们医院的小食堂呢，味道好，就是位置偏，外面的人一般找不着。”
　　江沉在她对面坐下来。

　　江沉的头发修剪得很短，头发黑而亮。眼眸很深，尤其是低下头的时候，垂下的眼睫刚好完全把他的情绪遮掩住。
　　江沉用餐厅提供的热水将餐具仔细烫了，又从口袋里取了纸巾，将餐具上的水擦干净了在阮星的跟前重新放好。做好这一切之后，江沉抬起头，发现阮星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阮星的目光里波光闪动，大概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怅然：“我们好像还是第一次在外面吃饭。”
　　“以后还会有很多次这样的机会的。”江沉说，“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阮星笑了下，点点头：“好啊。”

　　店主很快把菜上齐。
　　阮星说：“这家的酸菜鱼是我最爱吃的，你尝下。”
　　江沉加了一块鱼肉，送到嘴里，罕见地露出笑容来：“是好吃。”
　　阮星高兴起来：“我就说吧。”

　　吃了一会，江沉开口：“小武以前是个混混，父母去的早，一直是他奶奶拉扯大的。初中毕业之后，小武为了减轻他奶奶的负担，就辍学出来打工，后来混迹街头，认了个大哥，走了点弯路。”
　　至于这个弯路是什么，江沉没说，但是阮星也才得到。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四年前，我在街上救了他一命，那时候他正在被人追着砍。后来，他就一直跟着我做事情了。”
　　“那这次他为什么会受伤？”
　　江沉没回答她的问题。
　　阮星看着他：“和沈家有关系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江沉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坐在对面的阮星，隔了一会，又说，“昨天晚上我并不在仓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小武受伤的事情。”

　　“那你呢？你是为什么跟着徐斯年的？”
　　阮星脱口而出，可是问完之后就立刻又后悔了，她原本以为江沉不会回答。
　　没想到江沉抬了眼，语气很平淡：“他对我有恩。”
　　“也是救命之恩？”
　　江沉没说话，像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阮星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连平日里最喜欢吃的酸菜鱼吃在嘴巴里都没了味道。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筷子去戳碗里的鱼肉。

　　江沉看着她的小动作，自然猜得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们认识已经一年多，他差不多可以摸得清楚她的那些小动作代表什么。比如此刻，她眉头微微皱着，一直用筷子戳着碗底，那是她不高兴的样子。
　　江沉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该从何说起。
　　他原本也不是个特别容易情绪外露的人。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阮星站起来：“我们回去吧。午休时间快到了。”

　　餐馆外面是一条小巷子，穿过小巷就可以走到医院的侧门。这会路上没什么人，阮星低着头走，江沉忽然牵起了她的手。
　　阮星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而江沉的神色没变。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包裹住阮星的，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还有些粗糙的茧，磨得阮星的心都开始难过起来。

　　那晚和阮学明的争吵，还有沈昼说过的那些话，这些日子一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每次想到都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是天真不谙世事的女孩子，她很清楚摆在她和江沉地前面的路有多难，甚至看不到任何的未来。就算她能狠下心抛弃和阮学明以及这么多年和沈家的牵绊，但是她总不能要求江沉去为自己做同样的事情。
　　这个时候放弃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她不舍得，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而强烈地感觉到对另一个人的喜欢。她不想这么放弃。

　　“有我在。”
　　江沉看穿她的全部不安。
　　只是三个字，勾得阮星几乎又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