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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当时在想什么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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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次动了开除王盟的念头,是在去往墨脱的前夕。这和敏感多疑无关,而是这一次我下定决心要把他从局中摘出去。
这么多年了,王盟陪我一路走来风风雨雨,我能最后回报给他的,也只有推开他,让他去过有滋有味的市井生活。
我还记得,当时车停在墨脱的一个山口,一个喇嘛牵着两匹矮马等在不远处。之后的路不能行车,我们需要就此分别。
长时间的赶路让王盟显得神情呆滞,他犹豫地看着我,轻声道:“老板,我会想你的。”
我若无其事地笑笑,把装着钱的信封递给王盟,他一瞬间僵住,过了好一会才抖着手接过,沉默地看着我。
我不由自主移开视线,平静地说道:“这是你剩下的工资和这几年的红利,你被开除了。回去之后,把门关好,去找份靠谱的工作吧。”
我说完这些话,又笑着拍他的肩膀说,“车送你了,老大不小的,别老是玩游戏,知道吗?”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我,目光疲惫,却仿佛燃烧着不熄的火焰。
我想了想,换了更加轻松的语气,“直接回去吧,你在这里,我怕我还会犹豫。”
王盟垂下眼睑不再看我,他沉默了一会才应声,“知道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却依然坚定地推门下车,除了身上的喇嘛袍和眼镜,我什么都没带。
我向前走去,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王盟倒车的声音,仿佛连带着我的过往,一起远去了。
那时我以为,这便会是我和王盟的最终结局。友好的分别,然后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然而我没料到,从来都没有违逆过我的王盟,开始第一次脱离了我的控制。
再次见到他是在雪山下,我从昏迷中醒来,一睁眼看到的是漫天星辰。
我怔住了,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喉咙,那里裹了层层绷带,显然得到了很好的处理。
这是怎么回事?就在不久前我被人割了脖子翻下悬崖,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想到居然能活下来。
我冷静地思索着,是谁救了我? 一个名字蓦然浮上心头,王盟?
我内心一震,努力坐起来向四周看去,可是茫茫雪山一望无际,视线所及处,什么人都没有。
那一刻我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心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想自嘲。就在这时,王盟惊喜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老板,你醒了?”
我猛然转过身去,因为用力过猛牵带了喉咙的伤,顿时疼得五官扭曲。王盟赶紧扔下手中的东西,跑过来细细查看了一遍,才松口气埋怨道:“老板你多大个人了,能不能让我省心点?”
我心里好笑,心说老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身居高位也好几年了,现在居然被自己的前伙计训斥。
奈何情势逼人,我一时无法发声,只好瞪着他。
我有心问他怎么没有听话离开,但想了想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何况我现在,还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我就任由王盟安排我,看他像变戏法似的拿出简易帐篷支起来,又弄好了热腾腾的食物。
当然,我现在吃不了,迎接我的是一瓶点滴。
我看到他拿出这玩意的时候,差点眼珠子掉地上,这小子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进化成了哆啦A梦吗?而且,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打针?这是早就考虑好以后这行干不下去,就找个医院当男护士?
听说这工种挺稀缺的,我瞬间脑补了一下王盟穿护士服的样子,然后就笑喷了。
这一笑伤口又开始疼,王盟立刻没好气地看着我,不满道:“老板你干嘛呀?我这下来找你,一切轻装简行,没带那么多物资好不好?你不要浪费珍贵的医疗用品!”
我一时哑然,想了想,在雪地上写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王盟心虚地别开眼睛,好一会才吞吞吐吐道:“我……我在你的……眼镜里,安装了一个小小的芯片,就在送你来这里的前夕。”
他说完快速地移动到一边,生怕我打他。
我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心里冰凉与火热交织,消化了十几秒才用文字继续质问,“你居然算计我?”
王盟脸色惨白地看着那几个字,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回答我,“老板,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他的声音里包含了无限委屈,“是,我是算计了你,可我太怕你真的死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带了哭腔,我看见有泪水在王盟的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我,直到最后我也没再写一个字。面对这样的王盟,我除了不发一言,似乎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我以为早已麻木的心久违地疼起来,好在脸上表情依旧冷淡从容。
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王盟主动和我说话,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和我说,“老板,睡袋铺好了,你去睡觉吧,我来守夜。”
我想了下,觉得没有守夜的必要。一来按王盟的描述,那个偷袭我的人可能也是顾忌什么,没有在雪山停留太久就迅速离开了;二来长年刀尖舔血的日子已经让我们养成了直觉危机反射,在这种本能的预警机制下,充分的休息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考虑过后,我示意王盟和我一起睡。
“那好吧。”他同意了,在我睡袋旁边和衣躺下。
我心说这二货有病吧?冰天雪地有睡袋不睡,偏要冻着自己?虽说两个大男人挤了点,也比冻出病来强吧?于是我就拽着王盟,让他也进睡袋来。
王盟脸色有些奇怪,但最后还是顺了我的意思。我也有些尴尬,之前的隔阂还没有消除,相处起来的确有点别扭。
不过很快地,我的困意涌上来,也就顾不了那么多,和王盟背对着背睡着了。
睡到半夜醒了过来,脖颈处是王盟温热的吐息。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上,我相当于窝在他的怀里睡觉,这姿势让我整个人都汗毛炸起,不自在起来。
可是这事又不能怪他,人睡着的过程中总是会变换睡姿,我们又挤在一个睡袋里,现在是他抱着我,可能再睡一会,就变成我抱着他了。
想了一会也想通了,迷迷糊糊我就又继续睡。说起来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也总是和王盟睡在一张床上,因为我经常有很多事需要他出面处理,往往一个想法会突然冒出来,还常常是半夜,所以同进同出比较方便做事。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个意外,我就不那样做了。
我那次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早晨,看着王盟的睡脸心中一动,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我已经亲了他一口。还好王盟什么都不知道,否则我可能再也没脸见这个人。
这么一想,我便倏然睁开了眼睛,彻底睡不着了。王盟有力的心跳贴着我的后背传来,一下又一下,与我的心跳互相唱和。
我在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
和王盟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隐约知道,却至今无法理顺清楚,索性就一直任由它在那自生自灭,不去理会。可是如今我们一同落难在这雪山中,靠的又这么近,那些长期被压抑的情绪,便隐隐有崩溃的趋势。
不安在我心中蔓延,我动了动身体,打算去帐篷外透口气。结果刚钻出睡袋,王盟也醒了。
他警觉地翻身坐起,压低声音问我,“老板,怎么了?”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然后走了出去。王盟不解地看着我,也跟了出来。
黑夜中只能大概看见山的轮廓,雪地反射着月光一片莹白。这里的天空特别纯净,星河若海,瑰丽雄奇,隔离了一切世间纷争,让人心生向往。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盟,他也恰好看着我,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避开。
许久,就听王盟失落地问我,“老板,你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此时内心烦乱如麻,不太想理他,便没做任何表示。
王盟见我没反应,顿时急切道:“老板,其实我……”
我倏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答案,或者说是否想听王盟的解释,只不过在王盟“我”了半天也没有下文后,我失去了耐心。
我蹲下身体,在雪地上一笔一划写着:“从雪山出去后,计划也就结束了,最大的危险已经过去,你走吧。”
写完后我转身进了帐篷,钻进睡袋里闭目养神。王盟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他才进来,似乎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声音微微嘶哑,“我会走,在你平安离开雪山的时候。”
我纹丝不动,装作已经睡熟。良久之后,听到王盟低声苦笑,“吴邪,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是啊,我都知道,但我逼迫自己假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