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阁》张静子

3、病房 产科的病房

　　似宁可以回病房了，才出了门，一鸣就来推担架床，看来他一直在产房门口等待。他俯身看她，说：“我看到俏俏了，白生生的，像你。”
　　“是个女儿。”似宁说。
　　“女儿当然好，我喜欢。”一鸣说。
　　似宁想，他一定把这话练习了好几遍了。
　　一鸣果真又去煮鸡蛋了，似宁果真又吃了下去。她想了想：“你吃晚饭没有？”
　　一鸣说：“没有，我一直守在门口，来晚了，对不起。”
　　“你现在赶快出去吃饭！”似宁说，“要是你胃病犯了，谁来照顾你？”
　　“我不想去！”一鸣说。
　　“你吃蛋？”似宁问，她知道一鸣不吃甜食，不会吃一口糖水鸡蛋。
　　“不吃蛋。”一鸣说。
　　“难道要我去为你买饭？”似宁说。
　　“好吧，我马上去。”一鸣说了，就出去了。
　　似宁看了看时间，她猜想这个人一定是飞跑着去又飞跑着回来的。
　　一鸣还没回来，他母亲和姐姐带着小洁来了，一鸣分别给她们打了电话。
　　小洁吵着要看妹妹，似宁说：“去试试吧，婴儿室不让家属进的。”
　　她们果真看到了俏俏，护士网开一面。
　　“她在温箱里，使劲哭，”小洁对似宁讲，“手和脚都这样举着。”她边说边比划。
　　似宁想，她已经哭了很久了，咋还在哭，要哭多久才会停下来休息一下呢？
　　一鸣果真很快就回来了，不断有妈妈的同事来问候，婆母姑姐三人也就早早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一鸣赶到医院问：“吃鸡蛋还是吃米线？”
　　似宁想起阮护士的话，就说：“四个鸡蛋。”
　　今天的鸡蛋就没有头一天的好吃了。
　　邻床的孩子已送到病房。护士说俏俏已经离开温箱了，明天就可以送到病房了。一鸣去看过，俏俏睡在抱被里，睡着了。
　　中午，似宁慢慢走到婴儿室看俏俏。林护士在门口说：“自己去看，最胖的那个。”
　　似宁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孩子，她伸手摸抱被上的牌子，一看，不是。
　　她挨个把孩子看了一遍，不像，一个都不像。林护士走了进来，说：“还没找到？”她右手抓住抱被的梱绳，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就是那孩子！似宁这才看清，旁边那个抱被上的牌子伸到这边来了，自己刚才摸到的是旁边抱被的牌子。
　　怪不得呢。
　　“抱背这样提起来，”林护士示范给她看，说，“孩子这样抱，头要托在手臂上。婴儿的头很大，很重，颈部很弱，完全不能支撑这么重的头，要好好保护。”
　　似宁坐在婴儿室，抱着俏俏，看她的脸。不知他们从哪里看出像一鸣，也不知一鸣从哪里看出像自己。
　　“不要摸她的脸，”林护士说，“也不要亲她。婴儿床周围不要挂任何东西，避免她盯着看，看成对眼。不要固定睡一个位置，经
　　常换换。不要一哭就抱，养成个’落地响’。也不要让她一直哭，会哭出疝气。抱的时候不要拍，不要颠。洗澡的时候要保护耳朵不要进水，不要弄湿肚脐，头皮上的东西不要去抠。尽量母乳喂养，两次喂奶中间喂一次葡萄糖水。她哭了，不是饿了就是尿布湿了。尿布每次都要洗，用开水烫，不能晒干重复使用。每天洗澡换衣，上爽身粉，擦紫草油。”
　　虽然这些知识早就知道，似宁还是很认真地听着。
　　林护士说：“回病房休息吧，明天你就有奶水了，她就在你身边了。”
　　似宁才回到病房，区医生就来看她。她俩同龄，区医生还是研究生，今年即将毕业，正在实习。似宁见过她很多次，母亲特地介绍过她。
　　她在似宁这里亲热完后，对着门边的4号床问：“你的家属来了吗？什么时候交医药费？”
　　那床上的女人是个佤族人，叫拉金，个子小，皮肤黑，二胎，生了个儿子。那小人人一双大大的眼睛，大大的双眼皮，高高的鼻梁，很逗似宁喜欢。拉金说：“明天来，明天就来了。”区医生抱怨了几句，走了。
　　似宁想起中午吃饭时不见她家人送饭，也不见她在食堂订饭，曾问过她，她说：“马上就送来了。”看样子，是没有送来啊。再回想一下，似乎连早饭也没吃。6床会莲的孩子早上送来，中午接走，而她的孩子一直在她身边，孩子的尿布就晾晒在她床边，屎布也是她自己洗。原来不知为什么，这下就明白了。
　　一鸣也明白了，他俩交换一下眼色。一鸣拿了保温饭盒出去，里面有似宁吃不完的鸡肉鸡汤。他加热回来后交给似宁，就出去了。会莲的老公也明白了，跟着出去了，带上了门。
　　似宁下床，走到拉金床头说：“我现在才知道，早知道就会先分给你了。你要奶孩子，先喝点汤，吃点肉，晚上给你送饭来。”
　　拉金说：“不要，我不饿。”
　　“饿不饿都先吃点，”似宁说，“等你家送饭来，我也吃点，隔锅香嘛。”
　　会莲是剖腹产，她睡在床上说：“你先吃点，不要客气，住在一起就是姐妹了。”
　　似宁把保温饭盒及筷子递给拉金，她俩来回推了几次，似宁说：“小心，不要泼洒在被子上，不好洗。”
　　拉金说：“我有筷子。”
　　似宁说：“泼到我手上了，我去洗洗。”
　　她走了出来上卫生间，等她回去，保温饭盒已经洗好了放在她的床头柜上了。
　　晚饭，会莲的饭早早送来了，会莲老公很自然地分了一份给拉金。拉金道了谢，吃了，不顾会莲老公的阻挡，硬是出去洗了碗才还回去。
　　晚上，很晚了，会莲老公和一鸣都回家去了，有人来看拉金了。
　　那女人年龄稍长，穿着佤族的衣服，带了一大口缸饭菜，拉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吃。女人抱怨拉金：“干嘛上医院来生？又不是没生过。”
　　拉金说：“他说马上回来的。”
　　以下的话似宁听不懂了，大约是改成佤族语言了。
　　第二天，拉金说头天还有剩饭，热一热就行了，拒绝别人给的任何饭菜。晚上很晚，那女人又给她送一大口缸饭菜。她们的谈话再也没听懂一句。
　　查完房之后，走廊上就有了婴儿的哭声，会莲说：“送孩子来了。”家属们就到走廊上去抱孩子，一鸣像模像样地抱着俏俏进来了。
　　隔了一会儿，阮护士来了，问似宁：“喂了吗？”
　　似宁茫然摇头。阮护士把家属撵出门，教似宁、会莲怎么奶孩子。坐着怎么做，躺着怎么做。又把两家的家属叫进来，教大家怎么换尿布，怎么捆抱被，怎么洗屁屁。直到大家点头称会了，她才离开。
　　似宁很想知道孩子身体是否健全，俏俏一出生，她就注意听有没有异样的惊呼声。她的耳朵怎样？似宁拿钥匙串在她的左耳边抖抖，俏俏的头往左边动了动。她又在右耳边抖抖，俏俏的头又往右动了动。虽然孩子的头动得很小，但似宁和一鸣都看得很清楚，他俩会心一笑。
　　她和一鸣两人四只断掌，这孩子会不会是断掌？看看？两人互相看看解开了抱被，先看看手脚器官都正常，又掰开她的小手看看，断掌！又掰开另一只小手看看，断掌！这样，他们家三人有六只断掌了！
　　一鸣的父亲是双断掌，他哥哥姐姐都不是，一鸣跟他父亲一样双断掌。似宁的父亲是双断掌，似宁也是双断掌，如青只有左手是断掌，右手不是。
　　他俩非常高兴，按照阮护士教的方法，把抱被捆起来，却软趴趴的。再捆一次，还是软软的，再不似以前那样可以把襁褓拎起来了。似宁也不敢再抱她，只能让她平躺在床。
　　隔一会儿，阮护士又进来了，问：“喂水了没有？”
　　“这么快又要喂水了？”似宁问。
　　“你以为呢？”阮护士说，“养一个孩子有多累，你会越体会越深刻的。”
　　她让他们好好看好，放多少糖，兑多少水，甜度怎样。“大人不要吮奶嘴，会把细菌留在上面的。每天至少一次煮奶瓶奶嘴，每次用之前用开水烫一下。”她看看似宁说，“你用心点，她就不生病，她不生病你就省心，不然，有你受的。”
　　“反正你吓死我也不用负责，”似宁说，“帮我看看这抱被怎么这么软。”
　　她打开抱被检查了尿布，又包上，捆好。似宁说：“会不会太紧了？”
　　“回家之后可以捆松一点，或者不捆，”阮说，“在这里怕冷到她，也怕你们不会抱伤到她。”
　　晚饭前，护士进病房，挨个收走孩子，要到第二天九点以后才会再送来了。似宁忽然有些舍不得。俏俏睡了一天，偏偏在护士抱她走的时候哭了似宁揪心地听着她的哭声，众多哭声中她能清楚地分辨出俏俏的声音，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母子连心。
　　似宁和孩子的情况良好，俏俏的黄疸也不严重，颜医生说：“拆了线就可以出院了。”
　　会莲听见好羡慕，说：“我比她先来，她却比我先出院。”
　　“所以顺产好啊。”颜医生说，“怀着孩子的时候不要娇气，多动动。”
　　直到似宁离开，拉金的家属仍没有来结帐，她仍然一天吃一口缸饭菜。
　　似宁挨着发红蛋，婆母用心染的红蛋，还热乎着呢。小说里生了儿子发红蛋，独生子女，女儿何尝不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