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海而亡》应听

35、35 无声

　　“之后，日子就很平常了，我放学了帮着我妈带孩子，其实也不算是，应该说，贺问思是我养大的。”
　　贺涵礼一边搓左手的手心一边说。
　　“买奶瓶，奶嘴，磨牙棒，纸尿布，奶粉的钱，都是从我的个人生活费里挤出来的。哄孩子，换尿布这种事当然也是我干。所以那几年里，我一直都很压抑。”
　　秦盅没出声，坐在后面沙发上的江郁也没出声，他们都在等待贺涵礼接着说下去。
　　贺涵礼继续搓着已经发红了的手心，舌头舔了一下已经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别惊讶，还真就是这样，你们大概不太清楚一个六岁的孩子是怎么照顾刚出生的婴儿的，他整天就是哭，我竟然也没觉得烦，反而觉得，我有人陪了，真好。”
　　直到贺问思三岁大，放养了他们三年的林晚霞才终于从自责而引发的自闭中挣脱出来，放过了贺涵礼。
　　“那之后呢，你那时候已经九岁了吧，按理说应该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你难道没上过小学吗？”秦盅略带惊讶地问。
　　贺涵礼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
　　“其实，也不能说是没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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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小礼为什么没有去上学啊，我今天放学回来，看见小礼在和他弟弟玩，他是不是不用上学，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用上学啊？”同样九岁的公子谋含着一根冰棒，拽着妈妈的衣角问。
　　公子谋的妈妈叫许禾，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
　　这么一想，许禾也觉得不对劲，每次她看见贺涵礼在工作日呆在家里，林晚霞都说他身体不舒服，请了假，但是总不会请假请的那么频繁吧……
　　难道……
　　“儿子，你去隔壁把小礼叫过来，告诉林阿姨，我想让小礼今天来我们家吃饭。”许禾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说。
　　公子谋从冰箱里翻出一根冰棒，应了一句 ：“好。”
　　不一会，贺涵礼也含着冰棒跟着公子谋进来了。
　　许禾做了很多好吃的饭菜，贺涵礼很喜欢这种温馨的气氛，这种不同于他们家的气氛。
　　“小礼啊，最近有没有遇到是什么不开心的事啊，跟许阿姨说，许阿姨帮你解决。”许禾找了一个比较正常的接入点。
　　贺涵礼叼着一个鸡腿，似乎是真的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
　　许禾抿了抿嘴唇，没有吗，难不成他是自己不想上学？
　　“小礼，你想不想上学啊？”
　　贺涵礼停住了咀嚼的动作，抬头愣愣的盯着许禾，目光里慢慢的都是渴望。
　　许禾一下子就心软了，她伸手轻轻揉了揉贺涵礼的头发。
　　他的发色偏黄，是典型的营养不良。
　　许禾叹了口气：“我去和你妈妈说，如果她不同意，许姨出钱，供你上学。”
　　不知道许禾跟林晚霞说了什么，总之，在公子谋上三年级的时候，贺涵礼终于踏入了红旗小学的大门。
　　贺涵礼很聪明，入学考试前被公子谋拉着学了点二年级的东西，很快就都学会了，于是他也被安排进了三年级，和公子谋在同一个班。
　　这段时间大概是贺涵礼最快乐的时光了。
　　他可以每天和好朋友结伴上学，可以一起写作业，他的成绩优异，在学校有很多人喜欢他。回家了还帮着妈妈照顾弟弟。
　　虽然贺锦那段时间依旧是喝酒成瘾，喝醉了就耍酒疯，但是也没关系，贺涵礼都习惯了，这样就很好。
　　“所以，你当时其实过的很开心。”秦盅问。
　　贺涵礼点点头，眯了眯略微疲惫的双眼：“我很开心，我满足于当时拥有的一切，我有妈妈，有朋友，有弟弟，有人是爱我的，我不需要得到那个被叫做父亲的人的爱。”
　　他们甚至还去了一次海边。
　　那是在他升高中的那个假期。
　　贺涵礼成绩很好，那段时间贺锦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没有人在乎他的存在与否。
　　贺涵礼和公子谋带着已经上了小学的贺问思一起去了海边。
　　离家不远。
　　但是在傍晚，吹着微凉的海风，听着时远时近的欢笑声，还有海鸥挥大翅膀的声音。
　　那时的贺涵礼觉得，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光了。
　　他们在沙滩上堆城堡，合伙把可怜的小思做成美人鱼。他们欢笑，循着风，寻找人的本能。
　　……
　　但是很快，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贺锦回来了。
　　又是带着一屁股债还有手里的一瓶白酒回来的。
　　殴打。
　　先是独自在家的林晚霞，之后就是回了家的贺涵礼。
　　“小思，你先回房间写作业，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哥哥……”
　　“回去。”贺涵礼把弟弟推进卧室，从外面反锁了房间的门。
　　贺问思一个人抱着腿靠在门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听得见声音。外面是连门都隔不住的嘶吼声，尖叫声，还有东西碎掉，重物落地的声音。
　　“唔………”
　　那是哥哥的声音。
　　贺锦摔门离开了，外面没有了声音，贺问思，想开门，但是他打不开，于是他就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的卧室在哥哥的卧室里，从窗户翻出去刚好看得见客厅。
　　之后，他看见了一个可以说是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个画面。
　　他的哥哥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破了一大片，他身边都是血，手边还有一把沾着血的剪刀。
　　就在刚刚，那把剪刀就深深地扎—进了贺涵礼的后背。
　　他为他的妈妈挡了一刀。
　　“你为你妈妈挨了一刀，但是被你弟弟看见了。”
　　“是，贺问思也不傻，甚至可以说是很聪明，他看了一会就明白我干了什么，他也知道林晚霞对他的态度，之后，他就和林晚霞不怎么亲近了。”
　　贺涵礼回答道。
　　“我有点累了，能出去喝杯水吗？”
　　秦盅一边记录一边回应：“可以。”
　　贺涵礼推开椅子，往外走，路过沙发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他偏过头，对上了江郁的目光。
　　那目光里承载了太多贺涵礼看不懂的情愫，这让他一时间有点害怕不安，他感觉到自己有点危险，于是他加快了步伐。
　　贺涵礼给自己到了一杯咖啡，盯着打开的冰箱门发愣。
　　“答应他来这里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卖惨？还是，就是想让他，注意我，心疼我……”贺涵礼自言自语。
　　忽然，措不及防的，他被一个人搂住了，冰箱门被拍上，那个人的体温很高，带着一点点沐浴过后的清香。
　　玫瑰花味道的，是他家沐浴露的味道。
　　贺涵礼被这具身体包围的一瞬间就不动了，仿佛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
　　想让贺涵礼安静下来，江郁的怀抱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有用。
　　贺涵礼没说话，江郁也没说话，茶水间一时间没有了丝毫声音，仿佛这两个大活人不存在一样。
　　忽然间，一股浓厚温热的气体喷铺在贺涵礼的后脖颈，热的那里一瞬间变得粉红。
　　贺涵礼瑟缩了一下，随后温顺地向后仰，后脑勺枕在身后人的肩头。
　　“小礼……小礼。”江郁慢慢的，低沉的喊他的名字，说话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我好难受啊。”
　　“哪里难受？”
　　“心里难受，好像被谁捏着不肯放手，特别疼。”
　　贺涵礼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们谁也没说话，茶水间的灯没开，甚至于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眼神，看不清对方此刻的表情。
　　也幸好看不清，江郁没有看见贺涵礼眼圈通红的样子 。
　　他总是这样，把自己伪装的很坚强。
　　“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江郁忽然问道。
　　贺涵礼歪歪头，把温软的发梢在江郁的脸上蹭了蹭，像猫一样表示亲昵。
　　他思考了一会，但是没有很久，之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其实根本没有我说的这么轻松，我从贺锦第一次耍酒疯打我妈开始，我就知道，我只有逃离那个地方，我才有机会。”
　　“于是，我拼了命的努力，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从来没有出过年组前五，因为我知道，不仅仅是我，我爱的人，也需要逃离，也需要自由。”
　　“所以，当时，我妈和弟弟就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我必须明白，我的命不是我的，是我妈和我弟弟的。”贺涵礼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他似乎是不想说下去了。
　　江郁心疼的要命。
　　“剩下的，我们去外面说吧。”贺涵礼从江郁怀里挣脱出来，一口喝掉手里的咖啡。
　　“好。”到现在，他也只能说出一个“好”字了。
　　…………
　　“状态怎么样？”秦盅注意到门被推开 放下了手里在修报告的笔，抬头看向从门口进来的贺涵礼。
　　贺涵礼拉开椅子，重新坐在秦盅对面，闻言点点头：“还可以，继续吧，我不嫌耽误你的时间太久，家里还有人在等吧。”
　　秦盅温柔的笑了笑，随后仰了仰下巴，示意贺涵礼继续说。
　　“我继续，我的高中生活再一次被回来的贺锦破坏，我身边的那些同学都有人给他们交学费，但是我的学费是我自己打工挣来的。虽然说公子谋的妈妈有时候会帮我交学杂费，但是后来我都一点一点还回去了。”
　　贺涵礼说完，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想到的事情非常好笑。
　　“有一件事情至今让我觉得匪夷所思 ……”
　　在那个蝉鸣的盛夏，街边都是穿着小短裙拿着奶茶，吃着冰激凌，成群结队逛街的小女生。
　　“我一个人，拿着一把菜刀，站在我家的阳台上。”
　　菜刀被使用它的主人放在颈动脉旁，仿佛稍微一用力，血液变回喷涌而出。
　　“因为贺锦没钱喝酒了，我用业余时间……打工给他的钱不够他用了，他想让我辍学，打工挣钱，给他喝酒。”
　　贺涵礼眼中布满血丝，握着菜刀把的手颤抖不止，但是他死死盯着前方“丑陋无比”的男人，死死咬着嘴唇。
　　“我说，贺锦，我求你了，我从来没有求过你，这是我第一次求你，我求你放过我，放过我们。”
　　贺锦喘着粗气，站在阳台上，好像是骂了一句什么，随后大步朝着少年走过去。
　　贺涵礼用力推后，把菜刀挨得更近了一些。
　　“我说，贺锦，你想好了，我可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我要是从这里跳下去，或者割断颈动脉死了，你这辈子都和不到酒。”
　　秦盅没有说话。
　　贺涵礼转过头，看着也在看他的江郁：“看，我就是这样，赢得了上学的权利。”
　　你们可以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我却需要用生命开兑换。
　　房间里一室寂静，寂静而无声 。

作者有话说

　　我中考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