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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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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这件事从没有在救世男孩的生命中缺席过,哪怕洗澡的时候也是。哈利已经分不太清自己究竟是先在滑溜溜的泡沫中滑倒然后撞到沐浴露瓶子的,还是先被瓶子绊倒然后沐浴露制造的泡泡在助纣为虐——这似乎也不太重要。大大小小的物件先后落到了地上,演奏了不错的交响曲,而哈利捂着自己闷痛的后脑勺躺在瓷砖上思考人生。
“波——特——先——生!”这也不算出乎意料,这种动静足以让他的监护人来检查一下“危险人物。”
然后门砰地一声砸在了坚硬的瓷砖上,黑色的身影破门而入。哈利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将自己缩到了角落连带着他随手拉过来的小块方形毛巾。
斯内普抵住可怜的门板,飞快的扫视了一圈,最终放下了举起的魔杖。他堪堪压住了喉咙口的讽刺,将门又狠狠地甩上,低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入哈利的耳中,“五分钟,波特先生,我在客厅等你。”
哈利于是又活过来了,手忙脚乱地将自己套上衣服,也顾不上一地狼藉,踉踉跄跄地就打开了浴室的门。
“令人印象深刻,波特先生。”斯内普双臂环绕,斜靠在深蓝色沙发上。“不坐下来聊一聊吗。”
“哦,只是意外。”哈利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将双手撑在沙发背上,“我只是一不小心摔倒了。”
“是的,当然是这样。”斯内普若有所思地点头,皱着眉头良久,倒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哈利面前的桌子,“坐下。”
哈利没有办法了,在热牛奶面前坐了半个屁-股,暖烘烘地热气迎面打上下巴,叫人忍不住捧了起来。
斯内普也在旁边坐了下来,说:“这两天有感到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吗?”
“没有,先生。”男孩眨了眨眼睛,依旧捧着热牛奶,回想这两天的日子,无趣倒是真的,却没有想象中这样难熬。
斯内普的日程表就跟他本人一样死板又传统,但这又好像让他就能感觉自己实实在在踏在生活里。又好像有股力要将哈利扯出每一刻,戏剧又强烈的悲哀要将哈利割出这片平静的空气。另一边哈利像是只宠物被圈在了这小小屋子里,好像除了怎么吃完规定的午餐和应付斯内普的谈话以外就没有可操心的了。
“我说过如果你又有任何需要的东西或者要求都及时和我沟通。”
“你说过,我没什么需要的。”牛奶一口未动,散发的热气透过塑料杯被环绕在哈利的手掌心。
“那么,很好。”斯内普似乎觉得自己做足了平易近人的功夫,十指相抵慢条斯理讲起来,“虽然并非有意,波特先生,我注意到你身上依旧有伤痕。”
这似乎该是个警钟,哈利预料自己应该像个刺猬将自己绷起来,回击任何可能冒犯的话语。
许久男孩却只是低下了头,不去回答。身上那一道道蜿蜒曲折但伤痕就像是无数个人儿张大了嘴巴在呐喊,“救救我吧...谁都好...救救我吧!”
“大腿根和腋下,非常隐蔽。”斯内普挑了挑眉,像是诚心夸奖似的,“非常聪明,波特先生,这次是哪种工具被使用?”
“指甲,”哈利抿了抿嘴,“没有别的。”
“只是用指甲让伤口流血结痂。”斯内普点了点头,不知道怎么手里拿出了一瓶墨绿色的魔药放在了桌子上,“容易摩擦导致感染再裂开的部位,我假设你还能记得怎么使用疗伤魔药。”
男孩一声不吭接过魔药,回到了房间处理。生褐色疤痕就像记号笔被黑板擦抹去一样,消失地干干净净——神奇的魔法。一瞬间哈利觉得哪里空荡荡的,像是缺了某种证明
哈利慢吞吞又坐回了斯内普面前,“…好了。”他不知所措地将空瓶子摆回桌面。
“让我们谈谈这个,波特先生。”斯内普假笑着开口,平静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你在自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先生。”哈利皱眉看着斯内普。
“你感觉疼痛吗?我有来访者告诉我他们在自残的时候感受不到躯体疼痛,即使伤口很深。”
“不,我感觉很痛,非常痛。我想这就是我自残的原因,希望感受到疼痛。”
“我在战后频繁接触到自残,尤其在抑郁或者PTSD的案例中往往是这样。”斯内普若有所思地看着青年,“据我了解自残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它往往为某种功能服务。”
“功能?”哈利皱眉看着斯内普,“你简直要把它形容成有益的了。”
“不管你是否相信。”斯内普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这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我希望了解你自残背后的原因,你一般在什么情况下自残,自残又为你带来了什么。”
“很多时候。可能我痛苦的时候...我不知道这是否显而易见。”青年耸肩,扯起嘴角,“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真实,疼痛帮助我感受到真实...”哈利低下了头,像是对自己在说着什么耳语,“有时候是为了惩罚。”
“你提到你在痛苦的时候会自残。”斯内普斜靠在沙发扶手上,黑色的袍子散乱地落在一边,“那帮助你感觉好一点吗?”
“我想...是的。”哈利几乎要感激那依旧平缓而低沉的声音,无论他讲了多么疯狂或者不正确的事情,斯内普表现地好像他就要碎成许多块也会被完整接在宽厚的手掌里。但这又好像是一层薄膜,自己在他面前化作成案例而不是人类,一切私人的强烈的连接都被阻隔在外,叫人胆寒。
斯内普挥了挥食指,一张羊皮纸卷着羽毛笔就飘到了哈利面前到茶几上,然后乖巧地舒展了开来,羽毛笔轱辘地滚到了一边。“我现在希望你写一些痛苦的应对方法代替自残。”
“比如?”
“比如听音乐,读故事,跑步还是洗热水澡,这取决于你。痛苦的时候做些什么有可能让你感觉好过一些?”
“也许飞行...读保罗的小说。”哈利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那个爆笑小说家?”斯内普抑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那么把它写下来,我也许能帮你得到故事书,你暂时不能碰扫帚,不过我们会看事情怎么样发展。当再次感到痛苦的时候试着做这些事情代替。”
哈利点了点头,“我会试一试。”
“你也许可以换一张羊皮纸,写下一些能让你联系到安全的事物。”
“ 我喜欢格里芬多公共休息室的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还有柔和的光亮,让我感到很温暖。”
“还有吗?”
“狭小的橱柜也许,木板吱呀作响,还有我父母的相册。”
“写下来。”
一时间,房间只剩下笔尖和羊皮纸摩擦的声音。斯内普眯着眼睛看着哈利用毫无章法地笔记填满泛黄地纸张,未干地墨水甚至抹到了青年的手掌上—— 一片狼藉。
“这些都能帮助你在恐慌或者焦虑的时候帮助你镇定下来。” 斯内普挥了挥魔杖,将沙发变成了变成了格里芬多扶手椅的样子,深红地绒布软软地让人陷进去,又将满是灰烬的壁炉升起熊熊燃烧的火焰。一下子整个客厅就温暖了起来,红色的摇椅在一片蓝色中变成了绚烂的点缀。
“这太棒了。这就像是守护神咒,回想让你快乐的事情。”哈利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火光反射在绿色的眸子里跳动。男孩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他不再是小心翼翼地寄居在这里,这陌生的屋子一点一点有了属于他的部分和痕迹。
斯内普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波特先生,鉴于你身上不间断出现的伤痕,你最好随时保持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你的意思是...”
哈利很快就明白了,随着斯内普再次挥动了魔杖,自己为数不多的日用品就有序地整理好了自己,浩浩荡荡地往斯内普的房间离家出走了。“你在这里的一切自残行为都是我的失职。”
“我很抱歉。”哈利低下了头,他甚至从没有想过这一点,
“没有责怪你,男孩。”斯内普看着这个不到十九岁却经历了一切的男孩,这样迷茫与痛苦,下意识放缓了语气,“我想我们需要时间慢慢解决这些,我没有思考周全。”
哈利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了头,“你会把它写进这周的报告里吗?”
“我不得不。”斯内普挑眉。
哈利一声长叹,“我感觉我永远都离不开这了。”
“我确保这不会发生——我没有收留救世主一辈子的意愿。”斯内普环起双臂,扯起嘴角。
“现在不要再浪费如何哪怕一分钟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九点半如果你不知道的话。”
于是哈利跟着那飞扬的黑色袍角走进了斯内普的房间,在那薄薄地木板门后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没有广阔宁静的蓝色,没有俏皮的玩偶和摆件,色彩与鲜艳都像是被隔绝在外面,床具是深灰色,木头家具都好像显得更加惨白了。成排的古籍精密地挨在一起,书架覆盖了墙面,里面还摆着一些玻璃瓶装的液体和材料。遮住窗户的不是柔软的窗帘,百叶窗吱吱呀呀地被拉了下来。
“真是你的风格。”哈利嘟囔道。
“不要碰任何东西。”斯内普警告道,说着将米灰色的扶手椅变成了一张小床,“你的物品都在左手第一个柜子里面。任何疑问?”
“没有,先生。”哈利耸耸肩。
“很好,”斯内普摆了摆手,走向洗手间,“我假设你已经洗漱过了,鉴于药效你应该很快就会入睡。”
当脚步声渐渐远离之后,哈利四肢并用爬上了那张米灰色的小床,将自己裹进了软绵绵的蝉茧,甚至没等到斯内普回到房间,就已经意识模糊。
朦胧中,喧嚣的声音充斥了哈利的耳畔,脚步声,哀嚎,咒语交杂在一起。鲜活的生命哀嚎落地。一具具身体飞落在地,无数鲜血溅红了石壁。“把哈利·波特交出来,你们谁也不会受伤。把哈利·波特交出来,我会让学校安然无恙。把哈利·波特交出来,你们会得到奖赏。”
交出去吧,交出去吧。
绿光闪烁,几秒间,无数生命烟消云散,连带着家庭的爱恋,朝夕的过往就这样洒落了一地。生命居然如此的脆弱。甚至不敢去问,是为什么而死,不敢问会不会胜,好像困住的人在做着无谓的挣扎。
这样绝望。这样痛苦。
一切情感仿佛拧成了绿色的漩涡将哈利卷了进去,胸口好像缺失,空气变得稀薄,当熟悉的蜡黄的脸庞近在咫尺,就要被拉住。一切仿佛定格,高大的躯体脆弱地向后坠落。哈利瞳孔被放大,指甲陷入掌心,双唇张开,每个细胞都要屏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教...父
印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哈利用胳膊支起身体就开始止不住的干呕,他用手背抹去了脸颊上的泪痕,将额头抵在膝盖双臂环抱,颤抖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肤,试图用疼痛让自己远离这些疯狂。
“波特。”
哈利毫无反应地僵持着动作,仿佛声音只是摇曳的幻觉。
“波特。”
声音越发靠近了,西弗勒斯将蜡像般的十指掰开,将冰块塞入男孩掌心命令道。“将它们捏碎。”
哈利照做了,冰块之间咬合发出晶莹剔透的声响。意识逐渐回拢到现实,操控手掌执行单调的任务,冰冷刺-激着他的神经,在他终于决定把这烫手山芋扔开的时候,冰块融化的水从指缝中流淌。
“站起来。”
多么斯内普。
哈利终于意识到身边的人,但他的脸依旧埋在膝盖间。谁还在乎表现如何,是否疯狂。毕竟男孩已经如此脆弱,接近边缘,如此悲伤,已经没有位置留给平常的打算。他无所谓床边站着的男人,展露伤口。像在说,不是想捣开脓液吗,那就做吧,不愿让人看的已经毫无遮蔽,想要抓住最后的稻草。
男人叹了一口气,哈利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深呼吸,波特。你很安全。”
“来吧。”
男孩顺着被拉起身,攥着西弗勒斯的衣袖,紧贴着男人的胳膊,温暖的热度从布料中透出来,跟着西弗勒斯走到了客厅,转眼发现自己陷在了红色绒布的扶手椅里面。
西弗勒斯的声音罕见的温和且悠长,“告诉我,波特,今天的日期是什么?”
“1999年10月...16日。”
“星期几?”
“星期五。”
“很好,男孩。”西弗勒斯坐在哈利面前,安抚着,“你在哪?”
“你家里,先生,为了治疗。”哈利低着头嘟囔道。
“好极了。”西弗勒斯抖动了下手腕,壁炉的火焰腾地升了起来,与此同时,浓烈的药材味道在空气中散开,苦涩却又安宁。“你很安全,波特...非常安全。”
“现在,告诉我这房间里你所能看见五样的东西。”
哈利抱着膝盖,眼神在发丝下左右摇摆着,“火焰,扶手椅,纸杯蛋糕...钟表,还有窗帘。”
“是的,你能听见什么声音?”
“林子里的虫鸣,还有壁炉柴火的响声。”
“好男孩,是这样。火焰是怎么样的。”
“它噼啪作响,鲜艳且明亮。”
“你喜欢它吗?”
“是的。”
“将手靠近它,它暖和吗?”
炉火将男孩的手烤得粉红,“它是炙热的,先生。”
时间好像静止,平静而安宁,一切都回归到了此时此刻,哈利双脚着地,呼吸逐渐舒缓,许久他重新看向了男人。
“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先生。”
西弗勒斯将茶几上的纸杯蛋糕递给了哈利,“这对你有好处。”
哈利笑了,火光照着他的脸庞,“邓布利多会喜欢你的,不过巧克力更好。”
“糖分会使你分泌多巴胺——能让人感到愉悦的神经递质,供你参考。”西弗勒斯挑起了眉毛。
“它确实很甜。”哈利强迫自己咽了一口下去,“我做梦都没想到你一会这么慷慨的夸奖我。”
“你显然没有意识到所有人都会改变——特别考虑道结束一场战争不久。”西弗勒斯撇了撇嘴。
“所有事物都在改变。”
“我极其罕见地赞同你,波特先生。”
“你刚才还喊我好男孩。”男孩的笑容显然过于灿烂。
“该睡觉了,波特先生。”
最终,得寸进尺的男孩在火光下熟睡,感恩梅林。西弗勒斯深深叹了一口气,为哈利盖上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