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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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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言想了很多。
他在想桌上的温水晾了多久,画板上的画有没有彻底干,电视关没关。
他在想616窗外的车水马龙,在想春笋公寓外的犀牛和大象,在想含在嘴里化了的棒棒糖。
他在想任何和他并肩战斗过的人,柯寻,牧怿然,秦赐......还有朱浩文。
朱浩文掀起一个壁纸翘起的角,就“刷拉”一声撕开了。
一幅巨大的图展现在眼前,随着他不停的撕扯,这幅图也越来越完整起来。
虽然因为房间的变形,这幅图也跟着扭曲变形了,但毫不妨碍人们想象出它本来的样子。
——巨大夸张的竹笋几乎占了整面墙,竹笋上面布满了小小的窗户,俨然就是筒子楼的抽象体!
竹笋旁写着略幼稚的大字:我要带你们冲出去!我们的春笋宿舍能一飞冲天!冲出牢笼!走向宇宙!
朱浩文蹲身撕下了最底下的一条壁纸,竹笋下半部居然画了像火箭一样的火焰尾巴,真有一种要冲出太空的感觉。
而画者的落款就写在竹笋的下方:洛槟,11岁画。
门外传来微弱的敲门声。
朱浩文立刻冲到房门边一把拉开房门,没多注意对方的样子就直接拽住对方将对方扯进了616。
扯进房间之后朱浩文才有空暇打量几眼臣言现在的样子。
看清对方样子的那一刻他有些惊住了:臣言的胸口处破开一道血淋淋的洞口,一颗猩红的竹笋正缓缓生长着。
蓬勃的生机顺着竹笋的生长而不断溢出,化作实质的鲜血滴落在地。
“嗬,嗬嗬......”
臣言在笑,意识模糊的他直直望着朱浩文的眼。
朱浩文猛然意识到,这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只在乎他的性命。
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心中升起,他一把把对方推向墙壁上的签名。
臣言刚才的喊声非常大,整座春笋宿舍都能听到,况且现在天色已大亮,所有人都可以走出房间。
身后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牧怿然背着浑身无力的柯寻冲进来,后面跟着脸色涨红的秦赐,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少年的签名上,瞬间便有一道淡淡的金光亮起来,一方被挤压得几乎变形的画框在扭曲的墙上若隐若现。
“成功了……”也不知几个人激动地说道,但那声音都十分虚脱。
如今整个房间几乎完全陷入了全黑,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就靠着发光的签名来照亮。
大地又一个剧烈震颤,画框一角几乎快支持不住,整个画框已经呈平行四边形扭曲起来。
“快走。”朱浩文第一个踏进了画框,转眼就消失在了里面。
眼前的一切仅仅发生在瞬间,一个倒塌就可能将珍贵的出口完全覆灭。
“快走!”李泰勇老人的声音响起来,不知何时,这位老人已经撑起了几乎快断裂的画框一角,“赶紧走!”
在李泰勇老人焦急地喊声中,秦赐也弯腰走出了画框。
“李爷爷……”柯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牧怿然背在了背上,吃力地向变形到仅剩下一米高的画框里钻了进去。
“闺女也走吧,万一出去了能治呢!”李泰勇老人几乎快坚持不住了,整个人蹲下身子去,竭尽全力托起画框的一角,因为使力太大,太阳穴都暴起了青筋,“带她出去!”
卫东一咬牙,拉着鑫淼匍匐钻了出去,就在出去的一瞬间,就听到后面一阵轰然的倒塌声……
眼前一片光明,所有的梦魇都消失了。
臣言的意识已经开始溃散,一片白光中,他艰难地睁开眼。
看见自己身后的朱浩文后,他嘴角上扬,竟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光芒中,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一瞬间与朱浩文脑海中的记忆重合。
一个小男孩儿,握着画笔,笑着唱着,画着一颗巨大的竹笋。
那笑容瞬间占据了他的一整个脑海。
噗通,噗通。□□砸落在地的声音在美术馆内响起。
臣言摔在地上,浑身各处传来剧痛。
手指微微抽动,臣言陷入昏迷。
朱浩文从地上爬起,迅速拿出手机拨打120。
医院里,臣言直挺挺地躺着,目光空洞。
他没死在画里,他被朱浩文拉了出来。
思及此,臣言就按耐不住上翘的嘴角。
他决定了,回去再多产些粮!
没让他想太久,身旁忽然躺下了另外一人。
侧头看去,是柯寻。
臣言什么都没说。
画的力量终究无法抗拒,那位李泰勇老大爷和鑫淼也如原文般永远留在了画里。
他们会生活得很幸福。臣言对此毫不怀疑。
“言哥!!”一声大喊传入耳中,臣言面无表情地闭上眼。
卫东从柯寻的病床旁几步跑来,一脸的眼泪:“你没死啊——”
臣言眨了眨眼:“......你很想我死吗。”
卫东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看见你还好端端的躺着,太激动了......”
一旁病床上的柯寻:“.....”
“小言......”柯寻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的状态跟臣言差不多,不过后者在画里受的伤要严重得多。
“怎么了?”臣言闭着眼睛开口。
“没事,就想和你说说话”柯寻歪过脑袋,一双汪眼看着闭目的臣言,“你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说罢露出个傻兮兮的笑容。
臣言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自己......有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卫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话说言哥你咋想到利用规则找签名的?”
臣言回过神来:“迫不得已。”
柯寻眨了眨眼:“‘迫不得已’?”
臣言“嗯”了一声,柯寻没有再问。
臣言又发起呆来。
身边的柯寻和卫东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
窗外的阳光无孔不入地侵占屋内宽裕的空间,不偏不倚倾斜在屋内三人的身上。
光点斑驳地顺延少年的侧脸滑落,顺他的嘴角流连出温柔的弧度。
臣言侧头看向柯寻二人,眨了眨眼,强自按捺下嘴边不自觉勾起的笑容。
一定是今天天气太好了,连带着人的心情都变好了。
但一想到一会儿就要难看的死在他们面前,臣言的心情又一下沉了底儿。
“我们也觉着奇怪,从那儿出来后,好像伤势一下子变轻了。”卫东当着外人面不能提“画”的事,即使那些人并没有在听自己讲话。
“那个推先生还挺仁慈......”柯寻直接把“画推”进一步简化成了推先生。
“是么?”臣言幽幽开口,二人看向他。
他笑了笑,“难道不是为了下一次做准备?”
“言哥你不要这么残酷的道出实情啊...”卫东捂脸。
“……”柯寻跑窗边儿做了几个高难度压腿动作,把邻床躺着的几个病患都吓了一跳,以为这小子是来病房捣乱的。
“84,83号床,赶紧在中午之前办出院!”表情冷酷的护士进来下了最后通牒,“还有,刚才有人打听你们两床呢,可能是来探病的。”
病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居然是朱浩文,手里还拎了个小小的水果篮,里面密封的是各种水果,比如有些看着就甜度爆表的水果......
臣言默默凝视篮子里的一盒草莓。
“浩文儿就是b市本地人,住得近,不好意思不来看你俩。”卫东打算从临床借个凳子给朱浩文坐。
朱浩文却决定站着,手中的小果篮放在了旁边的桌上:“这两天打听了一些美术馆的消息......”
毕竟说的这些事情也跟画有些关系,所以卫东还是避嫌似的将病床的隔离帘拉上了,在外人看来,大概还以为陪床的看护们在帮病患换衣服或是帮忙大小便。
“当年有很多关于开发商暴力清场的新闻,后来似乎被封锁了消息,从住在美术馆附近的回迁房那里还是能打听到一些事,传说那块地方被春笋宿舍的人下了诅咒。香港开发商也很迷信,所以就找风水大师看了看,最后用犀牛和大象镇住了春笋公寓,那所美术馆索性就叫了犀象美术馆。”朱浩文说这些话时依旧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臣言静静听着,没有人去过多注意他。
柯寻开始向朱浩文阐述上一幅画和这一幅画的不同。
“这一次似乎格外真实,之前的系统游戏风格更强烈一些,NPC也更机械化一些,我认为这一次的地点非常关键,画面和真实世界发生了重合,导致很多景象实现了非常逼真的还原。”
臣言突然开口:“不能再说了,有什么话到群里说。”
朱浩文却像是对画中世界发生了兴趣:“我比较注重规则和逻辑,只要所在世界不是随意任性地安排出来,那就是一种合理的存在。”
“要不是一起经历过生死,我还真会认为你是那儿安排的NPC。”臣言不咸不淡地开口,目光直视朱浩文。
卫东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觉得这俩人都像是画里安排的NPC......
但随即他又看了看“有血有肉”的柯寻,正端着大马克杯咕咚咚喝水,忽然就有一种被真实世界紧紧拥抱的幸福感。
“你丫别老贼眉鼠眼地瞟我行么?”柯寻喝着水,还能腾出一只眼睛来瞄卫东,也是一种本事了。
“加上那两位,我们一共是六个人,到时候见吧。”朱浩文淡淡说道,那语气就像新生班里的冷面班主任在给学生们做介绍:大家认识一下吧。
臣言特地提前柯寻一两分钟办理了出院。
现在他正慢悠悠地走在两人的前面,听着他们不时传来的插科打诨悄悄翘起嘴角。
三人走着走着就到了斑马线前。
臣言微闭了下眼,手不自觉伸进口袋里,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
余光注意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
刺眼的红光闪烁一阵,变成了莹莹的绿色。
松了口气,迈开步子向对面走去,刻意与身后的发小二人组拉开距离。
——他不想溅的他们一身血。
“东子,臣言怎么走这快?”柯寻抽空瞧了走在前面的人一眼,不甚在意地歪头询问卫东。
卫东也没怎么注意臣言,闻言抬头朝对方看去。
“诶?”他忽然发出疑惑的声音。
而后,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惊叫了一声:“等等......言哥!货车——”
一辆大货车朝着正在行走的臣言疾驰而来,透过车窗玻璃看去,里面穿着工人服的男人正呼呼大睡,口水流的方向盘上都是。
臣言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下意识就要往前方跑去——
那男人的脸却忽然歪了歪,方向盘也朝右歪去。
整辆大货车朝右前方冲撞而去,速度不降反增。
车头在眼里快速放大,刺耳的呼啸声朝身体扑来。
眼中忽然闪烁一道欣慰的神采,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和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天地变得昏暗,胸部以下部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的双腿和双臂不翼而飞。
车轮磨擦地面留下沟壑的同时发出凄惨的尖叫,驾驶室里的男人如梦初醒般惊恐地急刹,车朝后退去,再次重重碾过脆弱的身体,在地上拖出刺目的猩红。
万物静止,柯寻呆呆站在原地,目眦欲裂。
卫东颤着手要拨打120,但他很清楚,这种伤势已经没有抢救的可能了......
残肢掉落在不远处粗粝的柏油路上,肌肉撕裂的伤口参差不齐,光是看着,卫东的双臂双腿处就传来阵阵恐怖的幻痛。
身边传来柯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卫东想扭头看去,却觉得身体好像不听使唤,只能那么直直站在那里,直直地望着面前惨绝人寰的一幕。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个呼吸间,柯寻的眼眶就红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开始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货车车轮下那片逸散血腥味的黑暗。
眼明媚的阳光在地面流淌,漫过那散落的残肢断臂,一切事物闪烁起刺眼的辉光。
无数情绪压抑到了极致,化作难以言明的愤怒与悲伤。
刺耳的鸣笛声好像来自遥远的未来,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被人从车轮下拖了出来,柯寻还看见那凹陷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臣言还没死。
柯寻不知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家的。
距离入画仅剩几个小时,而那间紧闭的急救室大门仍然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他知道时间来不及了。
就凭那凄惨的伤势,就算抢救成功,臣言也至少得在医院住上半年。
横竖,都是死。
【进画论】
柯寻:臣言出事了。
ZHW:?
剑胆秦心:出什么事了?
朱浩文挑了挑眉,手机白莹莹的光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晃了眼。
......自己那个便宜室友死了?
手指微动。
ZHW:死因?
柯寻:车祸
柯寻:现在已经送去抢救了,但肯定赶不上入画了......
群内没有人再发言。
他们无法相信一个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人倏然间消散。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作为死亡预备役的他们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同样凄惨地死在恐怖的画里,与其花费大量时间去缅怀一个与他们相处还没有半年的人,倒不如去多找找一下下一幅画的线索。
但即使是这个理儿,大家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
柯寻放下手机,沉默了。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穿着宽松白衬,双手插在裤兜里,正冷冷注视这边的少年。
最初见时,那双冰冷的眸子给柯寻留下了“不好相处”的印象,因此他让卫东小心这人。
但随着后来这人加入他们的队伍,跟他们一起破解重重谜题,为他们提供线索......柯寻发现,少年早已成为团队中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想着臣言脸上不知从何时开始日渐增多的笑容,柯寻缓缓闭上眼。
“你这家伙......”
明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了,你这家伙......
一个半小时后。
柯寻卫东抵达大鼻子美术馆的时候,当地正下着大雨,时近盛夏,气候潮热难耐,美术馆这样开放冷气的地方,就成了行人避雨和解热的最佳地点。
“预计这一次很快就能凑够人数了。”卫东不无讽刺地说。
柯寻收了伞,和卫东去找随身物品寄存处,并在那里遇到了朱浩文。
朱浩文的穿衣风格是柯寻喜欢的那一款,一件蓝白相间横条纹的T,一条苔绿色宽松的休闲裤,卷着裤脚,露着脚踝,穿一双蓝白相间的帆布鞋,整个人是一身的日式原宿风。
虽然这套衣服等进了画之后很可能会变成麻衣丧服、乞丐装、长袍马褂甚至僧袍袈裟。
“konniqiwa!”柯寻打招呼。
朱浩文转脸看过来,目光没怎么停留,点点头,扫了一眼后就挪开视线。
几人一齐进入了大鼻子美术馆的,这次入画的地点是第四展厅。
一个混合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