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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破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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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离开的第一年,对于利威尔来说,没什么变化。
他每天去哪里都带着莉莉留下的那枚凤凰蛋,形影不离。
兵团里,伊莎贝尔时常会问起莉莉的消息,他淡笑着,说她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等处理完,就会回来的。
伊莎贝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只是肖恩在看到他时,时常叹一口气。
壁外调查如期进行着,只有出墙时,他会将那枚蛋放在家里的窗户旁,能照到太阳的地方。
巨人一如既往地危险,受伤是常有的事,但他信念坚定,因为墙内有人在等他。
从墙外回到兵团总部,他总是在兵团内就处理好伤口,用纱布裹住,藏在衣服下面,看不出痕迹后才会回家。
打开家门,那枚蛋还在原来的地方。
“莉莉,我回来了。”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空旷了些,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寂寞,但他却心静如水。
那年的冬天下了大雪,他的生日到了。
兵团里的许多老兵为他庆生,他喝了些酒,回到家时有些晚了。
借着酒意,他坐在火炉旁,莉莉最喜欢的那张躺椅上,思念如洪水般淹没了他。
他突然很想她。
很想听她再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客厅的窗户突然传来“咚咚”两声,利威尔敏锐地握住了口袋里的小刀,他的视线扫过窗口,却看到一只黑色的小鸟,用喙戳了戳窗户。
那一瞬间,他以为他的莉莉回来了。
以前,他们吵架时,或者是他出门在外,她就经常变成小黑鸟的样子,陪在他身边。
他大步走到窗户,打开了窗户,夜晚的冷风吹醒了他身体里的酒精。
那不是莉莉,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鸟。
小鸟的嘴里叼着一直樱花树的树枝,上面开着零星的几朵樱花。
利威尔看着那几朵粉色的小花出神。
已经冬天了,院子里的樱花树早就开谢了。
除了樱花枝之外,还有一封信。
小鸟将两样东西丢在窗栏上,向着他的方向推了推,确定他拿到之后才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他关上窗,将树枝和信拿进屋,坐在躺椅上,拆开了信封。
白色的宣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却让他熟悉的字体。
“亲爱的利威尔:
恭喜你,又大一岁啦。
今年的樱花开得好看吗?你帮我酿樱花酒了吗?
壁外调查进行的还顺利吗?埃尔文天天有那么多事要烦恼,不知道他现在开始秃头了没有。
你过得好吗?每天有没有按时吃饭?早睡早起?
我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一点……好吧,那我少问一点。
不知道今年艾尔迪亚的冬天冷不冷,下雪了没。
新的一岁,也要每天开心。
利威尔,生日快乐。
我很想你。
爱你的莉莉”
利威尔反复地看了许多遍,用手指在那些笔触上摩挲着,仿佛又感受到了莉莉留下的体温。
他记得,莉莉重生前,好几次他从兵团回来,就看到她在后院,身边围着许多只小鸟,在叽叽喳喳地讲着些什么。
她害怕她走后,她的小哑巴会觉得寂寞,所以在走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
利威尔看着她狗爬般的字体,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他将那只樱花枝放入了客厅的花瓶里,然后走到桌前,温柔地看着那颗蛋,一句一句耐心地对它说,
“壁外调查进行的很顺利,我们已经清理掉了一大半的巨人,胜利在望。
“埃尔文暂时还没秃,不过我看他是快了。
“我过得很好,每天都按时吃饭,有时候处理公文,会睡得晚些,但大部分时候也算得上是早睡早起。”
利威尔很难得会开口说这么多话,他用指腹抚摸过蛋光滑的外壳,
“樱花开得很美,酒已经酿好了。
“莉莉,我也很想你。”
他说的深情,可那颗蛋却给不了他任何回复,只是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但这已经让他心底的那些落寞一扫而光。
往后的每一年,在他生日这天,都会有小鸟来给他送信,从不缺席。
莉莉离开的第三年,人类胜利了。调查兵团杀光了所有的巨人,墙门终于大开,人类终于不用再活得像猪猡一样被圈养。
调查兵团光荣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所有活着的团员都是功臣。
以利威尔立下的功勋,他大可以在艾尔迪亚的政府高层,担任一个高官。埃尔文从不掩饰对他的赞赏,对他发出了邀请。
但他拒绝了。他在调查兵团的理想,就是为了杀光所有的巨人,为过往死在墙外的下属报仇,让他们能在地下安息。
现在城墙不再存在,人类开始大肆扩张自己的领地,之后的事够他们这些高层忙活的。他对那些政府官员间的尔虞我诈没什么兴趣,便拒绝了埃尔文的好意,只领了个闲职,在埃尔文他们忙不过来时帮把手。
法兰和伊莎贝尔依然选择跟随他的脚步。
人类最强功成身退,他不用再扛着人类未来这个重担。
利威尔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去内地上班,到点下班后就回家,将那枚凤凰蛋放在卧室的枕头上,安然入睡。
他还是经常会做噩梦,梦到在墙外下属被杀害时的场景。
从那些血腥中惊醒时,他大口地喘着气,尝试深呼吸地平息自己内心的波涛。
而那枚蛋静静第躺在他身侧的枕头上。
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魔法,舒缓了那些他内心的伤痛。
那些刀光剑影从他的生命里褪去,他的余生只剩下一件事情。
第四年,什么都没有变。
连伊莎贝尔都察觉出不对劲,找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他,莉莉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却依然坚定,斩钉截铁地说,她一定会回来的。
听说,肖恩和那个叫亚当的小少爷有了些进展。
时间有时候真的很神奇。
从前,他最讨厌的人,就是肖恩了。
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离莉莉最近的人。
可现在,他却看他顺眼了不少。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也知道莉莉的秘密。
他所住的村落民风淳朴,时间一长,很多村民都认识了他。
村长是个慈祥的老爷爷,看他一个人住,来拜访他时总是给他带些水果。
他从小在地下街长大,处理起各种凶恶的混混倒是得心应手,却在面对这样的善意时反而有些手忙脚乱。
偶尔有一次,村长看着他笑呵呵地唠叨,“你的年纪也不小啦,寻常人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跑了,你也不能老这么单着,该找个老婆了,要不我这个老头子给你介绍介绍?”
他愣了一下,左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村长也看见了,一时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那枚戒指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做的,像是白色上好的瓷玉。
“谢谢您的关心,我已经娶妻了。我的妻子是个非常好的人,她最近遇到些事情,出了远门。
“等她回来,我带她一起来拜访您。”
村长连忙点头答应,说一定要来。
送走了来客,屋内又只剩下他一人。
那枚凤凰蛋依然毫无动静,他一如往常地守着它。
“莉莉,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
无人回答他。
第五年,法兰有些着急了。
每次见面,他总会旁敲侧击地让他别等了,或许莉莉真的不会回来了。
如果她准备回来,怎么会舍得让他等这么久。
就连肖恩都偶尔会来他的办公室,让他别等了。
他说,凤凰的重生并不是每一次都会成功的,说不定利威尔一直守着的,根本就是一颗死蛋。
他现在还年轻,放弃还不晚,他还能有自己的人生,就算莉莉知道了,也一定不会怪他。
一直守着一枚蛋过日子,如果到他寿终正寝这一天,依然没有任何结果,那他这一生不就白白浪费了。
利威尔一言不发。
他当然知道,无论他做什么,莉莉都不会怪他。
她一直的愿望,就是希望利威尔幸福快乐。
“怎么会是白白浪费呢。”
利威尔淡淡地打断了肖恩的话,“有她陪着我,就这么过一生,也是好的。”
固执至此,连肖恩也无话可说。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刑罚。
它不像战场那样杀伐果断,那样血腥四溅。
它漫长连绵,飘渺虚无,它是一场体力战,和时间撕扯,一刀一刀地砍在早已模糊不清地初衷上。
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无期徒刑。
利威尔在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里,一无所求地等着她。
寂寞无边,他却甘之如饴地守在她的归途上。
凯瑟琳经常会来他的办公室找他闲聊,朗格商会现在在艾尔迪亚一手遮天,她的父亲几乎快放权不管事了,所有的担子都落到了她身上。
只有在利威尔这里,她才能说些知心话。
每次临走时,她都会像是随口一问地看向他,“你还在等她?”
“嗯。”
“如果哪天,你准备放弃了,希望我能排在第一个你考虑的对象里。” 她说的随意,眼睛却认真地看着他。
“不会有这一天的。”意料之中,利威尔拒绝地爽快,“别耽误你。”
凯瑟琳也不生气,她一向是洒脱的性格,认定的事情却不会轻易放手。
等她走了,利威尔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上的凤凰蛋,“你听到我的态度了,以后可不许再吃醋。”
家里后院的樱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他每天回家给树浇水施肥,十分认真。
这样的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直到有一天,他和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后,将凤凰蛋安稳地摆在桌上。
刚准备转身去忙碌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他一向对周围的环境敏感,连忙转身,灰蓝色的瞳仁猛地放大。
那枚金色的凤凰蛋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出现后,周围的蛋壳没再坚持多久,破裂声越来越多,裂纹瞬间就布满了整个蛋。
利威尔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就这么看着它。
凤凰蛋整个晃了晃,然后又停顿下来。
下一秒,一只小脑袋打破了蛋壳,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黑色的幼鸟。
幼鸟的羽翼还未舒展,短小的尾巴在她身后轻微地动了动。
然后,睁开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窗外的雪早已融化得干净。
已经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