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bg兵长的凤凰》十年醉

44、等我

　　莉莉离开的第一年，利威尔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看不见脸的女人，是家门口那条每天都会经过的小路。

　　然后……是一个带着湿意的吻。

　　他总是在这一刻惊醒，大口喘着气，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窗外的地下街还是夜晚，街道上都还未点燃烛火。

　　房间里漆黑一片，他的身影埋在这样的黑色中，他却从中获取了些安全感。

　　眼睛慢慢适应了房间里的黑，他走出了卧室，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清醒了些。

　　他在这样的黑暗中，用视线扫过自己从小住的这个地方。

　　记忆里，他侥幸从妓院逃出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厨房的柜子里整齐地摆着碗筷和厨具，可看在他眼里，让他皱了皱眉。
　　他走上前，将两边的厨具向着旁边挪了挪，中间空出一大片空隙。

　　缺了什么。

　　这里明明应该摆着什么。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这里从来没出现过别的东西。

　　这种感觉，在利威尔身上出现过很多次。

　　比如一大早，法兰和伊莎贝尔叫他出去执行任务，他嘴上答应着立马就来，身体却不自觉地走进了厨房。

　　法兰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停住了脚步。

　　就好像，刚才那一瞬间，他习惯性地想要把早饭做好，免得他出门了，某个人懒惰成性，忘了吃早饭。

　　可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觉得可笑。

　　怎么可能呢，明明他从小一直都是一个人住。

　　和地下街的商会起争执，厮杀是在所难免。

　　偶尔运气不好时，他也会受伤。

　　可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治疗，而是把伤口藏起来。

　　他害怕被某个人看见。

　　那个人嘴上不说，每次看到他受伤，都会又生气又难过，然后好久都不跟他说话。

　　虽然她其实很好哄，乖乖去道个歉，或者装作伤口疼，她就不会生气了。
　　可他讨厌看到她难过的样子。

　　这一连串的情绪让他觉得莫名其妙，却又难过心痛。

　　他的身体总是做出和他的理智相反的决定，他不理解。

　　很多个夜晚，他都睡不着，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这是他从小生活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熟悉又亲切，空气中似乎总是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让他想起耸立入云的高山，还有上面的落雪。

　　这样空旷的清新里又夹杂着一股奶香味。

　　利威尔的视线慢慢从从天花板移到他身旁的枕头上。

　　这股味道，在他身旁的枕头上更浓郁些。

　　视线慢慢聚焦，他盯着这个普通至极的枕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疑惑。

　　如果他从小就是一个人住……为什么他卧室的床上，会有两个枕头？

　　这个疑惑突然冒出来，诡异至极，可他却完全不觉得害怕，甚至伸出手，温柔地将身旁的枕头搂入怀里。

　　鼻尖里全是那股好闻的奶香味，让他觉得安心。他刚准备安心入睡时，抱着枕头的右手，突然在枕头里摸到了一个硬物。

　　睡意全消，他连忙坐起身查看，才发现枕头的右下角破了一个口子，里面塞了一把钥匙。

　　钥匙？这是哪里的钥匙？

　　心底有什么催促着他，他掀开被单下床，在家里寻找起来。

　　家里只要一样东西上了锁。

　　那就是他卧室旁边的另一个房间。

　　他犹疑的目光落在房间门把手的锁上。

　　这个房间里有什么？……好像，都是他的东西。

　　既然都是他的东西，他为什么要锁上？

　　他的生活里处处充满了矛盾，他回答不了自己，左手握紧了手里的钥匙。

　　钥匙插入锁口时，契合地刚刚好，只要微微转动就能打开。

　　可他的身体却突然向他发出了危险的信号。

　　利威尔从小生活在地下街，他是一个非常会审时度势的人，从不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

　　他现在的生活很好，有目标，有朋友，等攒够了钱就能和法兰他们一起去地面，脱离这里。

　　如果这间房间里的东西让他觉得危险，会威胁到他现在的生活，那大可不必知道。

　　他本应该是这样想的。

　　可他刚尝试想放弃，双手却颤抖了起来。

　　那种巨大的悲痛感再次笼罩了他，就好像……他弄丢了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东西。

　　身体再一次违背了理智，右手转动了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

　　他走进了自己的“百宝屋”，见到了自己过往的岁月。

　　记忆并不是一次性回来的。

　　刚看到那些画稿时，他头疼欲裂，越来越多的画面浮现在他眼前，却连贯不起来。

　　他蹲在地上，抱住了那一叠画纸。

　　那是他所有的过往。
　　是他一生的执着。

　　*

　　莉莉的身体越来越差，枯化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她原本漂亮纤细的双腿也渐渐变成了干枯的焦骨，白皙的脖颈，甚至连右半边的脸庞都变得像枯骨。

　　利威尔一言不发地将家里所有的镜子都收了起来，莉莉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大概是自己能想象到的糟糕。

　　她的双腿渐渐变得软弱无力，去哪儿都要利威尔抱着。利威尔跟宾团告了一个短假，每天都在家陪着莉莉。

　　她怕自己现在的模样吓到附近的村民，于是不再让利威尔带她出去走走。利威尔便每天下午抱着她在家里的后院晒太阳。

　　他对她的照顾几乎无微不至，从未表现出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倒是莉莉心里觉得很抱歉，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

　　晚上，利威尔照例将她抱进洗浴室，准备帮她洗澡时，莉莉却推开了他，说想让她自己来。

　　利威尔皱起了眉，脸上写满了不放心，他点了点头，替她带上了洗浴室的门，一直在门口守着她。

　　莉莉叹了口气，然后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黑裙。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淋浴室，却突然在身旁的窗户上看到一个可怕的倒影，然后尖叫出声。

　　利威尔听到了，想都没想就冲了进来，看到她摔倒在淋浴室中，连忙从一旁拿过浴巾，跑到她身边用浴巾将她裹了起来，抱在怀里，用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一遍遍安慰她没事了。

　　被包裹在利威尔的气息中，她才渐渐安下心神，然后迟疑地缓缓抬起视线，落在窗户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在窗户上看到的那个，满身烧伤，肌肤枯化成骨，宛如骷髅的东西，是她自己。

　　她募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又缓缓移开，紧紧地盯着自己那双已成焦骨的手。
　　利威尔却握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的视线吸引到他身上，耐心地问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不小心摔倒了，我没事的。”

　　她明明嘴上说着没事，眼泪却不停地掉下来。
　　她控制不住地回想着最近的每一天，利威尔一直面对着这样丑陋的她，抱着这样的她入睡。

　　她心里突然涌出后悔。

　　她不该在最后的时光里还留在利威尔身边，她应该让利威尔记住她最漂亮的样子，这样等她离开后，利威尔回想起她时，不会是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她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可利威尔却像是心灵相通了般，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莉莉，别离开我。” 他靠的很近，就在莉莉耳边小声念叨，“为了我，再坚持一下。”

　　他从她的眼睛里读懂了她的心思。

　　他的话语里夹杂着恳求的语气。

　　莉莉心想，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能因为一点自己自私的心理，就抛下她的利威尔。

　　她从利威尔灰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骇人的倒影。
　　于是，她在利威尔的怀里释怀了。

　　利威尔想要她在身边，那她就留下。
　　如果利威尔有天厌恶了她，那她就离开。

　　她没有什么是不能给他的。

　　顶着这样的身体，莉莉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太糟。
　　她在利威尔面前总是十分乐观，两个人和过往一样总是吵闹着，却又幸福安详。

　　只有偶尔的深夜，莉莉用自己已经化为白骨的两根手指，轻轻从利威尔深邃的眼窝划过，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他的双唇上。

　　日夜轮换，一天天过得很快。

　　直到某日的清晨，利威尔睁开眼时，被窗外的阳光刺了一下，然后看见了自己怀里的莉莉。

　　她早就醒了，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利威尔第一时间发现，她身上的那些腐化的痕迹消失了，又恢复成了原本漂亮的肌肤。他立刻惊喜地想到，以为是诅咒解除了，可随后心沉了沉，然后落入了无尽深渊。

　　莉莉发现了他眼神的悲伤，伸手弯了弯他的嘴角，然后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早上好，我的利威尔。”

　　利威尔扣住了她的后脑，不让她逃走，加深了这个吻。

　　她依然控制不住地脸红了，直到他放开她。

　　“我今天觉得精神不错，我们出去转转吧？”

　　“……好。”

　　得到他的同意，莉莉开心地从床上蹦起来。

　　她已经太久没有出过门了，脸上全是开心。

　　两个人坐马车，去了内地。

　　内地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

　　莉莉手上都是利威尔给她买的东西，一根棉花糖，一根棒棒糖，还有各种玩具小布偶。她像个满足的小孩子，冲着利威尔傻笑。

　　利威尔刮了刮她的鼻头，开玩笑逗她，“花了这么多钱，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她立刻不服气地嘟起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小碎步走到利威尔身边，靠在他耳边小声说，“要不……我肉/偿？”

　　利威尔的眼神立刻深沉了些，莉莉见好就收，借机赶紧逃开，然后站在不远处冲着利威尔吐了吐舌头。
　　黑发散在她身后，她像一个快要消失的小精灵，仿佛只是假期来人间玩乐。

　　结束了，就要回去了。

　　利威尔还带她去了调查兵团，拜访了一些之前的老朋友。

　　法兰，伊莎贝尔都在，伊莎贝尔叫嚷着说她又瘦了，大哥没养好她。

　　利威尔无辜蒙冤，却一点也不生气，在一旁看着莉莉，嘴角含着笑。

　　“莉莉。”
　　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她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湛蓝色眼睛。

　　她离开兵团后，肖恩还是选择留在调查兵团，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

　　和周围的欢声笑语不同，肖恩看向她时，眼睛里全是悲伤。永远理性第一的他，眼睛里竟然也起了雾气。

　　趁着利威尔还在和法兰聊天，莉莉走到肖恩身旁，大方地和他打了招呼，“大美人，好久不见。”

　　总是巧舌如簧的肖恩，现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双唇轻颤着，眼角竟流下泪来。

　　气氛太悲伤了些，莉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家里那个小哑巴，就是你了。”

　　肖恩那双桃花眼里装满了不舍，莉莉抓紧时间跟他说正事，“利威尔之所以能恢复记忆，是因为他留下了和记忆相关的图画和记忆。所以我想，如果你真的想恢复记忆，让亚当那个小少爷带着你经历一遍过往的事情，肯定会有所突破。

　　“方法我告诉你了，可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莉莉垂下视线，她依然笑的灿烂，声音却能听出些颤抖，“诅咒的苦，真的太痛了，我不想看见你走我的后路。

　　“这辈子，你帮了我许多，我无以为报。如果重生后我还能回来，欠你的人情，我一定还。”

　　她说的斩钉截铁。
　　在这个世界，她遇到的同类，只有肖恩一个。
　　他虽然总是说话毒舌，挑剔地很，却每次都在她遇到危险时，出手相救。

　　肖恩一直没有说话，他伸手，轻轻给了她一个拥抱，
　　“莉莉……再见。”

　　她第一次听到肖恩说话时带着哽咽，她明白，肖恩是真的把她当朋友。

　　“一定会再见的。”
　　她回答道。

　　不远处的利威尔轻咳了几声，肖恩这才松开了手。
　　莉莉挥手和他道别，然后跑回了利威尔身边，怕他吃醋，连忙抱住了他的胳膊，“走吧，小哑巴。”

　　两人走出了调查兵团，利威尔问她累不累，她点点头。
　　玩乐了一天，倒还真挺累人。

　　回家前，莉莉拉着他去了最后一个地方。
　　他们站在内地最大的教堂前，利威尔皱起了眉。

　　他听肖恩说过，自从莉莉知晓了诅咒的事，她已经有十年没有再跪拜过天道了。

　　莉莉从他脸上看出了疑惑，解释道，“我确实不认可天道的降罪，可我也不能否认，我感谢我的天劫，让我遇见你。”

　　利威尔点点头，他对莉莉做出的决定一向不会多言，“我陪你去？”

　　莉莉摇了摇头，“这是我的事，我很快就会出来的，你等我会儿。”

　　他同意了，看着莉莉大步走进了教堂。他就这么安静地等在门外，周围来往的人很多，他一言不发。

　　下午的风有些凉，他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远方，像一座绮丽好看的雕像，可眼眸里却藏着滔天的悲伤。

　　没过一会儿，莉莉从教堂里出来了，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吻，

　　“走吧，利威尔，我们回家。”

　　他们还是坐马车回去，一路上，莉莉开始有些犯困，利威尔不停地讲着什么吸引她的注意，她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时不时地“嗯”一声，附和着利威尔的话。

　　回到家时，夕阳在地板上打出一片光彩。

　　已经黄昏了。

　　莉莉走到利威尔面前，用手捧着他的脸，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眉眼，像是要将他的一切都刻进心里，

　　“小哑巴，我不在的时间里，你要照顾好自己。
　　“要按时吃饭，壁外调查不要太轻敌，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
　　“对你的下属，不要太苛刻。你要多笑笑，别总板着一张脸，明明你笑起来很好看
　　“冬天要多穿点衣服，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穿冬装。

　　“如果遇到了合适的人，利威尔，就忘了我吧……没关系的。”

　　莉莉难得一句一句地唠叨，利威尔却耐心地听着，她说一句，他便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
　　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他猛地抬起视线，看向她，“我已经遇到了合适的人。”

　　他还是那副冷淡的口吻，却不容反驳，“我等她回来。”

　　莉莉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金黄色的夕阳洒在她的身后，让她渡上了一层漂亮的光圈。

　　她又笑了起来，轻声开口，“利威尔，我要走了。”

　　她今天的反常是为什么，他们两人都清楚，可没有人点破。

　　那是凤凰最后的回光返照。

　　她的话音刚落，周身突然燃烧起了大火。

　　火苗灼烧着她，以她为圆心扩散开，却丝毫没有在地板和家具上留下痕迹。
　　烈火没有伤到利威尔，反而让他体会到了一种温柔的安心感。

　　只有莉莉在火焰中闷哼了一声，嘴角流下了鲜红的血丝。

　　她踉跄着走到利威尔身边，然后用手遮住了利威尔的眼睛。

　　她的手心很暖，覆盖在他的眼睛周围，手掌时不时地因为剧痛而抽搐。
　　他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忍痛的喘息声，“别看……不好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再也受不住，跪坐在地上，利威尔连忙扶住他，单膝跪地，却依然让她的手心遮着他的眼睛。

　　她不想让他看见，那他便不看。

　　大火吞噬了她每一寸筋骨和法相，她疼的抽搐，却依然放心不下眼前的男人。

　　她凑到利威尔耳边，道出她最后的不舍，

　　“利威尔，我爱你。”

　　她的手掌心感知到了一些湿润。

　　利威尔的声线依然低沉沙哑，他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更颤抖了几分，

　　“我也爱你，莉莉，我一直爱着你。”

　　剥皮抽筋之痛，她再也忍不住，仰头悲鸣。

　　最后的最后，烈火焚烧尽了一切，利威尔闭着眼睛，在大火消失的瞬间，听到莉莉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轻到让他恍然如梦。

　　“等我。”

　　然后一直覆盖在他眼睛上的触感消失了，四周重新变得安静如初，他听到“叮当”一声，像是什么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就这么单膝跪在地上很久未动，直到连肌肉都开始酸痛，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夕阳还是刚才的夕阳，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再也没有了那个黑衣女子的身影。

　　似乎自始至终，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利威尔低着头，视线落在他前方的某物上，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前方的空地上，掉落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还有一颗金色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