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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枯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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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外调查回来,利威尔处理完公文后照例开始了难得的假期。
往日在人前总是冷着一张脸,不近人情的兵长,现在天天粘着莉莉,有时候带着她在内地散步,有时候一起回兵团看看往日的好友,更多的时候,他抱着莉莉坐在家里的后院晒太阳。
“你这样24小时都跟我在一起,要是很快就腻了怎么办?”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莉莉闭着眼睛靠在利威尔的怀里,手指轻轻地在他的胸膛上画圈。
利威尔忍了一会儿,还是握住了她不老实的手,眼神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莉莉却假装无辜地看着他,惹得他喉结处动了动,开口时却还是那副冷淡的口吻,
“不会腻。”
还是这么惜字如金。
莉莉也不再逗他,手环着他的脖子,在他的锁骨处蹭了蹭,像只慵懒的小猫。
日子平凡却舒适。
哪怕是在假期,利威尔的作息还是一样规律,每天早早地就醒了。
往日他睁眼时,莉莉还睡得正香,可今天,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身边少了莉莉的身影。
原本还残留着些睡意的眼睛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利威尔掀开被子,立马就下了床。他带着些焦急地打开房门,心口处那块一直压着他的大石头吊了起来,悬在他的心口处。
还没等他走出房间,他就在客厅处看到了那个他正在寻找的身影。
莉莉懒散地靠着客厅的门栏,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最近消瘦的厉害,那一身她常穿的黑裙现在穿在她身上都显得太宽松了些,遮住了她的全身,只露出一个纤细白皙的脖颈。
“一起床就这么急急忙忙的,兵长大人是要干嘛去?”
莉莉明知故问,走到利威尔身边,看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没回答,只伸手搂住了她,心里的觊觎终于消散了些。
莉莉习惯性地想伸出右手拍拍他的后背,可抬起到一半僵硬了一下,又放下了,语气轻快地安慰他,“别担心,我答应过你,不会突然消失的。
“我走之前,一定会告诉你。”
她的体温透过他的胸膛,传进心里,让他安心。
利威尔像往日一样,做了早饭,端到餐桌上,摆好了碗筷。
莉莉早就坐在餐桌边了,撑着脑袋,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
以前,这只小馋鸟早就大快朵颐了,可今天却坐在他对面,津津有味地看着他吃。
他尝了几口饭菜,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味道,然后才抬起视线看了她一眼,“今天不饿?”
“美色才下饭啊。”
她总是没个正经,抓住机会就挑逗他。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左手拿起筷子,心情很好地开始用餐。
利威尔的目光却在她的左手上停顿了下,却又不留痕迹地移开。
莉莉的惯用手是右手。
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他向来不是喜欢多问的性格,莉莉不想告诉他的事情,他便不问。
可又吃了两口饭菜,今天一早莉莉所有古怪的行为在他脑海里闪过,他突然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怎么了?”
莉莉眨巴了两下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利威尔没出声,他自顾自地站起身,走到莉莉身边,蹲下了身。
莉莉左手还拿着筷子,纤细的手腕从袖口处露出。
可从今天一早开始,她的右手始终藏在过于宽大的衣袖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利威尔已经隔着衣物,握住了她的右手。
“别……”
她刚想出声阻止,可利威尔已经将她右手的衣袖卷了上去。
莉莉有双十分漂亮的手。
十指修长,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肌肤雪白。
他始终记得,二十多年前,就是这只手,在他身处地狱深渊时,拉了他一把。
可现在,从衣袖下露出的,是干枯的手指,原本白皙的肌肤像是被烈火焚烧过,形如枯槁,宛如白骨,看在眼里十分恐怖。
焚烧的痕迹沿着手腕一直往上蔓延,直到被衣袖挡住。
“别,别看了……不好看。”
莉莉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地颤抖。
利威尔单膝跪在她的面前,手上握着她那只已经见不得人的右手。
她挣扎了一下,想将手抽回,却被利威尔制止。
他抬头,仰视地看着她,声音却没什么起伏,询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就,也就最近吧。”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诅咒每分每秒都在她的法相上蔓延,烈火寸土不饶地烧过她的翅膀,羽翼,一寸寸地吞噬她原本白皙漂亮的肌肤,直至化为灰烬。
如果不是她实在没有余力再伪装,她怎么会让利威尔看到她这副模样。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利威尔小时候长年居住在地下街,常年晒不到太阳让他的皮肤一直透着些不健康的白。
他用手指的指腹轻轻扫过莉莉枯如焦骨的手背,看在莉莉眼中黑白分明。
“太丑了,别看了,一会儿你该吃不下饭了。”
莉莉装作轻快的语气,用左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却再次被他握住了手腕。
“不丑。”
利威尔打断她的话。
他低下头,在她已经枯化的手背轻轻落下一吻。然后站起身,温柔地用手掠过她额前的碎发,深情地看着她黑色的眼睛,“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冷淡如他,很少有这样直汇的表达,倒让莉莉有些脸红地移开视线。
“疼吗?”
她连忙摇头,怕他担心,“已经不疼了。”
怎么可能会不疼。
可利威尔没有戳穿她,将她的衣袖放下来,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拿起她还没吃完的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别别别,我自己来就行。”
这哪里使得,她都多大了,吃饭还需要人喂,她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你协调力太差,五岁小孩用筷子都比你用的好。”
利威尔皱起眉,毫不遮掩地说出实话。
从小,莉莉就说不过他,只好别扭地让他伺候。
他很细心,没舀起一勺粥后,先放在嘴边吹一吹,确认不烫了,才递给莉莉,看着她乖巧地用舌头将勺子卷进口中,红唇微动。
这么一来等吃完饭,倒花了不少时间。
从那天起,利威尔每天又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睡觉前,莉莉都会躺在客厅的躺椅上微眯一会儿,等她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利威尔便坐在她身边,轻手轻脚地将她的右手摆在自己腿上,替她按摩。
莉莉第一次察觉时,连忙想阻止他,可抝不过利威尔,只能随他去了。
但她执意用黑裙的衣袖遮住自己的右手,不让他看见。
他不再反驳她,就这么隔着衣物,按在她的每个穴位上,想让她舒服些。
哪怕是做着这样琐碎的事情,利威尔也是一脸认真,仿佛在这一刻,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了。
莉莉就这样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实在是赏心悦目。
可越是这样喜欢他,心里越舍不得他。
窗外的夜色还未深,从窗户边还能听到些村子里的喧闹声。
隔壁的小屋也住着一对夫妻,两人养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才不到四岁,十分可爱。
她听着窗外小孩子的喧闹声,目光突然多了些难过。
“不知不觉,我的小哑巴都快30岁了。” 和窗外的喧闹声对比起来,他们家里安静了许多,客厅里只有火炉的柴火燃烧发出的窸窣声。
利威尔没有接她的话,专心地按着她的右手。
“在艾尔迪亚这个国家,大部分男人30岁的时候,都已经儿女双全了。”
如果不是她,利威尔可能已经和某个心地善良的女孩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安安稳稳地往前过。他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心他爱的人会消失、会离开。
他本该值得更好的生活。
利威尔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手上的动作未停,抬起视线看了她一眼,“是啊。”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倒有些吃惊。
“所以你要快点回来。”他指腹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回来找我。”
他决心已定,劝不了他。
莉莉没有回答他,垂下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她一直不想表现得太在意,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察觉到自己的懦弱。
“利威尔……我是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用完好无损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利威尔的手背。
世界上没有哪个女孩,会想让自己的心上人看见自己最落魄,最丑陋的模样。
利威尔反握住她的手,他冷淡的眸子这一刻写满了真诚,
“可是我很庆幸,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他的手总是炙热温暖,十指交错,覆盖在莉莉的手背上,“小时候,你在家里喝醉了酒,吐在我刚打扫干净的地板上时,我依然觉得你好美。”
莉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利威尔也弯起了嘴角,“我喜欢你所有的样子,别避开我。”
“……早知道你这么笨,当初我就不捡你回家了。”
他握着莉莉的手,放到嘴边,深情地落下一吻。
“晚了。”
声音低沉沙哑,扫过莉莉的耳廓,让她心里微动。
时间不早了,利威尔将她从躺椅上抱起来,走向了卧室。
两个人相拥而眠,他习惯性地将她搂入怀,这样她夜晚被诅咒痛醒时,一有动静他就能立马知道。
莉莉用手划过利威尔的眼睛,鼻梁,像是想将他刻入脑海中,嘴里却还在嬉笑,“你现在这么粘我,要是我腻了,你该怎么办?”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手肘环在她的腰间,“那我就守在你的身后,等你回头看我。”
他没有说谎。
过去的二十年,他做到了。
往后也一样。
*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利威尔又忙碌起来,每次壁外调查回来都有成堆的报告要写。哪怕他做事再有效率,这段时间也忙得跟个陀螺一样。
有时候白天没能完成的报告,他便带回家,让莉莉陪着他写。
陀螺偶尔也有疏忽的时候,莉莉在家无聊打扫卫生时,偶然看到了他落在家里的公文。
她挑了挑眉毛,看着手中的纸张。
利威尔出门有一段时间了,他估计得到兵团后才会发现自己落了东西,这要是再折返一趟,得浪费不少时间。
她想了想,还是念了句咒语,下一秒便闪现到了利威尔兵团的宿舍,将公文放在他的书桌上。
莉莉只来过这里一次,还是在两人相遇之前,那时候她的发/情期快到了,头昏脑涨时变成一只小黑鸟的模样,耍赖般缠着利威尔。
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一切都干干净净的,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
是利威尔的风格。
书桌上的文件整齐的摆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朵红色的花,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
花?
她的目光突然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直直地看着他床头柜上的花。
走近了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花,而是用染了红色的纸折成的假花。
折纸的人显然技术不怎么好,近看就能发现做工粗糙,花瓣都歪歪扭扭的,还能看出些被揉搓过的痕迹。
她看着眼熟,伸手拿起来好好端详了半天,然后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卖相不怎么样的假花,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做的。
那是在利威尔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她刚救了茱莉亚,受了天罚,没了法力。实在想不到该送利威尔什么生日礼物,于是笨手笨脚地用纸染上红色的颜料,想折一朵纸玫瑰送给利威尔。
结果最后玫瑰没折出来,看着倒像一朵发育不良的小野花。
这朵花她最后也没送出手,那天晚上,利威尔出乎意料地将她抵在墙角,向她道出了爱意。
他们就是在这一天晚上在一起的。
她记得她当时随手摆在桌上,第二天起床就没再看见了,还以为是早就被扔掉了。
可是……这朵花怎么可能在利威尔手上?
明明她离开地下街的那年,就用法术彻彻底底地清楚了她留下的所有痕迹,但凡是跟她有关的东西,应该全都消失了才……
握着纸花的手突然僵了下。
并不是所有的痕迹都被消除了。
有一个地方,她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