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bg兵长的凤凰》十年醉

2、排忧解难

　　有很长一段时间，利威尔总觉得，莉莉随时都会消失。

　　就好像这只黑色的小鸟是他臆想出来的，他睡一觉醒来，就会发现他还是被关在那间小黑屋子里，从来都没离开过。

　　他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从小出生的经历让他随时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很少会让自己体会到失望。

　　所以一开始他就在心底里准备好了，莉莉总有一天会扔下他。

　　但他从来不会说出口，只是每天都紧步跟在莉莉身后。

　　莉莉去哪儿他去哪儿。

　　每次莉莉回头看他，他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带着一股固执劲儿。

　　他的睡眠很差，一有什么声响，哪怕再轻的声音他也会惊醒，然后悄悄抬头看看自己枕头旁边的那只小鸟还在不在。

　　那段时间，他从莉莉口中的“小崽子”，“小哑巴”变成了“小尾巴”。莉莉总会时不时逗他“今天我的小尾巴怎么又板着脸呀？”，利威尔不回答也不后退，就这么执拗的跟着她。

　　后来不知不觉，他的睡眠变得好了很多，总算能勉强一觉睡到天亮了。他一开始没找到原因，直到偶尔有一次半夜翻身醒了，才发现自己腰上多了一条尾巴。

　　凤凰的尾翼很长，让利威尔印象深刻的是尾翼的中央有一根极其漂亮的羽毛，靓丽夺目，总让他移不开视线。而现在，凤凰用尾巴软软地缠在他腰上，力道很轻，不会扰到他，又隐隐透过衣服的布料传来凤凰的体温。

　　就好像在暗示，她一直在他身边，让他安心一般。

　　利威尔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凤凰。

　　莉莉睡觉总是睡得很熟，睡姿也很乖，一动不动的。只是偶尔睡着迷糊了，会不自知地化成人形，却好像在梦里也有意识一样，总是离利威尔有些距离，从不靠得他太近。

　　有一瞬间，利威尔觉得莉莉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哪怕他什么都不肯说，莉莉也清楚他心里的想法。

　　从那之后，利威尔渐渐也习惯了，莉莉睡觉时总会用尾巴缠着他。至于缠什么，主要看她心情。有时候会缠着他的腰，有时候是手腕或者小腿。等到天亮了，她的尾巴便会轻轻地自动松开。

　　那是利威尔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安全感。

　　*

　　莉莉刚捡到利威尔时，确实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利威尔是人。

　　人，是要吃饭的。

　　莉莉从来没感觉过，吃饭，原来是这么麻烦的事情。

　　她是一只神鸟，平日里随便吃点心魔怨气就能饱，再不济吃点清水也行。

　　可利威尔不行。

　　更何况，吃饭，是要花钱的。

　　这座地下城的生活环境她也算是有目共睹了，怨气冲天，对她来说再好不过，可明显不适宜小孩子健康成长。

　　想赚钱，总不能和地下街大部分的穷苦百姓一样，也去偷去抢吧。

　　那她这只凤凰不要面子的吗？

　　就算她确实不怎么要面子，可她还带着个小哑巴。

　　总得给利威尔树立个好榜样才行。

　　左思右想，她决定在这里，就地开一家店，做起生意来。

　　第二天，她就在他们住的小木屋外立了个牌匾，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排忧解难」。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淡化来人的心魔怨气而已，要的报酬也不多，够买一顿晚餐钱就行。

　　这样莉莉既能自己吃饱，又能有钱给利威尔买饭吃。

　　可惜，一开始，没有人明白这是个什么店——地下街里的人大部分都为了吃喝发愁，哪里有人还有闲钱去做别的。

　　所以，莉莉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快要行将就木的老奶奶。

　　地下街的平均寿命恐怕不超过30，所以老人在这里简直算是奇迹。

　　老奶奶走进家里坐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觉得我家的猫有话对我说。”

　　利威尔：……

　　他默默看了莉莉一眼，却发现对方听的很认真，甚至点了点头，像个熟练的江湖骗子 ，“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猫想对你说什么。”

　　说完她在老奶奶面前挥了挥手，一股黑气从她手边溢出，老奶奶立刻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黑雾快接触到她的手时，利威尔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想帮帮你。” 他的语气总是听起来冷冰冰的，一点都不讨喜。

　　莉莉倒是有点惊讶，“我不是说过，这些黑气可都是心魔。既然都是魔了，你不怕？”

　　到底是小孩子，利威尔肩膀轻微地缩了一下，然后利落地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上拿着一把钝的不能再钝的菜刀，然后直挺挺地站在莉莉面前不动了。

　　这次，莉莉废了好大劲才没笑出声，揉了揉利威尔有些长长的头发，“怎么，年龄不大，还学会吓唬人了？”

　　“不吓唬人。”

　　倒是利威尔难得的回应了她的话，

　　“保护你。”

　　这是莉莉第一次感觉到心脏处刺痛了一下，只有一秒的时间，却痛的她连手中的黑雾都断了断差点掌控不了，可下一秒，痛感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是错觉深处的交错迷茫，无处可寻。

　　她一向心大，全然没当回事，一本正经地假装难得同意，“那我可就靠我的小尾巴了。”

　　说完，黑雾逐渐扩散到了整个屋子，淹没了莉莉和利威尔两人。

　　和平时一样，利威尔还是跟在莉莉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对于“心魔”，利威尔是全然无概念的。直到黑雾接触到他身体的顷刻，眼前的场景立马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是在和莉莉的小家里，而是又回到了妓院。

　　耳朵里全是不同女人的媚笑声，鼻尖里是恶心的胭脂味，还有男人身上的烟酒臭和汗水味。

　　脏死了。

　　利威尔握紧了手中的刀，额头不断地冒出冷汗，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控制住了双腿，不转身逃走。

　　过了一会儿，一个鼻歪眼小的男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冲着莉莉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利威尔终于从惊恐中醒过来，反手握住刀，不管不顾地就想冲到莉莉面前挡住她眼前的刀。

　　一只带着凉气的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接着，眼前所有的场景全都化成了雾气，再也不成形。

　　他这才意识到，心魔只对他有影响，一旦碰到莉莉，要么全被她吸收进体内，要么全都四散着逃跑，像是要离她越远越好。

　　莉莉用微凉的指尖抹了抹他额头的冷汗，确认他没事后，继续带着他向着黑雾深处走去。

　　很快，黑雾渐渐变浅，出现了别的场景。

　　他看见一对男孩女孩，生活在早年的地下街。男孩没什么长处，只是打架强悍一些。这在地下街，就占了最大的优势。女孩和男孩早年相依为命，男孩打架受了伤，女孩会帮他上药。

　　是莉莉之前在戏楼里看过的，青梅竹马的本子。

　　不过和本子里不同，这对青梅竹马没遇到什么坏事，甚至还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男孩子努力了许多年后，在女孩25岁的生日，终于攒够了去地面的钱，甚至偷偷摸摸拿到了贵如黄金的地面居住权。他开心地告诉了女孩，那天晚上，女孩以为这是他们在地下街的最后一晚，于是难得拿出了压箱底藏着的肉，大吃了一顿。

　　第二天，男孩送女孩去了地面。

　　女孩第一次正面接触到了阳光。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开心。

　　她以后再也不用回到那个臭水沟里了。

　　可过了好几天，她发现男孩并没有来找她。她才意识到，男孩手里的钱和居住权，只够一个人留在地面。

　　他把阳光送给了女孩。

　　可惜，女孩在地面过的并不好。

　　除了阳光，这里似乎和地下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无立世之根本，受人蒙蔽，被人欺骗，时光在她的脸上渐渐变成了皱纹，皮肤也变得枯黄起来。女孩的脸渐渐变成了来家里“排忧解难”的老奶奶。

　　她在地面生活了30年。在她55岁时，做足了思想准备，下定决心，回到了地下街。

　　回到街的第一时间，她就想去找男孩。

　　地下街的人像是换了一批又一批，早就没人记得30年前的事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

　　她就这么在地下街住下来。

　　在这个三不管地带，甚至没了宪兵维护治安，生活比在地面更艰难了一些。

　　倒是有一只黑猫，从她回到地下街后就一直跟着她。孤独了半辈子，她实在太怕孤独了，于是收养了这只猫。

　　她找了10年，都没有男孩的消息，没有消息便意味着噩耗。

　　她心里也明白，男孩大概是不在人世了。

　　渐渐的，她开始觉得，这只黑猫身上，有男孩的灵魂，她总觉得，这只猫待在她身边是有话对她说。

　　于是她变成了旁人邻居口中“会对着猫讲话”的疯婆子，再也没有人来搭理她。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寻找到最后空手而归时，她心里其实是难过却又带着些侥幸。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男孩，其实在去地面之前，她就知道，男孩手里只有一张地面居住权，她知道，男孩想把留在地面的机会留给她。

　　可她假装不明白，让男孩送她去了地面，并且30年也没有回头。

　　一开始是贪恋阳光，后来成了无颜面对。

　　她甚至不敢死后面对男孩的脸，不想让他知道，他爱过的女孩是这么自私无耻的一个人。

　　于是她在地下街苟延残喘地活着，只要吊着一口气就绝不咽下去，哪怕穷困潦倒，疾病缠身。她只敢对着她养的猫咪自言自语，期待着有一天黑猫会回应她的愧疚。

　　场景的最后，四周的黑雾再次汇聚在一起，这次全部融入了莉莉的身体里。

　　黑雾一散，眼前再次变成了利威尔和莉莉的小家，老奶奶从昏睡中醒来，浑浊的眼睛莫名的流下泪，脸上却显得迷茫，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流泪。

　　“你的猫确实有话对你说。” 莉莉对着老奶奶礼貌地笑了笑，

　　“它一直想对你说。他不怪你，这次，他等你一起走。”

　　老奶奶像是没听懂，过了一会儿又像是了然放下。甚至不追究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留下报酬后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没过几天，邻居交谈，说是周围一个总是对着自家猫说话的疯婆子，一个人在家里含笑而辞，算是地下街难得的好归宿。

　　听到这些传闻前，莉莉正用自己赚的第一桶金，准备大展身手，给利威尔做第一顿晚饭。

　　“为什么心魔对你没有作用？” 小哑巴倒是难得主动过来跟她说话。

　　莉莉在厨房忙的四脚朝天，却还是找到空闲正经地回答了一句：

　　“佛说，「心如明镜，方可解」。”

　　利威尔当然没听懂，却也不再多嘴，默默记住了这句话。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等着开饭。

　　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问道，“那只黑猫身上，真的有那个男孩的灵魂吗？”

　　这次莉莉没回答，她把刚出锅的晚饭放在利威尔面前，利威尔却难得有了好奇心，

　　“男孩真的不怪她吗？”

　　莉莉动作顿了顿，做到餐桌的另一边，“吃饭不说话，家规第一条。” 然后催促地抬了抬下巴，“快趁热吃。”

　　利威尔看了眼自己的晚餐，皱起了眉。

　　他实在不知道，这只鸟把面包大蒜和生姜放在锅里炒了一遍后，是打算让他吃什么。

　　“怎么，小小年纪还挑食？这可不行，你可是要长个子的。” 莉莉敲了敲桌子，打算摆出些长者的威严来。

　　最后，利威尔还是吃完了碗里的东西。

　　只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让莉莉进过厨房。

　　*

　　莉莉的第二个客人，倒是个熟人。

　　鼻梁上带着个墨镜，手中还举着算命的旗帜进门时，利威尔一个扫把打到他脚下，差点绊倒他，面无表情一点歉意也没有，防备般走到莉莉身边，敌对地看着他。

　　算命先生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梁，却还是厚着脸皮坐到了莉莉的对面，“怎么，你们这个「排忧解难」小铺，还挑客人吗？”

　　确实是挺挑的，可无奈莉莉初来乍到实在是太穷了。

　　本着这个男人说过自家崽子坏话所以一定是坏人的态度，莉莉上手就招了黑雾，打算速战速决。

　　可这次却有点奇怪，黑雾在男人身上转了一圈，男人脸色一点都没变，跟上一个老奶奶的情况一点也不一样。

　　倒是莉莉的脸色变了变，然后黑雾消失了，男人的脚下突然冒出一团火，这火也是奇怪，哪儿都不烧，不烧家具，不烧地板，就烧这个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反而一点也不慌，他歪了歪头，脑袋上乱如草窝的假发应声掉在地上，正好扑灭了火。

　　拿掉了假发和墨镜，利威尔才发现，这竟然还是个挺漂亮的男人。

　　浅色的金色长发刚过肩，被整齐地束在身后，一直被墨镜挡住的桃花眼现在正笑盈盈地看着莉莉。

　　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焦味，省了省鼻子后才发现，是自己头发末梢着了火。

　　他终于有些怒气地举起右手，纤细的指尖凭空出现了清澈的水滴浇灭了发末的火星，然后气急败坏地看着莉莉，“你别太过分了，你个黑乌鸦。”

　　莉莉难得的咬牙切齿不甘示弱：“还敢蹬鼻子上脸跑到这里来了，你个臭长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