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bg兵长的凤凰》十年醉

1、被雷劈了

　　利威尔第一次见到莉莉时，心里想着，怎么会有这么丑的鸟。

　　那时他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手指在宽大的衣袖下枯如焦骨。

　　利威尔和妈妈被关在一个照不到阳光的房间里，妈妈生了很重的病，卧床很久没有醒过了。

　　送来的食物越来越少，到后来就只剩一点清水了。

　　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这只从小窗户误飞进来，只有巴掌大的小鸟时，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这只小鸟通体全黑，羽毛却乌黑发亮，尤其是尾翼的毛发，出奇得漂亮。只是右边的翅膀多了一处狰狞的伤口，正流着血。

　　他想了想，还是将自己仅剩不多的清水，分了小鸟一半。

　　莉莉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瘦骨如柴的小脸。刚想动一动，自己的翅膀处却传来怪异的紧绷感，她转头，就看到自己的右翅被一块白色的布紧紧地包扎着。

　　妈妈，这头发也扎得太紧了吧。

　　她在心里调侃了一句，就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处境来。

　　还没等她想明白自己这是在哪，面前这个瘦骨如柴的小崽子发话了：“你是……黑色的鸡吗”

　　莉莉：……

　　小孩你年龄不大，还真会讲话。

　　做了几百年的凤凰，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认成是鸡禽。

　　于是本能地炸了浑身黑色的羽毛，有些凶狠地看着男孩。

　　可惜她现在体型太小，又受着伤，没能起到什么威胁的作用。

　　小崽子似乎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反感，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你是……乌鸦？”

　　上一波打击莉莉还没消化完，“乌鸦”两个字直接堵得莉莉内伤复发，血堵在嗓子口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白眼，又晕了过去。

　　晕眩中，她终于记起来，自己怎么来的这儿了。

　　莉莉是一只凤凰，从远古至今，凤凰的数量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凤凰，常人想起来时，总是代表着吉兆，宛如祥云翱翔掠过云彩时的那一抹光景。

　　可莉莉不同。

　　她是一只黑凤凰。

　　在她小时候，就没有别的小凤凰跟她玩。听别的凤凰说，她代表着不详，是被诅咒的凤凰。

　　可不仅她不知道，连最年迈的老凤凰也讲不清，她身上的诅咒到底是什么。

　　除了全身的羽毛是黑色之外，莉莉从没觉得自己和别的凤凰有什么不同。

　　独自在这世上活得长了，她慢慢觉得，确实还是有些不同的。

　　比如，她是自己从蛋里爬出来的。一个人在这片天地，自己学着长大。

　　这意味着，她没有来处，没有归途。

　　就算是这样，莉莉还是觉得，做一只特别的凤凰没什么不好。

　　由此可见，莉莉是一只心很大的凤凰。

　　心大的凤凰比起高松云霄的凤息山，更喜欢灯火阑珊的人间。

　　万家灯火，热热闹闹的，莉莉经常化身成人间的女子，藏在人群里。

　　像是多了几分归属。

　　她最喜欢去戏楼里听戏子咿咿呀呀地唱一些，她还听不懂的戏文。

　　天雷砸下来的时候，她正好在听一出离别戏。

　　嘴里还磕着瓜子，天雷就突然穿破了戏楼铺的天花板，旁人谁都没伤到，却直直地劈在了莉莉身上。

　　……

　　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紫金锤？

　　莉莉连句脏话都没骂出口，就被天雷劈回了原形，下一秒就凭空消失在戏楼里。

　　天雷伤到了她的翅膀，这还是她成年学会化形后，伤的最重的一次。

　　也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别的观众……

　　要是吓到的话，也不知道下次去戏楼，老板还给不给瓜子打折了……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自己的本能飞到了某个地方养伤。

　　再睁眼时，就看到了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崽子。

　　等她从晕眩中恢复过来时，小崽子已经蹲在墙脚睡着了。她面前摆着一小份清水。

　　她看了眼床上躺着毫无声息的女人，又看了眼小崽子惨白的睡颜。

　　看也能看出来，这孩子活不长了。

　　翅膀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她抖了抖便松开了绑着的白布，然后扑腾了一下飞到小崽子肩膀上，拽下一根自己身上的羽毛，放在他干瘦的小手里。再用翅膀点了点他的眉心，让他在睡梦里也能自发明白，她的羽毛该怎么用。

　　虽然她是只黑凤凰，但依然不妨碍她作为一只凤凰浑身都是宝。

　　凤凰的羽毛放在身上，可以护住他的性命一时。虽不长久，却还是能给他一些生机。

　　能不能活下去，还是要看他自己。

　　做完这些，莉莉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她展翅从房间里唯一的小窗户里飞了出去。

　　小崽子在的地方很奇怪，像是一个人工建造的地下城，她飞了好久才看到了蓝色的天空。

　　然后，就看到了三座厚实的城墙。

　　莉莉一时间不明白，什么时候，人也喜欢把自己圈在卷里当猪养了？

　　她原本只是在心里轻笑着调侃，可下一秒，她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发现，她回不去了。

　　不知道是她修为不精，还是那道天雷来的太过蹊跷，她被困在这个世界，回不去了。

　　这可发了愁了。

　　她蹲在城墙上，一蹲就是好几天，也没想出什么法子。

　　不过倒是想开了

　　既然走不了，那就当长期旅游了。

　　她想了想，还是飞回了地下城。

　　原本以为，有她的羽毛护着，小崽子平安活过这几日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等她回到那间小黑屋时，发现小崽子真的快死了，抱着膝盖坐在墙脚，双目紧闭。

　　她皱了皱眉，飞到小崽子的膝盖上，抖了抖翅膀，右翅的伤口再次裂开，她滴了几滴在他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利威尔是被饿晕的。

　　他知道自己在一片黑暗里，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舌尖滑入咽喉，四肢像是突然又恢复了暖意，他才有力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看见的，就是那只自己救过的小黑鸟。

　　可慢慢的，小黑鸟好像变大了一些。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揉完再看，小黑鸟不仅慢慢变大了，随着温和的柔光，黑色的羽毛变成了柔软的黑色绸缎，然后变成了一件黑色的长裙。

　　小黑鸟变成了一个女人。

　　女人黑发整齐地束在身后，穿着一身黑裙，肌肤胜雪。

　　利威尔大概是觉得反正自己也快死了，见到什么也不见怪。

　　小孩子还没什么判断美丑的能力，只觉得这个女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所在的地方，脏乱不堪。她更应该出现在一个洁白干净的地方。

　　“我给你的羽毛呢？” 女人开口了，声线带着一丝懒散和嫌麻烦。

　　利威尔愣了愣，声音因为太久没进食而有些沙哑说不出话，但还是开口回答道，“那是好东西，我给母亲了。”

　　莉莉侧身，果然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手里，握着她的羽毛。

　　凤凰的羽毛是百试百灵的护身符，甚至可以延长人的寿命。

　　可唯独救不了已经过世的人。

　　小崽子的妈妈，在莉莉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去世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崽子解释这个事实，好在利威尔也没有让她为难，“我知道，母亲已经不要我了。”

　　说话时，他还是面无表情，像是用沙哑的嗓音仅仅在称述事实。

　　他心想，没关系，反正我很快也会去找妈妈的。

　　这里这么脏，妈妈去的地方一定很干净。

　　这么想着，他刚准备闭上眼睛，女人向着他伸出手。

　　她的手掌很薄，显得干净，手指白皙修长，哪怕是世上最宝贵的瓷玉都比不过半分。现在这只手停在他面前，微微弯曲，

　　“你妈妈没有不要你，只是迫于无奈，她的灵魂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这么一听女人的声音其实很清冷，她甚至对他笑了一下，眉眼微弯，笑起来时冲淡了她身上的冷气，“临走前，她把你交给我了。”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些倔强地不肯开口，女人也不着急，很有耐心地弯着腰，等着他回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利威尔。”

　　“利威尔，你愿意跟我走吗？”

　　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黑暗肮脏的地方。

　　这是个太过诱人得提问，“愿意”两个字几乎就快脱口而出。

　　可利威尔忍住了。他咬了咬干裂的下嘴唇。

　　他走不掉的。

　　一旦想迈出这间屋子，就会有人进来，粗暴地把他和母亲关在这里，甚至殴打他们。

　　女人可以变成小鸟，从小窗户里飞出去。

　　可他不行。

　　这些他没有说出口。他不想拖累眼前的这个人。

　　女人轻笑了一声，手轻轻揉了揉他额前的碎发，“年龄不大，思虑还挺多。”

　　她不再等他的回应，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后挥了挥衣袖，他母亲的周身燃起了红色的火焰。

　　被凤凰的火烧过的灵魂，下一世会有好福气的。

　　做完这些，女人才打开了小房间的门。

　　门原本是上锁的，可女人却轻描淡写地打开了。

　　门外原本一阵喧哗，男人粗鲁的大笑和女人装腔作势的卖嗲，这些都是妓院的日常。利威尔每天都听着这些。

　　女人踏出房间的第一步就被人发现了，屋内一下子鸦雀无声。然后就有凶恶的大汉拿着棍子和枪支走来。

　　利威尔的手轻颤了一下，可还是倔强地没有出声。他以为女人不会注意到，却没想到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安抚一般。

　　莉莉没看见周围的嘈杂，迈出了第二步。

　　顷刻，利威尔眼前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男人怒吼的声音，手中举起的长棍，扣在手枪扳机的手指，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

　　远处传来了一声敲钟声，像是远古寺庙里的佛钟响了。

　　屋内每个人的身上散发出一股黑雾，统统源源不断地涌向莉莉。

　　下一秒，原本准备扑上来攻击他们的男人，有的突然泪流满面，抱头痛哭，有的突然莫名其毛地发颤，躲到了桌子底下，更有人直接拿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些是什么？” 利威尔指了指那些不断融入莉莉体内的黑雾，问了一句。

　　“心魔。”

　　这是另一个她和其他凤凰不同之处。

　　别的凤凰身上有祥瑞之兆，可以淡化世间的不止心魔，甚至魑魅魍魉。可她不一样，她以这些为食。

　　明明最后的效果是一样的，可听起来，却显得她比那些魑魅更不详一些。

　　这也是她被天雷劈伤，迷迷糊糊来到这里养伤的原因。

　　因为这里的怨气最旺盛。

　　她当然不会跟小崽子说这些。

　　利威尔的个头小，走起路来都踉踉跄跄的，牵着他的手有些凉，却稳稳地扶着他。

　　莉莉在人群中走的很稳，步步生莲。

　　周围是旁人肆意恐惧的大叫，他也不再害怕，一步步跟在莉莉身后，离开了这个噩梦的地方。

　　迈出妓院大门时，莉莉明显感觉自己牵着的那双小手终于不再紧绷着，小崽子也终于有了点小孩子的样子。

　　可哪怕是脱离了自己最讨厌的地方，利威尔脸上还是面无表情。

　　这个孩子隐忍过头刀锋过于向内，容易伤到自己。

　　莉莉看了他一眼，有些担忧他的未来。

　　刚离开妓院没多久，路过一个算命摊子，原本只是个背景幕布的算命先生却突然咳嗽了两声，

　　“你不该救这个孩子。”

　　这话说得突然，莉莉却连侧目都没有，继续拉着利威尔准备找间没人的空屋子住下来。

　　算命先生没有在意自己被忽视，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下了重口，“这孩子命硬，会克死所有身边的人。

　　“他会害死你的。”

　　莉莉牵着的小手刚放松了一点，又再次紧绷起来，这次甚至倔强地想从她手里抽出来。

　　要不是这孩子好久没吃饱了，莉莉还真不一定抓得住他。她皱着眉看了小崽子一眼，小崽子立马不动了。她这才看向了旁边的算命先生，笑了一声，“你算得不准。我来帮你算算……你得小心一点，一会儿你得摔一个大跟头。”

　　说完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利威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位先生还真的摔了个狗吃屎。

　　他没忍住，拽了拽女人的手，“你会算命？”

　　“当然不会。” 莉莉冲他眨了眨眼睛，“我刚才偷偷把他两只鞋的鞋带绑在了一起，他不知道，当然会摔跤了。”

　　原本是想逗小崽子笑一笑，可他还是面无表情，惹得莉莉好生没趣。

　　小小年纪，真是个小古板。

　　莉莉带着利威尔找了一间没人住的空屋子，住了下来。

　　屋子不大也很老旧，因为太久没人住，四周还有些灰尘没有打扫干净。可对利威尔来说，已经太幸运不过了。

　　到底男女有别，莉莉和利威尔分别住一间。

　　利威尔心里知道，莉莉和常人不同，很厉害。可心里还是害怕，妓院的人会追出来找他们麻烦。

　　害怕自己会连累了她。

　　大概是太虚弱，在极度不安的情绪里，他还是睡了过去。

　　可到了深夜，屋子的隔音很差，他被隔壁巨大的声响惊醒了。醒了，就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犹豫了半天，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发出只丫只丫的声音。他默默站在莉莉的房间外，站了好久才决定敲响了门。

　　原本以为莉莉已经睡着了，可只敲了一声，门就无声地开了，莉莉躺在床上，黑发散在雪白的床单上，眼睛里有些困倦，“怎么了？”

　　他就这么倔强地站着，也不出声。

　　莉莉明了，用手拍了拍身旁的枕头，“这个房间床大，要一起睡吗，小哑巴？”

　　他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动。

　　固执又无声地站在那里。

　　莉莉有些疑惑，可很快又明白过了。

　　他出生在妓院，无论怎样，到底会给他留下些不能言说的阴影。

　　想了想，莉莉有些不耐地用手指在床单上敲了敲，然后就这样在利威尔眼前，变成了利威尔第一次见到的那只黑鸟，只是比那时候稍微大了一些。

　　凤凰站在自己的枕头上，然后用翅膀拍了拍旁边的枕头，“过来吧，小哑巴。”

　　这次，利威尔安安分分地走到床边，躺了下来。可还是睁着大眼睛，他原本就饿得脸上什么肉都没有，显得眼睛更大了些。莉莉知道他有话说，也不催他，等着他开口。

　　“你不该救我。妈妈在我身边，没多久就去世了。我待在你身边，说不定也会害死你的。”

　　这大概是莉莉遇见利威尔之后，他说过最多的话了。

　　却不是担心自己，而是先担心别人。

　　莉莉抖了抖毛，然后将自己修长的尾翼盖在他的眼睛上，让他自然地闭上了眼睛，“放心睡吧，我厉害的很，你不会害死我的。”

　　小哑巴这才没了动静，就在莉莉以为他终于睡着了时，自己的尾翼上却传来了湿润的触感。

　　她愣了一下，突然体会到了陌生的手足无措。

　　小哑巴就算哭起来也跟他的性格一样，死死地咬着唇不肯出声。命运对他并不好，没有父亲，又失去了母亲。

　　这大概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在人前哭，虽然莉莉现在是只鸟。

　　尾翼的羽毛很软，盖在眼睛上很温暖。他哭的有点累了，终于迷迷糊糊地准备进入梦想。

　　恍然间，凤凰用翅膀盖在他身上，声音和初见时一样的懒散又漫不经心，就连语气也充满着困意，可听在他耳边却像是发出巨大的轰响，敲进了心里，

　　“别怕。” 是莉莉的声音，

　　“以后我护着你。”

　　远处不知道是哪处古庙，再次发出佛钟的响声。

　　那时候莉莉在心里真的以为，她可以护着小哑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