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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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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雪在沉默中越下越大,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场中对峙的两人,压抑的氛围让人的呼吸不觉都收缓了几分。
第一次见到涂追亲自动手杀人,众人对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俊秀少年竟莫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越明棠用眼角的余光将在场者的神情全部看在眼里,那是看待宰的牲畜般同情而怜悯的眼神。
难不成她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陌生人手下?
两世为人,前世死于为生存奔波的劳累,今生死于权贵轻描淡写的践踏。
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努力与付出,所有的辛劳与汗水,所有的梦想与期待,都将被一枚小小的箭头击穿粉碎,点醒她依然身处地狱,大梦初醒。
她渐渐握紧拳头,一口血气积聚在胸口不断向上翻涌,熟悉的心绞之痛开始爬向四肢百骸,印堂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殷红。
该死!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竟然在这种时候犯病了!
这次犯病比以往来势凶猛,越明棠只觉神思被痛感扯得七零八落,她竭力维持着头脑中唯一的一线清明,涣散的瞳孔倒映出拉弓人惊讶的表情。
越明棠还未来及反应那人因何惊讶,她突然感觉到笼罩在头顶的杀气骤然消散,紧绷的身体顿时一松,口中咳出一口鲜血,下一瞬便一头堕入无边黑暗之中。
血迹在少年如玉般光洁的面颊上爬出数缕狰狞,一点一点染红了地面的新雪,强烈的颜色对比刺得人眼膜生疼。
众人未等到少年被一箭穿心的场景,却惊讶地看到他脸上突然爬满痛苦之色随即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不禁纷纷面面相觑。
先前喝斥越明棠的黄衣男子压下心底的怪异感,率先打破沉默出声恭维道:“司统大人威仪实令人敬佩,这狂妄无礼的山野小儿还未等您出箭便被生生吓死了!”
田翼城扫了黄衣男子一眼,目光划过一丝轻蔑。
冯绪,曲宛郡冯家二房长子,年近四十还只担任小小的功曹一职,多年来一直对冯家家主的地位虎视眈眈,半个月前朝廷派遣涂追押送西北赈灾粮草的消息刚一传出便急忙赶来准备巴结,可事实证明他的确没那个脑子。
“冯大人,你怎么就能确认这少年死了?”他说着眼神示意跟随的侍从查看少年的情况。
冯绪脸色一沉,田翼城这头肥猪向来与他不对付,曾多次在众人面前教他难堪,可偏偏此时的他还得罪不起,遂压下火气硬声回道:“我看他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就是不死也好不到哪去。”
“那你又怎么能确认这少年是被司统大人的威压吓成这般,而不是因别的原因?”田翼城说着瞥了涂追一眼,见涂追已放下弓盯着倒下的少年,神情若有所思。
“你……刚才的情形大家有目共睹,他前一刻还牙尖嘴利辱骂我等,若不是被司统大人威压压垮,又怎会无故吐血?”冯绪冷声道。
“呵呵,冯绪啊冯绪,你想拍司统大人的马屁也不是这么拍的,”田翼城看到前去查看少年情况的侍从向他点头,心中顿时明了,“我这侍从略通医术,刚才已查看那少年情况,确认为旧疾复发,你可有别的话要说?”
冯绪一张脸青红交替,心知这次确然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但话已当着众人面说出口再收回来岂不更加难看?遂只能倔着脖子强撑道:“那、那也是被司统大人吓出病的……”
田翼城嗤笑一声不再理会这蠢货,转身向涂追道:“涂司统,这少年是在您射下信隼后不久出现的,可见其住处应距此地不远,我观其身手矫健不同常人,多半出自附近的山匪,而我之前也向您提及过,附近十数里外便是月胧山庄,据了解似乎是祁南山一带的匪首,如此推断少年为月胧山庄之人应不会错。”
涂追已将目光从越明棠身上移开,手指在弓柄上缓缓敲击,似在思索。
田翼城见状心中一喜,他猜的没错,涂追果然对这个少年有兴趣,如能借此机会暂时转移他的注意力,今晚再趁替帝都两位王爷接风洗尘设宴之时转移地道中的东西,只要那东西出了宣武郡,哪怕涂追掘地三尺也寻不出破绽。
他趁势说道:“这月胧山庄的人员我向来也只是听说却未曾见过,有说上千人也有说只有几十人的,这些人行迹诡秘通常不与外界交往,实为可疑,不若我们趁此机会率兵上山剿匪,保附近百姓安宁度日,也算为我天元朝立下一件功劳,不知涂司统意下如何?”
田翼城自认此话说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他屏息凝神等待男子的答复,手心微微出汗。
“百姓的安宁?”涂追缓缓启唇,反问的语气似在嘲讽田翼城所说的话不过是一个笑话。
“田郡守真不愧是一方父母官,自西北灾情刚出现苗头便向朝廷上奏请求派粮,圣上忧心西北不忍见百姓疾苦,但凡见西北的请粮折子无不批准,可从九月到腊月,一共发了三批救灾粮,竟没有一批如数抵达西北的,如今我见西北家家户户门庭凋敝,路有饿殍,民众煮食积雪草根甚至卖儿鬻女,现下新一批粮草已抵达宣武,田郡守竟不想着尽快赈济灾民,却建议我上山剿匪,真让涂某对你们这帮‘父母官’另眼相看!”
“下官愚钝,下官愚钝!还望大人恕罪!”
田翼城慌忙下马,因身材臃肿脚下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周围陪同官僚亦听懂了涂追的话外之音,纷纷下马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叩下,不敢多发一言。
他们都是西北有头有脸的官员,朝廷下放的三批粮草在境内不翼而飞,任谁也脱不了干系。
“可是……田郡守所说也并非无理,”一个年轻官员哆哆嗦嗦抬起头来,似乎想要挽回一点西北官员的面子,“朝廷发来的三批粮草都是在西北境内丢失的,保不准是山匪所为,我们进山剿匪说不定还能找到丢失的粮草……”他说着说着便熄了音,只因马上那人的目光充满了不屑与嘲弄,似在看一个傻子。
“山匪所为?你们眼前躺着的不正是一个山匪么?而且还是田郡守所谓的‘匪首’,截了朝廷的三批粮草还能饿得如此孱弱,倒也稀罕。”涂追说着脑中闪过少年躲避第二箭时腾挪翻转的瘦弱身影,袖口露出的手腕还没他的马鞭粗,心头不由冷意更甚,当下也无意再和这帮心口不一的官僚废话,执起缰绳一夹马腹转身离开。
“将这少年带走关押至郡首府大牢,着人看管,等他醒了再带来见我。”
“是!是!下官听令!”
田翼城半身伏地,直至耳畔不再传来马蹄声响这才直起身子呼出一口长气。
在场一众官员也起身目送涂追所乘的黑马远去,互相交换了几个不安的眼神。
田翼城搀扶着侍从的胳膊费力爬上马背,脸色阴沉,这招“祸水东引”没奏效,搞不好还引起了涂追的怀疑,他必须加快行动,丢失赈灾粮草的事情和藏在地道内的东西任何一个被涂追查明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朝廷这次派涂追赴西北押送粮草一下子打乱了他先前的计划,事情开始变得棘手起来。
今晚,说什么也要把那东西送出田府!
众人本就是陪着涂追出来想借机拉拢关系,如今正主走了他们更没心思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纷纷扬起马鞭返回城中。
待官员们离去后,留下的一名侍从看看地上依然昏迷不醒的少年,默默叹了口气,在身上翻了翻掏出一方粗布手帕替少年将脸上的血污拭净,弯腰将其抱起放在马背上,少年很轻,凛凛寒冬也只穿一件单衣,可奇怪的是身上却并不冰冷,反而暖暖融融。
他有些好奇地摸了摸少年的手,竟是滚烫。
遭了,这少年莫不是发烧了?
侍从有些慌乱,他只是一名新进田府的下等马夫,名叫刘骏,今日这个场合本轮不到他陪同大人们出行,可没想到司统大人所骑的宝马“追光”脚力非凡,普通马完全跟不上速度,只得借用田府新购的十几匹大宛马,这些名贵马匹脾气骄纵,又易患病,首次出行必须有专人跟随照料,原本照顾这批骏马的老马夫卧病在床,管家只好派他跟随。
若是马儿生病刘骏自信能手到病除,可人生病却一筹莫展。司统大人临走话语的意思是要等着见活人,万一少年死在雪地里他也难脱罪责。
“小兄弟,你坚持坚持,可千万别死在这里!”他手足无措道,除了寄希望于对方能听到他的声音,别无他法。
少年垂着头沉默无语,他面无血色,纤长的睫毛落满了雪屑,看着如同一个精致而易碎的玉瓷娃娃。
“小兄弟,这里天寒地冻,雪下的这么大,你要是死在这里你的亲人该怎么办?我全家都在这场饥荒中饿死了,只能卖身为奴进田府只图有一口饭吃,我就是个伺候牲口的,死也就死了,但你会功夫还会训隼肯定家里条件殷实,我知道他们那些贵人不是东西不把咱们平民的命当命,但咱们自己得争气,咱们天元朝不像前朝,哪怕是平民也能有出路,你有本事又年轻,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
刘骏凑在少年耳边不断说着话,话语听着虽然有些大逆不道,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少年的身体烫的可怕,再这么烧下去就是不死人也得烧傻,他急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想来想去只得咬牙将少年抱下马重新放在地上,伸手扒开少年的上衣。
“啊!你、你怎么……”
刘骏睁大双眼,紧紧盯着少年胸前紧缚着的布条,惊叫一声蹲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