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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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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逆着光,越明棠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仅从那披发未束冠的轮廓就已得知眼前的人正是她和夏侯澄两人的师父——陈季。
“师父!”她慌忙起身迎了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在她记忆中陈季是一位极其重视长幼尊卑的长者,性情端正肃穆,不苟言笑,遂在他面前她一直表现得规规矩矩,这倒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出于对恩人的尊敬,若不是幼年被其带回月胧山庄精心治疗,她也活不到今日。
陈季虽为书院之长,却并未身着这个时代常见的宽袍儒服,而是一身苍艾色窄袖胡服,外罩一件玄色批褂,更添了三分肃穆之气。因上了年纪,眼角爬满细密的皱纹,但一双鹰目丝毫不见浑浊,反而藏着隐隐精光。
“我听重山说你们到了,提前放了课过来看看。”陈季略一点头,行至屋中主位上坐下,打量了这个许久不见的小徒弟一眼,又开口问道,“子藏告诉我你三月前又发病了,怎么回事?”
“重山”是书院的管家,“子藏”是夏侯澄的字。
越明棠见师父刚见面便关心她的病情,心中一暖,低头恭敬答道:“可能与当时心情紧张有关,引发病情提前发作,不过好在恢复也快,徒儿如今已无大碍,这几月更加勤学苦练,武艺又有所精进了。”
陈季皱了皱眉:“一个女儿家习武求个强身健体也就够了,之前让你习武是担心你体质柔弱撑不过病发,现在却没这个必要,既然来了万安城,就要懂得守礼知分寸,多读些圣贤书,不可再像在西北那般无拘无束,你可明白?”
“徒儿明白。”越明棠心中虽然不赞同陈季的话,但也不敢当场叫板,只得老老实实先嘴上应着。
见她还算乖巧听话,陈季满意地抚了抚胡须,又问了月胧山庄的一些情况,最后交代了一些在万安城和书院生活要注意的规矩,直到夏侯澄带着舒禾在门口敲门,两人这才中止了对话。
“一起去用饭罢,我们月胧山庄很少能凑到一处,机会实在难得。”师徒团聚,陈季显然心情不错,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带领众人一起来到前厅,众人围坐在一起在安静而又温馨融洽的气氛中吃了顿团圆饭,又说了会话,便各自回屋休息。
夏侯澄的房间和越明棠在一个方向,两人一道沿着庭院中的小路慢慢散着步,消消食,这是两人在月胧山庄时养下的习惯,用越明棠的话说就是“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万安城位处天元朝偏东,气候四季分明,庭院中草木葱郁,百花竞放,显得一派生机盎然。
越明棠信手掐了一根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在空上抽着,神色郁闷道:“师兄,师父的意思是让我当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这不是要我的命嘛!我现在换回女装都觉得别扭,怎么可能一天之内就转了性子在屋里穿针绣花了?”
夏侯澄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样子不由轻笑:“我倒是挺期待看到你恢复女装的模样,师父不提这个,我都要忘了自己有个师妹,而非师弟了。”
“不会吧?连师兄也不向着我了?”越明棠脸皱成个苦瓜,扬起手里的柳枝在空中抽了个寂寞。
“放心,师父只是那么一说,并不会让人天天盯着你有没有在屋里绣花。”夏侯澄不再逗她,耐心开导道,“师父授课繁忙,下月底又到了大考的第一场,我两人一时间顾不上你和舒禾,你初来帝都对环境还不熟悉,安安稳稳在家磨磨性子也不是坏事。”
“有师兄在我哪里还需要磨磨性子?“越明棠不以为意道,“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脾性估计改不了也不想改,反正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我就是那山里长成的野猴儿,燕雀给它插满凤羽也成不了凤凰。”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夏侯澄摇头失笑,眼眸如天山雪水,清澈无一丝瑕垢。
“难道不是吗?”越明棠被夏侯澄眼波一荡险些失神,掩饰性地转身走到一棵两人粗的桃树下,瞅准了一根粗壮的桃枝轻轻一跃跃上枝头,“这叫‘猴子上树’。”
夏侯澄抬头看她,少女灵巧的身影掩映在灼灼桃花间,春色浮光嫣然笑,人面桃花相映红。
一片淡粉花瓣从枝头飘然落下,他不由伸出手接住这瓣桃花,还未来及细看,周围突然荡起一片粉雾花雨,落入他的衣襟袖口,眉心唇瓣。
“这叫‘桃泪纷纷’。”越明棠摇晃着树枝,探出头冲他笑道,眼中尽是少女得意的娇俏明媚。
夏侯澄注视着树上嬉笑的少女,突然觉得她不换回女装也好,起码这分娇俏只有他一人知,这分明媚亦只有他一人晓。
树上树下,两瓣春心,都付与,桃花落,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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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乾元宫,合德殿。
天元当朝太后靠在软靠上,盯着眼前的棋盘凝眉思索,最终谨慎落下一子。
“皇祖母确定要下这里?不反悔?”对面一身着炽朱锦衣容貌绝艳的年轻男子捏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碧色棋子,双目含笑问道。
“等等,容我再想想,”颜太后一拍孙子即将落下的手,捡起刚刚落下的棋子,重新思索一番落到另一个位置,“就下这吧。”
“确定了?”男子挑眉。
“确定了。”颜太后语气颇有些不自信,但身为太后和孙子下棋还没过一炷香就反悔了三次,怎么也说不过去,只得点头道。
“皇祖母这般让着孙儿,孙儿要是不领情那就太不给祖母面子了。”男子狡黠一笑,飞快落下一字,对方半壁江山瞬间土崩瓦解。
“哎你这小冤家!”颜太后心痛地看着自己被杀的片甲不留的棋子,微微皱了眉拉下眼皮,面上蒙了一层阴霾。
“太后,您老人家可别装深沉了,秦王殿下正在偷笑他亲祖母呢!”旁边随侍的女官执着帕子掩唇笑道。
被自己的女官一语道破,颜太后也忍不住破功笑了出来,瞬间恢复了往常端庄和蔼的表情,接过女官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看着眼前这个自幼养在膝下的孙儿半怒半嗔道:“还不是你这小猢狲,不好好在自己的秦王府待着,天天往我这跑,嘴上说的是想皇祖母要好好陪陪皇祖母,谁不知道你是在躲康敏翁主,真把祖母这合德殿当避难所了。”
“祖母冤枉!孙儿可是真的想念皇祖母,在西北那些时日没有皇祖母在身边孙儿日夜企盼早日回宫,这刚回万安城还不到七日,定是要把那在西北漏下的请安给补回来!”秦王也就是恢复了易容身份的晋云燊凑到颜太后身前捏着她的胳膊委屈说道。
“你呀你呀,就是仗着祖母疼爱,拿你没办法!”颜太后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无奈,都说隔辈亲,放在她这里果然不假,建兴帝虽然仁孝,但过于严肃板正,从来不会和她说这种窝心话,倒是孙儿晋云燊,因自幼母妃去的早被她抱养在合德殿,自小便是个伶俐嘴甜的性子,整个合德殿上下就没有哪个女眷不喜欢他的。
不过颜太后也注意到是女眷,孙儿晋云燊这副皮囊生的极好,完全继承了他母妃的好相貌,可坏就坏在生得太好,待其长到十三岁后身边总少不了些狂蜂浪蝶,饶是让她这个当祖母的操碎了心,哪怕几个孙女加一起都没有这一个孙子让她担心的。
也因担心孙子将来因为这副皮囊吃亏,颜太后早早就为他请了封封了最尊贵的秦王,再加上有她的庇护,觊觎晋云燊的女子虽然多如过江之鲫,但碍于身份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暗过过相思之瘾,但除了一人例外,那就是青龙王平鼎之么女——康敏翁主平蛟珠。
平蛟珠敢追晋云燊到几乎肆无忌惮的地步,并不是其人本身多么厉害,而是对方有个厉害的爹。
颜太后的丈夫,也就是天元朝的开国皇帝晋昊安当初能登上御座,其中大半功绩要归属身为青龙部族后人的平鼎,若不是他顶着族内反对的压力执意现世协助晋昊安,如今的天下估计也依然姓轩辕而非姓晋。
当然,这三十多年来晋皇室也给到了平鼎应有的尊荣,先不说先帝亲封其为本朝唯一一位异姓王,更直接以部族之名冠以王号,青龙王平鼎,享同亲王待遇,执掌二十万青鳞军,与涂追的神武营、皇族直辖的骁羽营并称为“天元三大营”。
平鼎共有两子一女,长子平蛟麒三十四岁,目前任青鳞军司统,二子平蛟鳞二十岁,目前暂未在朝中任职,最后也是在万安城百姓心中存在感最强的么女平蛟珠,从名字就能看出此女为平鼎的掌上明珠,一出生便为她请封为翁主,宠溺娇惯,长到今日已成了任谁都治不了的骄横性子。
身份尊贵,势力滔天,又是一副蛮横强势的傲慢性子,身为心疼孙子的祖母颜太后内心深处并不喜欢这位康敏翁主,但碍于青龙王的颜面也不能直接拒绝说“不”,只能常以自己“年老体弱不宜见客”的理由将其拒之门外,以保孙儿能有几天清静日子。
颜太后抚了抚晋云燊浓密黑亮的发顶,暗暗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