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
-
“不客气。”晋云燊大方受了这声谢,手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小兽半闭着眼道,嘴角微勾。
越明棠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转了脸面向火盆,最近几日她发现晋云燊身上少了很多刻意营造出的女子娇态,眉眼间也不再流露出之前的媚意,虽然外表未变,整个人的气质却似脱胎换骨一般。
起先她还以为对方是受刺激太深,后来发现这种状态下的他似乎才是真实的他,然奇怪的是虽然他不再刻意施展魅力,语言动作也不再带有女气,可举手投足之间依然姿态优美,甚至给人一种金华玉贵、气度高雅之感。
这种气质与长相完全不匹配的反差感萦绕在她心头,此时再看愈发强烈。
“我看天色还早,挂了桃符与年画庄子里也没其他事情要做,不如一起下山到城里转转,没准儿有什么新消息,你看如何?”她想了想提议道。
晋云燊手臂微顿,朝廷的消息虽然不会这么快传到西北,但宣武郡城内的情况多了解了解也无坏处,何况成日憋在这庄里确实也有些乏味,遂点了头同意道:“也好。”
越明棠笑笑,又问了问其他人,最后决定留谷丰和刘骏两人看家,她带着谷满、舒禾与晋云燊四人一道下山,进城后直奔宣武城东坊。
宣武郡城城西为平民区,城东为富人区,因灾情缘故目前也就只有东坊还有些商铺开门营业,许是想要刻意冲淡城中凄迷惨淡的气氛,各商铺都将自己的门面装点一新,红纸桃符,彩绢灯笼,路上亦有不少行人旅客,放缓了脚步见到感兴趣的店铺就进去逛逛。
往年这时候商家必会提前囤些上好的货品,但今年商家并没指望能卖出多少货品,铺子里都是些压仓库的老货,只要不赔给钱就卖,就当是过年互相高兴一场,为来年添个彩头。
舒禾因长时间待在山上极少与外人接触,此时进了城顿时如撒了绳的哈士奇,谷满与越明棠两个加一起也摁不住,考虑到东坊不算多大,城中治安也还教人放心,越明棠索性撒了手让她疯一疯,刚嘱咐谷满要好好跟紧她便听早已不耐烦的舒禾发出一声欢呼,又跟窜天猴一般窜飞了出去,谷满见状急忙大叫一声“小姑奶奶”,随后也跟着追了过去。
越明棠摇头失笑,摆摆手由着他们去了。
此时只剩下她与晋云燊两人,两人对视一眼并了肩沿着城中水道慢慢走着,心事各异。
自从一个时辰前自西城门进入到城内,不知是想到了秦王的死还是别的,她发现晋云燊神色有些怏怏,下山前的那点兴致也荡然无存。
想要劝慰他看开些可她其实并不擅长哄人,心中斟酌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说些别的转移他注意力:“与沈姑娘相识快一个月了,还不知姑娘真实芳龄?”
晋云燊沉默一瞬,启唇道:“二十二。”
越明棠略有些吃惊,差点想说“那你长得还挺嫩”,不过一想人家高门大户的自然保养有术,瞧着年轻些也不奇怪,只是从之前的十七直接多出了五岁,还是不免小小讶异了一下。
“那就有点可惜了,本来我还打算送姑娘一件礼物权当明年成年之礼。”她颇为遗憾道。
“成年之礼?我已过了及笄之年,越少侠何来‘成年之礼’一说?”晋云燊疑惑道。
“你们这里女子十五岁就算成年,在我这不算,我那的规矩是十八才算成年,不论男女。”越明棠解释道。
晋云燊点了点头,只当是她的家乡地方风俗,没有进行多问。
“那越少侠本是打算送我件什么成年之礼?”他顿了顿又问道,心中禁不住有丝好奇。
“这就入乡随俗了,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本想着拿自己收集的一些小石头打磨后给你镶个簪子,既然你已过了成年,送簪子就不太合适了……”越明棠捏了捏衣兜内的几个石子,不好意思道。
“怎么就不合适?”晋云燊心弦一动,停下脚步看着身边的少年,“就当是离别之礼。”
越明棠闻言眼睛一亮,也对,就当离别之礼也是可以的。
许是因自己隐瞒性别致使对方一颗芳心错付,她一直心怀愧疚想要弥补,只可惜两人注定既结不成伴侣也做不了闺蜜,而这种和同性一起逛街购物的体验,她有太久没经历过了。
虽在山庄时是她在问对方要不要出来逛逛,但又何尝不是自己的一点私心在作祟呢?
“说的也是,正巧我今日带了选好的石子来,我们就在这附近找上一家首饰铺子,让人把石子镶上。”她露齿一笑,笑容清澈而明朗。
晋云燊愣愣看了她一眼将头转开,指着河道对面一家铺子道:“那就在这家镶吧。”
越明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对面,只见一间毫不起眼的小铺子半开半张,若不是窗棂上挂着的一面木牌写着“木簪”二字,极难让人认出它竟是一间首饰店铺。
“你不打算换一家看起来高档些的?”越明棠迟疑了一下问道。
“不必,就选这一家吧,既然恰好看到了,那便是有缘不是吗?”晋云燊语气幽幽,神色有些飘渺。
在下山前他便预料到涂追的人以及他的暗卫会在城门把守,在经过城门看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时他一颗心终于尘埃落定,知道自己离开月胧山庄的时日又要往前赶了。
虽说自己对越明棠所生出的莫名好感来得突如其然荒唐可笑,他也几乎不再介怀,可真当见到那些人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不久后的离别很可能便是永别。
少年如流星一般闯入他的世界,又如流星一般转瞬划过,光耀而灿烂,化成了他内心深处一抹绚烂的色彩。
相见不如思念,思念不如怀念,怀念不如相忘于江湖……
不知这是第几次在心底默念这句话,只知每念一遍,心底的痛便增上一分。
越明棠见他坚持便不再反对,两人一起过了桥推门进了店内。
和其毫不起眼的外表一般,店铺内部的装饰也十分朴素,与其他装潢华丽陈列精美的首饰铺子极不相同。
越明棠内心希望落空,只好强打起精神看向陈列木架,木架上稀稀拉拉摆放着一些长方形木盒,不少都蒙了灰,一看便有段时间无人问津了,就连铺子的主人也疏于看管。
“店家?屋中可有人在?”她向柜台后望去。
“有人……客官想选簪子,就在那座架子上。”一道明显属于上了年纪之人的低哑声音从柜台后传出,接着慢慢露出一个佝偻瘦削的身影。
没想到店铺的主人竟然是名老妪。
越明棠微微诧异,待她看清老妪身上所穿的衣物,心中又升起新的疑惑。
老妪虽然仪容苍老面色枯槁,但身上衣饰精美华丽,与这简陋不起眼的店铺完全不搭,实乃怪事。
“咳咳……我这铺子名叫‘惜阁’,但凡进来的,莫不都是问情之人。”老妪咳了两声,有些微喘,浑浊的双眼向两人看来。
惜阁问情……越明棠心中一动,猜想这位老妪必是一位有故事之人。
“婆婆,我们想挑一支簪子,不知可否能将此物镶嵌到簪子上?”越明棠走上前去,从兜中掏出几粒黄豆大小的小石子置于手心,石子形状各异,颜色皆为暗红,初看并不觉华丽,但仔细观察便可见石子中赤水流光,与惯常所见的玉石珠宝相比别具一格。
“这是……”老妪眯了眯眼,从她手中捏起一粒石子仔细观看辨认,无奈老眼昏花未能看清,只摸了摸大小、硬度觉得嵌入木簪应无困难,便点了点头,“自然可以,你们挑好簪子取来即可。”
晋云燊早在她们两人谈话之际将木架上的木簪全部看过,闻言便取了选好的木簪递给老妪。
老妪接过木簪用手摩挲了一下:“公子好眼力,挑的这支簪子木料软硬正适合要镶嵌的石珠子。”
“劳烦老人家,还请问这支木簪是由哪种木料制成?”越明棠看了看簪子问道。
“这是海棠木,算不得多贵重的料子,但这一支却是取自南境一对连根而生的百年海棠,世间仅存一对,”老妪笑道,随后又补充道,“也是巧了,在你们前一刻钟来了位公子刚把另一支挑走。”
“是吗?那还真是巧了,不然我们还能凑成一对。”越明棠闻言颇为遗憾道。
“若是有缘,自会相会,这草木山石皆有灵性,姑娘又怎知它们不会重逢呢?”老妪意味深长道。
“呵呵,也是,是我二人愚钝浅薄了。”晋云燊配合地笑道,心中咀嚼着她刚说的那句话,笼罩在心间的乌云竟开始散去,颇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老妪这厢也不再多言,只拿了簪子与石子到后屋镶嵌,约莫一炷香后从内走出将镶好的簪子递向前:“公子拿好。”
越明棠自然接过,心中想这老妪眼力竟下降到连男女也分不清的程度,这镶嵌的工艺必好不到哪去,不料一观之下效果却是极好,几粒暗红石珠错落有致嵌入到木簪中,宛如天然长成,簪子外形古朴,颜色似做过特殊处理黑中泛红,与石珠相得益彰,意趣盎然,忍不住赞道:“婆婆技艺超群,此簪经过您手犹如脱胎换骨,巧夺天工。”
老妪闻此夸奖也不免露出笑容,原本枯槁的形容竟在这笑容中焕发出几分光彩,年轻时想来也是位难得的佳人。
因还记挂着舒禾与谷满,两人未在铺中逗留太久,越明棠付了银钱将簪子交给晋云燊,两人偕行离去。
然而两人都未曾注意的是,在他们离开不久旁边一条巷道内缓缓走出一个头戴遮帽、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男子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身影,看了一眼木簪铺子,抬脚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