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苟命日常》三更锦

21、第二十一章

　　一连几日，晋云燊始终无法忽视心底那抹小小的吃味，对夏侯澄的好奇也愈益加深，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便挑了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打算偷偷潜入山庄书房，找些他平日写的书信文章，借此了解一下其为人。

　　月胧山庄不分主人房下人房抑或客房，寝室都在一个四方大院内，他所在的房间位于院子西北角，南边紧挨着舒禾，舒禾再往南便是越明棠，院落大门在正南，因此若想悄无声息出院子必须经过越明棠的房间，越明棠又是个夜猫子，晋云燊熬到子时正才终于等到越明棠熄了灯。

　　屏息悄悄推开屋门，凝神竖着耳朵听了片刻，院落中着实算不上多安静，也不知是谷丰还是谷满哪个睡觉打呼声震天，舒禾睡觉不老实蹬被子磨牙，刘骏说着梦话喃喃自语，也就越明棠的房间还算安静。

　　拿软布裹了鞋底，他回头看了一眼床脚下呼呼大睡的金瞳狻，心中略定，游蛇一般快速出了院子，直奔书房而去。

　　书房是月胧山庄最大的一个房间，靠山而建，离寝室有一段距离，凭他的脚力也花费了半柱香的时间，他在门前停了停，从外观看书房并无什么特别，直接推了门进到屋内，发现内部空间之大远超出他的预料。

　　与普通的书房不同，这间书房藏书浩繁，书架鳞次栉比排布在房间内足有五六十列，远超出一般人家私藏，甚至比之皇室藏书也不遑多让，晋云燊不免心中诧然，执了火折子一列列看去，发现书目包罗万象，天文地理、占星卜卦、经史子集、香道茶艺甚至民俗话本无所不有，但最多的还是医药书籍，另还有两三架功法秘籍，其内容也是五花八门，流派繁杂。

　　晋云燊随便取出一本杂谈翻开，发现书页上有几笔勾点注解，字迹瘦劲清峻，笔走龙蛇，可见笔迹主人书法造诣不凡。越明棠的字迹他见过，疏朗流畅，俊逸内秀，虽也算不错但比起笔迹主人两人功力差距不是一个层次。

　　他放回杂谈又取了一本古史论策，书中的笔记更多了，几乎整本空白处都填补个遍，晋云燊仔细查看笔记内容，读后暗暗心惊。

　　此人对历史的评判策论深刻而辛辣，陈理新颖不落窠臼，观点鲜明而抑扬有度，立场中立，不偏不倚，在文人士子中实在难能可贵，若能出仕献策朝堂，必大有可为，前途不可限量。

　　继续翻看书架上其他书籍，他惊讶地发现几乎每本都被其注解评论，如此渊博的学识与卓越的见解，实乃世所罕见。

　　晋云燊本对夏侯澄仅为单纯的好奇，其中不乏也掺杂一些不以为然的傲然，这一番发现彻底颠覆了他对其人的认知，甚至生出一种惺惺相惜，赞叹欣赏之情。

　　夏侯澄与越明堂，此两人少年英才，一文一武，若能纳入麾下为他所用，必所向披靡锐不可当。

　　晋云燊心底暗潮涌动，星目在幽幽烛火下熠熠生辉，他放下书开始在书房内四处打量，发现房间原来是由一个山洞改造而成，怪不得空间如此巨大，书架前摆放着一面直通到洞顶的博古架，上面放满各类古物摆件，但并非玉器珍玩一类的珍奇物品，而是就地取材再加工后的小物件，造型新颖颇具雅趣。

　　他走到书架前仔细打量那些小摆件，目光突然停留在一个黑色扁平的木盒上，木盒四方周正造型极为普通，却被放置在正中的位置，显得与其他物品极不相称，破坏了整体的意趣和谐。

　　盒子里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事有反常必有妖，他从桌案上拿起一方竹尺，离木盒稍远些小心翼翼将盖子掀开。

　　书房中一片寂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再无丝毫异响。

　　没有预想中的暗器、毒烟抑或伤人的毒虫，木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似乎在无声嘲笑他的谨慎多疑。

　　晋云燊收了竹尺，上前一步向盒中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竟是玄武星甲！

　　漆黑古朴椭圆形的龟甲如一方沉睡在浩渊之境的苍老神祇，造型奇异的符文刻满祂浑厚神圣的身躯，一道道，一条条，点与线，方与圆，符文与符文彼此纠缠萦绕，似在异度空间低声呢喃吟唱着遥远而神秘的上古巫咒，让人神魂游离，不知身之所在。

　　他情不禁伸出手探向盒内，仅差毫厘就可触摸到星甲的边缘，耳畔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你的目的果然还是这个东西。”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转过身，少年双手环胸，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目不转睛看着他，似乎早已料到会发生今日的场景。

　　“不，我没有……”他刚想反驳，却闭上嘴不再否认，除了暂时隐匿踪迹，他留在月胧山庄的另一目的确实是探查玄武星甲的下落。

　　田府地道那日他并不确定玄武星甲是否在鲁时元手中，越明棠也从未提及此事，他一直心存疑虑。

　　“东西就在那里，你拿走便是。”越明棠移动脚步边走边对他说道，来到桌案后将蜡烛点燃，柔和的橙光顿时照亮整个书案周围。

　　“你真的要将它给我？”晋云燊十分意外，语气怀疑看着她道。

　　“我说不给，你就会放弃么？”越明棠靠在椅背缓缓打了个哈欠又继续道，“你以为我当真会相信你‘孤苦无依’的那套说辞？就算秦王已死，只要一日不赎回身契那你一辈子就是秦王府的人，你身为被秦王带来西北的贴身侍女，又怎会如此简单就能抽身事外？且你在银杏树下所说的那番言论足以证明你的身份绝非一个普通的侍女，你既然千万百计想赖在月胧山庄，我自然也好奇你到底目的为何，如今总算是搞明白了。”

　　“你可知道这片龟甲是何物？”晋云燊将盒子重新盖好，刚才他已能确认东西是真的。

　　“这不你都说了，龟甲。”越明棠语气随意。

　　“……你懂我的意思。”晋云燊沉声道。

　　传闻前朝大周皇族轩辕氏出身上古巫族，后在四个特殊部落的帮助下建立国家，为限制王权的无限发展，四部落与皇族结成契约，以代表天地四方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龟甲为信物，由四部落分别保管。

　　因年代久远，已无人知晓四部落与轩辕皇族当初达成的契约是什么，而四个部落也在历史长河中不知所踪，于是轩辕皇族与四部落千年前的建朝故事渐渐成为了一个遥远而神秘的传说，世人纷传四神龟甲可代表天命，若能集齐四片龟甲，便可取天下而代之。

　　若传说一直只是传说，这世间还能多几分安宁，然三十六年前的一场政变，让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青龙部族真实地出现在世人眼前，大周帝姬皇夫，也便是本朝的开国皇帝晋昊安于大周建昭十六年在青龙族后裔平鼎的拥护下登上帝位，而在那二十三年后，朱雀部族后裔涂追现世，以短短不到十二年的时间一举成为天元朝最年轻的一等武将，有先斩后奏法外治罪之权，“杀神”威名可止小儿夜啼。

　　自此四神龟甲与四神部落再也不是流于茶楼书坊的一个传说，而是真真切切的存在，开国皇帝晋昊安当初只得了青龙部族一方势力便推翻了延续一千多年的大周朝，若有人能得到另外几个部族的力量，那岂不意味着也可开朝立代，登临至顶？

　　毕竟，四神龟甲代表的是天命，拥有龟甲之人，便是那天选之子。

　　是以当七年前田翼城偶然得到这片玄武星甲后，本就蠢蠢欲动的野心迅速膨胀，方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晋云燊不相信越明棠对星甲之事一无所知。

　　“刚开始见到这东西时我确实没想到它是什么，只是后来才琢磨过来，你以为我下到田府密道也是冲着它去的么？”越明棠淡淡道，羽翼般的长睫在眼皮下打出一片虚幻的光影。

　　晋云燊没有回答，起初他的确怀疑过越明棠的目的和他一样，后来便不这么觉得了，只是事态蹊跷，他掌握的信息有限，一时间未能定论。

　　越明棠也未等他回答，继续启唇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种东西在你们这些人看来的确是梦寐以求，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却是致命的，它流落到月胧山庄完全是误打误撞，本来我想的是把它扔进后山通江，后来想想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倒不如还是让你拿走，以后离我们远远的，彼此两不打扰。”

　　这的确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晋云燊心中默想，越明棠是在月胧山庄附近被涂追带回田府的，而宴会当晚玄武星甲和他一起失踪，不管田翼城还是别人首先怀疑的必然会是出身月胧山庄的神秘少年，如此就算星甲已被他扔到通江或者干脆销毁，月胧山庄也再无安宁之日，仅靠那五行阵法又怎能抵抗得了整个朝廷的势力？

　　保证星甲完好无缺，让人带走才是上策。

　　“东西，我收下了。”晋云燊已明白她心中所想，将木盒放入衣兜内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