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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里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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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衍强制将慌张拉离,他不去想怪异,自觉只是庸人自扰罢了。便转过身去,不再多说什么。
“温衍,你转过来。”身后的舒栩强撑起自己,晕晕乎乎地站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将温衍转过来。
“你看着我。”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那双勾人心魄的凤眼。“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人治好你的手。”
“要是找不到呢?”他居高面下。
舒栩明显怔住,他想过的,但他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没有能治你的手的人,大不了我就把这世间翻遍,我也会为你找出来。”
温衍低头看向他,那双凤眼里早就没有了五年前那般的光亮。语气生疏地说着,“你错了,舒栩。不是不能治,只是,我不想再弹了。”
窗外又划过一道闪电,好不容易停歇会儿的下雨,又开始乱砸,夏天果真是雷雨季节。
青年颤抖着抓紧他的衣袖,“……为什么?”温衍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有这种反应。青年攥紧了几分,“难道就是因为你那个爱人吗?”
温衍瞥过眼神,习惯地看向鞋柜上的合照,温柔地笑了一下,语气又缓和下来,“是啊,小暮,我放不下她。”
那日的雨早就停了,可心里永远再不会放晴。他早就被困在雨里了。不敢再坐车,不敢再淋雨,不敢去想释怀。他想,他要赎罪。少女一点一点失温,呼吸一下一下微弱,他的心也随之一起,一块一块撕裂。
顾暮去世没多久,温衍就尝试过自杀。他打碎了现在放在鞋架上的合照,玻璃碎了一地,他捡起一块,用尽划了一刀。又捡起合照,看了又看,猩红的血迹一点点流淌到照片上,他疯了一般擦拭起来,越积越多,擦不掉。再次醒来时已经被经纪人送到医院了。
他看着无影灯,不算刺眼,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流,模糊视线。他想,当时小暮也是躺在这里吧,是不是会很冷,是不是会很疼。
手腕上横亘了一道伤疤,永远也消除不了。他卖掉了市区的大房子,一个人搬到这偏僻的郊外。发布退圈声明,和公司解约,支付违约金。他想,再偷活几年吧,去赎罪。
他去跪在顾暮父母的门口,不断求着原谅。又站在少女孤独的墓前,哽咽说着思念。
“不过谢谢你,舒栩。谢谢你对《月光奏鸣曲》的喜欢。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来找我了。”温衍又看向他,这一次终于是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如五年前那般年少模样,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温衍。”舒栩突然就放下手,整个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冷漠疏离,“我原以为你会走出来。”
“只不过,还真是没想到。”
“什么意思?”
“温衍,你难道要一辈子活在过去吗?你说你放不下,可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他看着他,似乎有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到不了对岸。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为什么要一直来揭开我的过去。你懂什么,我放不下是我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干系。还有,我不明白,舒栩,你这个人真的好疯。”温衍难见地皱了眉头,他知道舒栩说的对,就像几年前他们劝他一样,他不想听。
"是啊,"青年人低下头,努力调整一下自己情绪,转过身去拿自己丢在沙发上的手机。“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舒栩越过他准备离开。温衍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外面在下雨,雨停之后再走。”
舒栩看向他,一道闪电划过,他笑了,虎牙露出点尖,桃花眼沾上了烟火气,眼里泛着光亮。“不必了,这点雨,死不了。”
温衍一想起那通电话,刚想提醒他家里有人来接他,舒栩便开了口,带着些自嘲口吻:“不用担心他们找不到我,我的手机早就被安装追踪设备了。”
说完,便径直离去。温衍看着他的背影,伸出去的手显得如此唐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舒栩和他说他难道要一辈子活在过去,可是对于他来说,什么又是将来。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疤,或许温衍早就死于那场雨里了,留下来的早就困在此处了。
一个人的未来又有什么意思呢,自己本身就是孤儿,从小到大身边都是只有一个顾暮和一个阿阳。可是后来啊,唯一的亲人也离开了,唯一的挚友也渐行渐远。小暮才二十出头点,该死的人是他啊。如果可以的话,当年死的人是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如果没有与任何人扯上关系,就永远不会有伤害了吧。可惜,这个道理,他到失去了小暮才懂。
温衍自嘲地笑了笑,看向窗外的雨胡乱地砸向窗户,声声入耳,那位小先生怕是要大病一场了。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胡乱地套上衣服,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起身去开门。
“是我。”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一下子将他的睡意给冻没了。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很漂亮的眉眼,男生女相,就是看着就冷冰冰的。
温衍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揉揉自己的眼睛,然后随即又欣喜地叫起,"你回来了啊,阿阳。"
"嗯。刚回来。"被唤作"阿阳"的人抬起漂亮的眼眸,要是说舒栩是波澜不惊,而眼前这位便是直接到了冷若冰霜的境界。
“快进来。你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以后要长期定居国外了吗?”
“中间事情太多了,讲不清。”
温衍看着眼前人,两年未见了,原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没想到,终究只是世事弄人啊。
“阿衍,两年了,该出来了。”程净阳一进门便瞧见鞋柜上的合照。“你已经两年没叫过我了。”温衍沉默了一下,便自动转移了这个话题。程净阳知道他的心性,不再多说什么。
“这两年,怎么样?”温衍看着自己这位旧友,往日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些许血色。“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你话,好多。”程净阳冷淡地回道,温衍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关心一下我这位老朋友。”
程净阳瞥了他一眼,“回国发展罢了。”他顺手拿起鞋柜上的合照,眉目间终于有了些波澜,像是雪山上的冰雪终于消融,尽数都化作犹如江南般的柔情与温柔。温衍看着他,“小暮,她一定不希望你这样。”面前的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摸着合照中的年轻少女,又抬头看向他,总是冷若冰霜的桃花眼里终于流露出温柔,“阿衍,你该出来了。”
温衍突然一下就脑子空白了,愣站在原地,“阿衍,其实不论是我还是小暮,我们都希望你好。”
他站在原地,像是崩溃般向后仰,本想靠着墙站着,结果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直向下滑去。一边的程净阳一惊,立马准备拉他起来,却见面前这个男人那双凤眼里泛起水光。“阿衍,没事吧?”
温衍头垂下,胡乱抹了一下脸,又快速抬头,目光看向他,“没事,就是有些高兴。”
程净阳不解,他当然不明白,对于温衍来说,这句话究竟有什么意义。温衍原本以为自己除了小暮后往后一直都是一个人,这样又有什么意思,所以他想到了死,只是没想到老天可怜他,将程净阳这位老朋友又还给了他,回到他身边。
人总是记性差,他又忘记了那个道理。
“程净阳,”温衍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仰着头看着他,温柔一笑,他一下就楞住了,两年前那场车祸没发生前,面前这个人也都是这么笑的,而今一晃经年。“我骗过所有人,去做到尽量像个正常人,你应该能明白我。小暮她,”温衍垂下头,不住地抽泣,颤抖地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左边,“在我们心中,这就够了。”
“我不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温衍。”面前的程净阳低头看着他。他在温衍演奏会结束后就去了国外,再听到消息就是那场车祸,此后温衍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本联系不到。他飞回国内去他家,却发现房子已然变卖。他想过报警,但是小暮父母先找上了他。
夫妻俩说温衍很好,不用担心。他知道,温衍希望他不要再找他了。他求夫妻俩此后将他的近况都告诉他,这样他才能放心。他又回去,明明不擅长表达的人,两年来却对着一个一直未读状态的手机号传送着担忧与关系。
“净阳啊,该死的人是我啊,一直该是我,不该是小暮,她才22岁,未来不该是这样的啊。”
“当年那场车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程净阳皱了皱眉头。
温衍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般,嘴里碎念道:“不该是这样啊,该死的人是我啊,该死的是我,不是她啊。”
程净阳楞楞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蹲下身,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晃了晃他,“温衍,你怎么了。”
温衍被他晃的清醒了些,“你们都只知道当年那场车祸的结果,小暮死了,我和那位司机却什么事都没有。你们都只觉得我们俩个命大。不是这样的啊,净阳啊,错了,一切都错了。”
“够了,温衍。”
“小暮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面前的男人泣不成声,又攥紧自己的手,猛的砸向地面,"温衍,你疯了?"看着面前的好友担心的样子,温衍不觉笑了起来,“我没事啊,你瞧。”说着便把手抬起来,“没断。”
程净阳看着他,桃花眼里满是说不出来的情绪。“阿阳啊,你笑笑吧,你这么好看,将来一定是个大明星,不笑多可惜。”
“温衍。”
“当时啊,小暮和我一起上了车,本来她坐在后座的,可是。”男人哽咽了一下,继续说:“可是因为我头疼,她便执意要和我换座位,她说坐后座躺下来舒服点,我心想,换就换吧。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一段路。”
“不要再说了,温衍。”
“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车祸,净阳啊,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换的。小暮她不该死的,该死的是我,应该是我啊,是我害死她了。”温衍垂下头,任凭眼泪掉下来,“我无法原谅自己,我放不下也出不来。”
二十二公里的路,二十二岁的少女却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净阳啊。”程净阳愣住了一下,“我在。”温衍颤颤巍巍地朝着他伸出自己的手,“我被困住了,看不见光。”
说完便身子一软,往旁边倒下。意识模糊之间好像听到了小暮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