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伽美什」始与终》无名小倅

9、四天四夜

　　又是那样的浴室，又是同样的一波人。清洁结束之后，我换上了更加华美的服饰，我听见那些女孩正低声说我是个不知羞耻只会勾引男人的□□，是个背叛王的女人。
　　我已经无暇再顾及她们了，我甚至已经不再想这件事之后那位王会如何待我。我必须保持冷静去完成接下来的命令，我得争取在完成命令的同时，保住自己的性命。
　　我被侍者带到一个房间内，我坐在毯子上静静地等着。我丝毫不敢动弹，甚至连舌头都僵在嘴中。
　　我的齿间藏着足以毒死最健壮的公牛的毒药。

　　那庆功宴很快结束了，没过多久我就等来了挲格力。那房间的门在他进来之后紧紧地关上了，他哪里顾及其他，他径直向我走来，他的身影比山还高大，将我全部笼罩其中。
　　四天后，乌鲁克城中的每一个人便都听闻了挲格力的死讯。
　　众人都说，王感念他的功绩，赐予他田宅和一位娇艳的舞女，还宽恕了他于大殿内失礼冲撞他的行为。但挲格力却自持勇武，不知节制。竟与那□□玩乐了整整四天四夜，战场上骁勇善战的武士，最终却倒在了床榻之上。
　　人们叹息着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悲剧，人们诅咒着那□□的舞女让乌鲁克城失去了一位可以以一敌百的武士，让那位尊贵的王失去了一位忠诚尽心的臣子。
　　可是这一切与我来说重要么？
　　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哪怕吉尔伽美什也这样贬低我，诅咒我，也不重要了。

　　这四天里都发生了什么啊。

　　挲格力其实头一天晚上就死掉了。
　　那天晚上他向我扑了过来，我笑着转身躲过，他也那样跟着我玩耍了起来，在他看来当然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享受”，就浪费这几分几秒与这女人玩玩，也无妨。
　　我步履轻盈地躲到一个案台后方，看着他满脸笑容地向我慢慢走来，我拿起案台上的酒壶，仰头将一口酒含在嘴中。
　　刚刚我已经试探过了，这挲格力与那位王不同，只要是能让他身体欢愉的事情，他都全部接受，女人可以对他做任何能够激起他□□的事情。
　　我从案台后跑了出去，伸出双手拥抱着他，然后轻轻地捧起他油腻的脸颊，将嘴唇凑了上去，不需要我主动他的舌头就已经伸了进来，尝到了我含在口中的美酒，他便用力的将酒吸吮到自己口中，一滴不剩。
　　那溶在酒中的毒药也全数被他咽下。
　　他咽下酒后，表情夸张地哈出一口气，好像在表达那酒的味道分外甜美。他又低下头来想与我继续刚才的亲吻，但是我大大地向后退了一步，拒绝了他。
　　我仍然朝他笑着，一点一点地向后退着，心中的恐惧却无法抑制。
　　我杀人了，眼前的这个人，就将要被我杀死了。
　　我原以为我的心已经足够冷硬，毕竟当时那些与我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的死亡，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但自己去杀人，自己去夺走一个人的生命，那感觉真的不同。
　　即使杀他不是我的本意，即使我只是在完成那位王的命令。但我一想到眼前的这具身体就要变得死气沉沉，眼前这条生命就要消失，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时候，那种恐惧和悲伤还是无法抑制地占据了我的心。
　　我本是，那样热爱充满活力的生命的啊。
　　正因如此，我才总是惊叹于这创世起源的生机勃勃，才总是忍不住赞叹人类弱小的身躯中，爆发出的蓬勃生命力啊。

　　大概因为我还是没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大概是那毒药已经开始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挲格力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但他的双眼仍然园睁，他临死之前终于聪明了一回，想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的身体真的异于常人般健壮，那能瞬间毒死公牛的毒药，都没能让他彻底倒下。
　　他极其愤怒，喉咙中挤出几声怪异的啸叫，他高举起与小树一般粗的手臂，向我砸来。
　　我身后就是墙角，我已经退无可退。
　　我只能尽力缩起身体，双手抱着头，心中带着恐惧和歉意，闭上了双眼。
　　我几乎已能感受到那拳头锤来带起的劲风。
　　他终于倒下了。那小山一样的躯体砸在我面前的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股风，裹挟着他身上难闻的酒气朝我席卷而来，酒气中还夹杂着腐烂的酸味。
　　那毒药应当已经将他的内脏完全侵蚀，我睁开双眼，看见有黑色的血，从他压在地板上的脸下蜿蜒出来。

　　我忽然回过了神，我将右手伸进嘴里，恨不得将整只手都塞进喉咙，很快我便呕吐了起来，我反复刺激着喉咙，一阵又一阵地呕吐，直到吐出来的只有泛着绿色带着血丝的粘液。

　　我又坐回那个墙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房间，我不想看那具倒在我面前的尸体。我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着的门，我不知它们何时会打开，反正一定不能是现在。
　　哪能有刚下庆功宴的“功臣”转眼便死在王赐予的舞女身上这种荒唐的事情发生。
　　我与那尸体相处了整整四天，我也想躲起来，可是这屋子实在不大。
　　我怕那尸体忽然站起来，将我脖子扭断，将我身上的骨头打散。我不敢睡觉，甚至不敢闭上双眼，我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具尸体的面庞变得黑紫，变得惨白；眼看那具本来就庞大的尸体，在第三天的时候开始慢慢胀大，这里气候温暖，尸变发生的要早一些，它开始呈现“巨人观”。
　　“咕噜——”
　　“咕噜——”
　　“啪！”
　　趴在我面前的尸体偶尔会这样叫着。我大睁着眼睛死死盯住它，它好像要站起来了，我已经看得到它在爬起来时，费力地扬起脖子，用力扯动间，它抬起的脸凑到我面前，那上面只剩血肉，它的脸皮已经粘在了地上。
　　喉咙像是被塞了海绵，我没有叫喊，也无法叫喊，我叫喊给谁听呢？
　　恐惧过后我便努力让自己冷静，我回忆着从前学过的一些知识，那应当是它存留在肺部的气体因天气炎热而膨胀，最终将肺泡炸碎而发出的声音。

　　也是在第三天的时候，饥饿感像一头长着长角的山羊，在我的胸腹部胡乱冲撞。我意识到，再不吃点东西喝点水，我就要饿死了。
　　不能自己将自己推向死亡这一点已经植入我的本能。我终于活动着身体，从那具尸体上跨了过去。
　　这屋内放着足量的水果和酒水，我挪到那案台旁，背对着尸体，从那些已经开始变质的水果里挑出可以吃的果肉，塞进嘴中。
　　我只要咽下，就会反射性地呕出来。我便机械地将吐在手上的东西再吞回去，一次一次的干呕让我有些愤怒，我咬紧牙闭紧嘴巴，对抗着反复抽搐的喉咙。
　　最终我赢了。我吃下了些水果，喝了点水，饥饿感终于不再折磨我。
　　我背对着尸体站着，脑中却无法抑制地出现了恐怖的画面，我感觉那庞大的尸体站了起来，它的嘴巴无法合上，腐烂的内脏从它的七窍流出，它正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我蓦地转过身，紧盯着那尸体。它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上，它怎么可能还会动呢。
　　我在案台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再看那具尸体，居然没有那样的恐惧了。
　　现在他只是“它”，他就死在我手上，他活着的时候被我杀死，死了之后对我更是毫无威胁，况且他现在已经开始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了。这味道还没有非常浓郁，那是死亡的味道，那是愚蠢的武夫的味道，那是可悲的死者的味道。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具尸体，然后又吃了一些东西，喝了一些水。
　　第四天，门终于开了。新鲜空气涌进了屋子，我也更加清醒了几分。“渡夫”走了进来，抬走了挲格力的尸体。
　　过了一会，几位侍者也走了进来，将我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整整四天没有合眼休息，我早就体力不支。刚踏出那间屋子，我就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