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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真正的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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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间屋子里常住了下来。
在他的房间里待着并不会感到无聊,那些装饰品的花纹就够我盯着它们瞅上半个时辰。
况且他的屋内还有很多泥板,而且那泥板的内容比我曾经看到的都要精彩得多,但那些文字也更加晦涩难懂。这里的泥板中有一些就是他篆刻出来的,有一些是由他中意的学者们刻的。
光是他写出来的一块泥板我就研究了将近一整天。
直到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才知道他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屋子里。
我抬起头看到他就站在我身边,便直接将面前的泥板推向他,指着不懂的地方请他解答。
我在他解释那个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泥板其实涉及到了城邦政策,我是不是本就不应该看它。
不过他没有生气,也很详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应该就是默认我可以阅读这些泥板了吧。
那这就再好不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也极其规律,白天就在屋内研究泥板,在夜色浸染天空的时候,走到底层那个花园,与他一同散步,交流。
他有时也会抓着我的手。
日子平淡,但也还算有趣。
有一天晚上倒是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在那花园里,我正与他说着我看过那泥板之后自己想象出来的故事,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好像有什么急事。
我反射性地转过身子想要回头看,但吉尔伽美什却拉住了我的手。
他不但拉住了我的手,还阻止了我扭头的动作。
我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却仍然注视着前方。
可我的余光分明看到他身后闪烁了一道金光,他应当是向身后投掷了一件他的宝具,我听见那宝具刺穿□□的声响。
随后便是某具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只不过听那声量,身后的人的体格应当比挲格力娇小了两倍不止。
随后还有某种重物摔落在地之后,破碎的声音。
我还是看着他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了么,王?”
他看了看我,面色如常:“没什么,只是个不会说话的疯子罢了。”
那应该确实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吧,那人若真有急事,早就会呼唤吉尔伽美什了。
那最后碎裂的重物,和那急促接近的脚步,以及吉尔伽美什没有丝毫犹豫的出手。
我稍微联想了一下,可能,身后的人,是来杀我的。
因为不可能有人敢挑战那位君王。
这联想只发生在一瞬间,他都已经给出了那样的回答,我也不需要再去追究。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继续听我给他讲刚才的故事,我与他在那花园里兜兜转转了一圈之后,再回到那里时,地上洁净如常。
那房间里的泥板总有看完的一天,我又开始在晨起之后觉得无聊了。
我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天花板等他回来吧。
于是我随便找了一件衣服,走出了房间,走出了宫殿,走进了乌鲁克城。
在城里,我遇到了一群小孩子。
我本来是走累了,便找了一个大石头坐下,稍作休息。
那群孩子在我面前的土地上疯狂地跑啊,闹啊。
我看得极其入神。
我喜欢看那奔跑跃动的稚嫩的生命,他们是那样的朝气蓬勃又充满着力量,虽然他们的笑闹声有些吵。
不过我还是坐在那里看了很久,我意识到,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再也没那样笑过了。
我想到了桑琅禾琴,她现在正住在乌鲁克城内,听说她与一名早已两相心仪的男子举行了“仪式”。
想到她,我的身体变得温暖起来,但是我也记得,就算是在她身边,我也只是痛痛快快地哭过那一会而已。
我将思绪收回来时,却发现那群孩子不知何时已经围到我身边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些什么,他们叫我姐姐,然后对我问东问西。
这几个小孩子还真是自来熟。
我一一回答了他们,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就只剩下我在说,他们在听了。
我给他们讲了些我从那个时代带过来的故事。
他们听得安静又出神,我的语调也开始变得激情澎湃。
给吉尔伽美什讲故事我总得认真地思考每个词句,我觉得我必须将最凝练最精彩的故事讲给他听。
但是给小孩子讲就不同,我很是放松,心情极其愉快,他们也听得双眼晶亮,中间我还不得不停下来提醒了一个小孩子让他擦擦鼻涕,不然那鼻涕就要“过河”了。
夕阳西下,已是黄昏。
远处传来几声吆喝,有几个小孩子抬起了头,循声望去。
他们应该回家了。
我抬起手挥了挥,让他们快点回家,但他们却不为所动,吵着问我那个叫“商鞅”的人放在城门口的木桩到底有多大,从西城门到东城门到底有多远,他们说如果是他们,也一定能搬得动那木桩。
其中一个男孩还向坐在他身边的女孩说,放心,他若得了黄金,一定会分她一些的。那小女孩却摩拳擦掌地说,明明她跑起来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我听到后,笑得直不起腰。
有几个成年人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们的声音还故作出怒意,唤着他们自己的孩子的名字。
有几个胆小的孩子,已经站起身来一溜烟跑回家去了。
那几个成年人在看到我之后,便不再吆喝了。
虽然我并没有穿着祭司的服饰,但我的衣着与他们还是稍显不同的。
孩子们不会在意,但成年人却一定懂得。
我看他们站在那冲我欠身行礼,我就也站起来回了相应的礼节。
但他们却突然跪了下去,我身前的几个孩子也都跑得干干净净的了。
我回过身,果然看见了逆着黄昏站在那里的吉尔伽美什。
我跟着他回到了宫殿里。
在路上时他问我,原来那样喜欢小孩子么。
我回他,不算是……只是……与他们玩起来还真的挺开心。
我继续对他说,我明天还要去那里玩。
他看了我一眼笑道,随便你,本王可没时间管那些小事。
我的日子又变得精彩了起来,我本来担心那些家长在看到吉尔伽美什之后,不再让他们的孩子来与我接触的,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看来他在民众的心里,也并不是那样令人惧怕的。
后来只要是天气晴朗,我就都会坐在那个石头上。
听我讲故事的孩子也变得越来越多,他们不再叫我“姐姐”,他们后来会唤我“沙姆哈特”或是“老师”。
来听我讲故事的孩子的数量,连吉尔伽美什也感到有些惊讶。
他便命人在那里建了一个简单的屋子,可以遮风挡雨,也可以遮挡热烈的日光。
他还问我:“你那张嘴是怎么编出那么多唬小孩的故事的。”
我的故事真的很多,它们来自我原本的世界,来自我赖以自娱自乐的思维,也源自我自己的生活。
我也会给他们讲吉尔伽美什的故事。
不只是他——那位金发红瞳的君王,还有我心里的那位吉尔伽美什。
我看着那些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他们中有的选择了做一个勤劳的劳动者,只是闲暇时来听听我讲故事;有的学会了篆刻泥板,每天都来到我身边,也会自己写出一些稚嫩却优美的句子。
那天,我刚给他们讲完关于吉尔伽美什的一些事,本来应当雀跃地跑出去休息的他们,却像商量好了一样,还都坐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便问他们:“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么?”
他们相互看了看,一个平时表现总是很积极的孩子举起了手,他说:“老师,我们想……想刻写泥板!”
我看着他笑了笑:“当然可以呀,我们的屋里不是还存有很多泥板的么?”
吉尔伽美什看我这里煞有规模,便命人将各种学者能用到的物件,塞进了这个屋子里。
那个孩子起了头,就有其他的孩子开口,他说:“沙姆哈特老师,我们想写……想刻写很多很多的泥板!”
我道:“我们这里有的呀,很多很多的泥板。”
其他不敢说话的孩子好像有些着急,看来那孩子没能将他们的目的表达清楚。
终于,离我较近的一个孩子站了起来,他走得离我近了一些,又坐下。
与其他孩子相比,他年龄稍长,也是话很少的一个。他总会早早来到屋子里,坐在离我最近的第一排,他看着我的眼睛总是闪烁着光芒,他是这群孩子中最有智慧的一个,也是最尊敬我的一个。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沙姆哈特,我们想为吉尔伽美什刻写一首赞美诗。”
我有些愣神:“嗯?那……那很好啊,你们已经可以写出很优秀的句子了呢。”
听到我的认可,坐在身前的孩子们都松了一口,气氛也欢快了起来。
我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了起来。
我的心跳却漏了一拍,然后它砰砰直跳。
“我们听着老师将的故事,老师您讲述的吉尔伽美什,简直就是人类的英雄,不,是世人的神明!”
“是的,那位君王也确实如此!”
“是是是,我见过他呢!在第一次听沙姆哈特讲故事的时候。”
“你见过他?!我不相信,那君王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金发比夕阳耀眼,他的身体就像是沙马什与哈达德一同塑造!”
“是呢。老师不总说那君王的头发像金子!”
“沙姆哈特老师还说那君王的双眼如宝石!”
他们的声音极小,却满是兴奋。
那位最沉稳的孩子又开口了,他开口后,其他孩子就安静了下来。
他笑着说:“沙姆哈特,我们想请你为这赞美诗起个名字。就请你来写下这诗的第一句。不知你是否愿意。”
愿意,或是不愿意。
这是需要思考的事情么?
我觉得我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它明明刚才还就要跳出我的胸腔。
他们将要刻写的泥板……
他们将会刻出……十二块泥板么?每块泥板是不是都有将近三百行……
那第一句是不是……是不是……
我张张嘴,看着身前的孩子们:“那第一句……第一句……”
那沉稳的孩子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他支起身子靠近我,答道:“是的,第一句……沙姆哈特!你为什么会哭啊!”
他目光焦急起来,他将双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你……你不要哭……沙姆哈特……”
其他的孩子也围拢了过来,他们看着我,却不敢出声。
我在他们面前从来都只有笑容,他们带给我的也从来都是欢乐。
可是,这叫我怎么忍得住泪水呢。
我低下头,将脸埋在双手中,压抑着哭声,却压不回泪水。
我想到了那个名字,它徘徊在我的唇齿间。
那名字带给我无与伦比的爱恋与幸福,那名字也带给我此刻真真切切的悸动和几分悲伤。
那是我真正的爱人的名字啊。
我终于放下了双手,抬起了头。
所幸我还带着面纱,不然在这群尊我为师的孩子面前咧开嘴哭,实在是太过失态的一件事。
那大孩子看我抬起了头,他又说道:“不要哭,好么?你若是不愿意……”
我已对他点了点头。
我怎会不愿意呢,那第一句,那赞美诗的名字。
“a naqba īmuru”
我努力咽下哽咽,说出了这刻在我灵魂中的一句话。
那大孩子听见我的话楞了一下,他转身就开始寻找泥板,后边机灵的孩子已经将泥板和工具传递到他的手中。
他就在我身前,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即将被后世命名为《吉尔伽美什史诗》的赞美诗的第一句。
我叹了一口气,眼泪终于不再流。
我看着那正被篆刻的泥板,仿佛看到了一层一层的沙土将它掩埋起来。
它被埋在地下数丈深的地方,它被藏在历史的角落里。
突然有一天,一束光线打在了它身上,后世的人们啊,用他们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它,拂去它身上历经数千年的风沙。
然后整个世界,整个时代,和我。
得以见到那个人,那个知晓世之深邃的人。
那孩子将字刻好之后,就把泥板翻转,将那字呈现给我看。
这孩子手巧,他写得一手好字。
我已擦干眼泪,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很好,很漂亮的字。”
他便放下泥板,将工具递给他身后的孩子,他还是眼含担忧地望着我。
我回给他一个笑:“我……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只是有些激动而已。”
他道:“沙姆哈特,你还感到悲伤么?”
我答:“不,放心吧,我从未悲伤。”
他点了点头,其他的孩子也松了口气。
这里的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老师,我们也要把你写进去!”
“对,我们把沙姆哈特老师也写进去!”
我有些惊讶,因为他们将要写的应该是那充满浪漫色彩的赞美诗,而沙姆哈特这个名字根本就没在赞美诗中出现过。
我便问道:“你们想怎样写我呢?”
一个孩子说:“老师是吉尔伽美什的妻子,自然就这样写呀。”
我惊道:“妻子?!”
我从不认为我是那人的妻子,他的妻子应当是那些优秀而美丽的大祭司。
“是啊,大家都这样说。”
“你在哪里听到的?我母亲都不给我说这些,她总说我还小。”
我看着他们,心神有些恍惚,是啊,与那个人生活在一起,就一定会成为民众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为什么大家会这样说,我想不明白,说实话,我真的……不想承认。
所以我摇了摇头:“不,那位君王曾被伊什塔尔女神求婚,我给你们讲过的呀,不记得了么?”
“可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子……”
“快说说你听到过什么?给我讲讲吧,我母亲从不讲给我听!”
“是……”
那稳重的孩子却打断了他的话。
他对我说:“沙姆哈特,你不想被写在这赞美诗中么?”
我看着他不由地感叹,这孩子真的分外成熟,而且对人心敏感。
我不想被记在历史中么?
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因为我是我,我不是沙姆哈特。
我在这里……没有名字。
还是不要了,我不想改变那曾经让我彻夜激动难眠的史诗,我也不想改变……我的爱人啊。
我笑着看他,点了点头。
他认真地答道:“好,如你的意愿,我们不写就是了。”
有一个坐在后面的孩子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孩子拉住了,那孩子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想要发言的孩子表情恍然,他点点头,就不再说了。
温暖。
我在心中想着,他们就像一个一个小小的太阳。
那天我跟孩子们又聊了许久,他们问我更多关于那吉尔伽美什的事情,我都详细地一一回答。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地平线,孩子们才终于肯散开,回去自己家里。
那最懂事的孩子在临走时还特意又问了我一遍:“沙姆哈特,你真的没有再感到悲伤了吧。”
本来已经站起身的我,又蹲了下来,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认真地说:“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悲伤而流泪。我只是很感动,你知道么?你们一直在听我讲故事,而这一次,你们开始有意识地去创作了。”
他重复着我的话:“创作?”
我点点头:“是的,这世间就要有新的故事诞生了,而你们就是这故事的创作者。”
他喃喃道:“新故事的创作者……我们、我也会成为像你一样,为别人讲故事的人么?!”
纵使现在已经没有了阳光,但他双眼闪闪发亮。
我认真地对他点头:“是的,你会比我更加优秀。”
他飞快地摇头:“不,沙姆哈特你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对他说:“我敢肯定,会有非常非常多的人喜欢你创作出来的故事的。”
他说:“是……是么?”
我答:“当然。”
当然,我就是其中之一。
谢谢你,谢谢你们。
他看着我如此认真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孩子被夸奖之后,都会变成天空中闪闪发亮的启明星。
他冲我点点头,就匆忙跑回家去了。
我回到那间卧房之后,就找了个小椅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这房间能看到整个乌鲁克主城。
城中的建筑显得极小,人就更小了;远处的山峰重峦叠嶂,将乌鲁克的人民环抱其中;天空能看见漫天的星辰。
我每次从窗户这里望出去,都会想,我若是有一双翅膀多好。
我也不知那样坐了多久,直到有熟悉的声音将我唤回现实。
“怎么不吃晚饭。”
我回过身,吉尔伽美什正走进来。我对他行了礼,又坐回椅子上。
“恩……我忘记了。”晚饭应该是在我回来时就摆在房间里的,但我那时候哪有心情去关注它。
一名侍女走了进来,将已经凉了的饭菜撤了下去。
他一边走到窗边一边说:“那明早就早些起来吃吧。”
我点点头:“是,王。”
他也站到了窗边,看着窗外:“你每次从那群孩子那回来不都是兴高采烈的,今天是有什么事。”
我抬头看着他,不禁有些恍惚。
我说:“恩……孩子们今天说,要为您写一首赞美诗。”
他笑了出来:“哈哈!那群孩子么?他们已经学会写诗了?”
我摇摇头:“还没有,但是他们写出的句子比从前更优美了一些呢。他们还需要些时间。”
他笑了笑,抱起双肩:“啊——这种耐心你有就好了。”
看他心情如此愉悦,我也放松了几分,点点头应了一声。
他又道:“那些孩子怎么想要为本王写赞美诗了?”
我回道:“我有时会给他们讲讲您的故事。”
他扭头看着我:“哦?那也说给本王听听。”
我却噎住了:“呃,就……是一些小事……”
他弯下身子,手肘拄在窗户上:“小事?本王做过的小事?”
我意识到用词不对,赶紧改口:“当然不是小事,是大事,他们听了之后就很仰慕您,所以……”
他打断我:“说,哪些大事。”
我说不出口,我实在说不出口。
那种舔狗一样的话,怎么可能在本人面前说得出来啊!
而且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笑意里满是捉弄。
我干脆心一横,对他说:“忘记了。”
他反问:“忘了?”
我点头:“嗯,忘了。”
他站直身子,哈哈大笑。
他说:“记忆力不好的人可不能当老师,那你明天就别去那里了吧。”
我不知死活地小声说了一句:“我明早就又会想起来了。”
他的笑声停了,屋里格外安静,我心底开始发毛。
好在他只是轻哼了一声:“那就明早再回答本王。”
他现在对我的心态,可能与从前真的不同了吧,但是,谁能知晓未来呢,他或许可以,我反正不行。
我以后的日子,是身处这天堂,还是回到从前的地狱里,其实都还只是他一句话、一念之间的事情。
我不会再跟从前那样,像个白痴一样将他与希望相连了。
我哪怕去赌我的命,也不可能去赌他此后的心。
他一直都是那吉尔伽美什。
而吉尔伽美什是哪怕历经数千年历史的洗涤,都还是吉尔伽美什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