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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自始至终 ...

  •   我成为神谕祭司的第二年年初时,他便与我举行了那盛大的“圣婚”仪式。
      应该是为了做给世人看的吧,他真的就如那“神谕”中所说的一样,用金子造了一轮金车,车的四角都配之以琥珀,那挑选出来的驭车之骡异常矫健,它们奔跑起来,仿佛带起雷电、驾驭着风暴。
      我不是那美丽纯洁的大祭司,但乌鲁克的民众也接受了我,毕竟我确确实实接引过那伊什塔尔女神,还是乌鲁克头一位拥有双名的祭司,而这双名还都是那吉尔伽美什亲自赋予的。
      那一年,农户们的粮种比以往还要丰收,牲畜也长得比从前更加健壮,他们都说多亏了今年的祭司是真正通晓神意之人,多亏了那吉尔伽美什慧眼识珠选中了她!
      但其实只是在那一年里,吉尔伽美什动用了从胡姆巴巴那里吞并的财力,大肆兴修了水利而已。
      往后的日子里平平淡淡,我还为他生下了三个孩子。
      命运这东西真的很奇怪,从前,我刚到乌鲁克的那几个月里,我不曾有孕;在恩奇都部落的三个月里,我的肚子也没有丝毫动静,我都差点以为我是不是原本就没有生育的能力。
      吉尔伽美什看起来很中意那三个孩子,他们一出生便得到了他亲自起的名字。
      这里不得不又要感叹一下命运或是机缘了,我那三个孩子的名字读起来都只有一个音节,而那三个音节连起来,竟然与我真正的名字谐音。
      可我根本没有向吉尔伽美什说过我原来的名字,他也从不曾问过。
      我来到乌鲁克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要不是那次突然说起什么,说到那三个孩子,我都快要忘记自己原本的名字了。
      说说我自己吧,说说我自己对那三个孩子的……爱意。
      我若真的热爱他们,就不会如此流连于那个“学堂”。
      我可以将温柔与耐心全部交给那些“学堂”里的孩子,但我却发现,我无法爱上自己的孩子。
      就算我已经经历过一次生育的疼痛,却还有勇气将第二个、第三个孩子接到这世间。
      是的,哪怕是这样,我也无法爱上他们。
      我将他们生下来只是觉得,这是多么鲜活的生命啊,而且,这是吉尔伽美什的时代,他们真的值得来这世间看一看。
      我是如何发现我真的无法爱上他们的呢?
      是在我将他们抱在怀里的时候。
      那时候,孩子还很小,我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喂他。
      但他咬了我。
      我当然知道他只是个小娃娃,也当然知道被咬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不疼,一点都不疼。
      但是我马上让他离开了我。
      我将他放在床上,我面向他屈膝跪在他身边。
      我觉得对不起他,他哭的声音很响,但我却一点都不心疼。
      我只是捂着自己的脸,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一件事。
      我竟然无法爱上我自己的孩子,我竟然连爱上孩子的能力都没有了。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吉尔伽美什,当然只是跟他说,孩子咬了我,我很疼。
      他便在城中找来了也在哺乳期的女人,我的孩子就有了“奶妈”。
      我虽然不爱孩子们,但我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起码在吉尔伽美什眼里是这样的,只要在他眼中是这样,那就足够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乌鲁克一年一年地变得更加繁盛,而我一年一年地变老了。
      虽然我从未照过镜子,但我能看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肤不再白嫩而有弹性,在捋着头发的时候,看到发间也夹着灰白的头发了。
      我无法阻止时间,所有人都是。
      恩奇都在一个阴郁的天气里,离开了我们。
      吉尔伽美什是真的将他当做朋友的,他得知这消息之后,悲痛至极,他将自己身上佩戴的珍宝全数摘下,掷在地面上,他从未在那些学者面前这样失态过。
      他为恩奇都举行了极其隆重的葬礼,我也好好地履行了祭司的职责,将他的灵魂送进了伊什塔尔神的怀抱中。
      那之后,吉尔伽美什总是在卧房内来回踱步,他在思考着什么,却又想不出结果。
      我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我知道,这骄傲的人在思考——死亡。
      他不是惧怕死亡,而是想到他若死去了,那谁来带领乌鲁克的人民呢,谁来让这乌鲁克在世间永远屹立不到呢。
      他应当也想到了他曾经去过的末世,那里其实就是这世界,世界都已崩塌,屹立于那个时代也不并是乌鲁克。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看向我,他坐到我身边。
      半晌,他对着我说:“你……也老了啊……”
      我冲他微笑,点了点头。
      他仍然很认真地看着我,他问我:“……那我呢?”
      我看着他,心底一疼。
      他的双眼仍然如珠宝那样明亮,他的声音也跟从前一样,满是威仪,可他……
      我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我凑近他,亲吻了他脖子上隐约显现的颈纹。
      “您还在这里,王。您还在乌鲁克,还在这世间。”
      这优秀的、骄傲的人啊,也终究逃不过死亡。
      他看着我,那笑容又重回他脸上,他本来就从不忧愁的。
      他还问了我一句话:“你认为,那些子嗣中,哪一个能……”
      我极其笃定地回答了他:“无人,王。没有人能替代吉尔伽美什。”
      我不但打断了他的话,还在他面前直接唤了他的名讳。
      但我一定要这样说,这就是我心中的所思所想,我一定要这样告诉他。
      虽然上一次像这样打断他的话,并执意告诉他我的所思所想,换来的是三年的折磨。
      他这次不会那样对我了,他这次的笑充满愉悦和骄傲,那笑意中我竟然还瞧出了一丝温柔。
      第二日醒来时,他竟然还在屋内,以前几乎每一天我醒来时,他都早已去下几层的大殿堂内开始工作了。
      他现在看起来,应该也是醒了许久了。
      我对他道了早安,他对我说,要个我讲讲昨晚他做的一个梦。
      他说,他梦见他为求长生,徒步去了远方,见到了神明,他向神明提出了长生不死的诉求。神明也应允了。他们给他考验——若是想要长生就永远保持清醒。
      但在梦中他最后还是睡着了,他睡了七天七夜。
      神明又告诉他,那海底还有让人返老还童的草药,去寻来,便能重回年轻的时候。
      他纵身跳入海洋,自然是寻得了那株草药。
      但是那草药却在他沐浴泉水时,被一条蛇吃掉了。
      他讲到这里时哈哈大笑,他一边笑一边说,那大蛇吃掉草药后马上变成了一条小蛇,飞快地跑了,原地只剩一条那蛇褪下的蛇皮。
      他也没有过多地感叹,只说这梦着实精彩,很想说出来给人听听。
      他还说有些能理解我乐意跟人讲故事的这个喜好了。
      我为他穿好服饰,送他到卧房的门口,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原来那精彩的故事,是这样来的。
      我回到屋内开始打理自己。
      我也要开始工作啦,我今天也要去“学堂”,将这故事,讲给孩子们听。

      时间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那些代表着人在变老的特征,也开始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或许是因为变老,他整个人在我面前变得温和许多,甚至半分不似从前的吉尔伽美什了。
      他会抚摸着我背后那道发白的痕迹,念叨着最初见到我时可没有现在百分之一的美丽。我便会回答他,多亏了您的规制,才让我有这重生的机会,能够以这样的姿态再活一回。
      这是真的,如果没有他,我会一直是那个普普通通毫无价值的我,而不是现在这个身兼友合祭司与神谕祭司双重名誉的沙姆哈特。
      他竟也会缓缓地摸着我的头发,对我说:“从前……确实在有些事上……对你过于苛责了。”
      我不会回避这个话题,我会看着他的眼睛说:“王,在那三年里,您仍是我坚持活下来的信念。还记得您留下的剑么?它陪着我,就仿佛您陪着我。”
      但我也会跟他说:“虽然确实,那些日日夜夜……我现在仍然不愿回想……”
      我大概也是真的老了吧,竟然开始放下防备,向他展露自己。
      他真的不像从前了,他会将我揽进怀里,对我说:“那就不要想了……没事的,你现在在本王身边,没人敢伤你分毫。”
      我只是点点头。
      我想他的心里应该也分外清楚,从始至终伤害过我的人,只有他。
      若是从前的话,我可能会故意做出一副满是信任和依赖的样子给他看吧,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像一切都变得与从前不再相同。

      我从来没想到过的一件事是,他竟先于我走了。
      也是了,若论年纪,我本就比他小很多。
      那天到来之前,本来正伏在案台上工作的他,突然对我说:“就由你来唱歌给我听。”
      我完全傻在了原地,在我反应过来想好好问问他时,他已在继续篆刻泥板,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在乌鲁克的葬礼上,有这样一种习俗,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要在长者闭合双眼后,趴在长者的耳边为他歌唱。
      那时的人就已经知道了,人在弥留之际,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我看着若无其事继续工作的吉尔伽美什,他的这种状态竟然让我心底刚刚骤然升起的悲伤毫无缘由的消失了。
      他应该是怕我吵闹吧,毕竟他总是带着笑,最讨厌的就是哭声。
      吉尔伽美什,是知晓世间万物的人,是窥见世之深邃的人。
      他是个极其优秀也极其骄傲的人,他不会向任何事物低头。
      所以就算那天到来了,他躺在床上,面上也还是不失风仪的笑容。
      他看了看跪伏在床下的子嗣,他看了看跪在床边也正看着他的我,他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看着乌鲁克。
      无人知晓他瞧见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便一直注视着上方。
      过了半晌,我抬起手,为他合上了双眼,附身到他耳边,为他歌唱。
      那不是什么有名的曲,也不是什么特别动听的歌,只是我看着他哼唱出的心底的旋律。

      我的歌声渐渐变小,最终停下了。
      卧房突然安静了下来,也只是安静了一秒钟。
      悲戚的哭声自我身后响起,他的子嗣们哭泣着,他的大臣们哭泣着,那些女人们哭泣着,这宫殿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哭了起来。
      这哭声变得越来越大,传得越来越远。街道上的民众们也悲号着。
      他们全部跪俯在地上,面向这里,面向正在这里的他们的王。
      那声浪一声高过一声,整个乌鲁克城的人民都在哭喊着。
      或许在这宫殿望不到的地方,那里的人们也在为了这位王而哭泣;或许在那幼发拉底河蜿蜒而至的终点,那里的人们也在哭泣;或许这创世之初所有的人类都正双眼含泪,他们悲伤这位王的离去,他们感恩这位王的庇护,他们送别这位王的灵魂。
      这天地间的呼声,震耳欲聋,我清晰地感觉到膝下的地面也在轻微震动。
      连这座宫殿也如此悲伤么。
      这些声音震得我有些头脑发昏,我听见他们本来嘈杂的哭喊渐渐变得整齐划一,列阵于殿外的勇士握紧手中的兵器,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众人渐渐地跟上那样的节奏,齐声高呼着。
      他们在呼喊那位王的名字。
      “吉尔伽美什——!”
      我清醒了几分,因为我听见了我那爱人的名字。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他的头发仍然灿若黄金,他的双眼在被我合上的那一刻都还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他是吉尔伽美什啊。
      他是这两河流域文明的领导者,他是这创世之初人类的王。
      他,是我的爱人么?
      他是我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动力,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他都毫无疑问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
      我伸出手理了理他的头发,轻抚了他的脸颊。
      我缓缓地站起了身,轻轻地走向了窗边,我的手搭在窗框上,我的脚也踏了上去。
      没有一丝停顿和犹豫,我本也不想惊动任何人。
      可是在我的身子飞跃出去的那一刹那,我还是听见了我那三个孩子的惊呼。
      他们呼喊着——“母亲!”
      歉意自心底升起。
      抱歉啊孩子们,你们本应该拥有一个更伟大更无私,也更爱你们的母亲啊。

      我仰面向下坠去,睁开眼,便是乌鲁克的夜空,星辰闪烁。
      那深沉的湛蓝与黄土筑成的宫殿交织成一幅画,这画的色彩美到恐怕我来世也无法忘记。
      在身体摔落砸碎之前,我终于得以对着自己的心说出一直以来很想很想说的话。
      “吉尔伽美什,我爱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自始至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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