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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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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爻说的话一点点渗入了封一阳的心里,像是夏天的雨,越来越骤急,在他的心湖中击打出了不小的波澜。
说到底正义到底是什么?封一阳脑海里拂过很多画面,苏格拉底饮下毒酒、希帕蒂娅殒命于野蛮的教徒手中……
“正义只是一个概念,”解爻冷冷地说,打断了封一阳的思考,“想要拥有,只能靠自己争取。”
封一阳被解爻话语里的冰刺冻得打了一哆嗦,望向解爻的眼睛。
“我愿不惜一切代价。”解爻眼中依然沉静,但里面似乎沸腾着某种少年意气,呈凌人之势。
听罢,封一阳缓缓点了点头。他这个事不关己,连高高挂起都懒得挂的人,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前,就算他心底善良,但是他依然不想和社青搭上哪怕一分钱的关系——因为他还挺惜命的。就算他喜欢解爻,就算之前他知道解爻被各种欺侮凌辱,他也最多就会支个招帮帮解爻,但是绝不会上升到真的去做什么来对抗的程度。
他自我检视,为只有自己知道的性格阴面,懦弱、懒惰、愚钝乃至自私的品性悄悄垂下了头——懦弱于不敢出手、懒惰于假装不闻恶事、愚钝于难以体会解爻的心、自私于凡事只想自保。他开始怀疑自己对解爻的感情。但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匆匆忙忙地向心底的感情解释:懦弱、懒惰、愚钝压过了爱。
然后在心底良知的注视下,他又匆匆忙忙宣誓:既然给了我理由,我就要真正做到那个解爻之前评价的样子——“善良而勇敢”。
“我不想让解爻失望。”封一阳心里暗想。
接着,封一阳感慨地呼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去做。”
解爻猛地将远眺的目光落在封一阳身上:“一阳哥,你愿意帮我?”
“那怎么办呢?”封一阳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在哪个‘好人’的助攻下,我现在和你可是利益共同体了。”他顿了顿,“人,总要生存吧。就算我再怎么不想融入,但是泥潭里的恶魔伸出魔爪把我向下拽,那我就一定和他殊死搏斗。”
几个月来,封一阳第一次看到解爻这样的眼神:他的眼睛反射着窗外的日光,呈现着某种带着希望的神采。
封一阳的眼睛却是因为他坐在光的背面而一片黑漆漆。然而他感到坦荡,感到幸福,只因他终于睁开眼睛,直视着一直被他逃避着的黑暗。
“其实,”解爻说话了,却没提刚才的事,“一阳哥,这个房子是我家的。”
“诶?”封一阳说,“我还以为是你爸爸妈妈给你租的呢。”
“哎,不是的,”解爻指了指另一个房间,“那人是我的房客。”
“那你爸爸妈妈现在住在哪,怎么没和你住一起?”封一阳想了两秒,“你们家市里还有套房子吗?是为了工作?”
“没了,我们家就这一套,”解爻随口打趣,“你看我要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会被欺负成那样?”
封一阳更疑惑了,忽然他的心里悬起不详的猜测。
“那你家长”封一阳小心翼翼地说了四个字,就被解爻接过去了。
“姑且,算我孤儿吧。”解爻居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封一阳发现猜想是真的,暗暗悚然一惊。
“抱歉,不是故意想让你难过的。”封一阳低低地说了一句。
“一阳哥,没事的。”随后解爻仿佛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不过明显不是因为封一阳生气。
他站起来俯瞰客厅,问道:“一阳哥,你看我家里是不是很干净?”
封一阳顺着他的眼神,看到窗台被擦得一尘不染,又因为外面的花开得绚烂,让他产生了一种在美术馆看画的错觉。他又环视着,看了看茶几、椅子、桌子,还有空无一物的百宝阁,发现这一切,哪怕是看起来有了年岁的笨重电视机,都光洁如新。
“真的好干净啊。”封一阳本想再接一句,“和解公子一样纯净如玉”,这句调情的话却被压抑下来的气氛按回了嘴里。封一阳闭上嘴,咽下自己差点说出口的不合时宜的废话,看着解爻走向窗台。
解爻的背影被下午的光线勾勒出了奇异的边缘。他高高的,却无比瘦弱,配上惨白的肌肤,活生生像一具骨架。微风吹过,燥热的空气被他的衣摆涤荡,让封一阳诡异地联想到商场里挂在模特身上的衬衣。他被阳光不留情面地照穿,一段段肋骨边沿的形状令封一阳陡然发现,自己平时已然高估了他的体重。
然而,平时笔挺如竹的他今天却一反常态,没力气地佝偻着,好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扛在他肩上。让封一阳的心好像揪了一下。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自己想要起身,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冲动。
“我会和他站在一起。”封一阳心里不知是不是因为怜香惜玉,对刚才的说法更加下定决心。
和内心小剧场一直没停的封一阳相比,解爻一直沉默着,好像在认真地听蝉与风和鸣。
“是吧,我也觉得好干净。”解爻忽然说,把封一阳吓了一跳。
解爻说罢转过身,后背正好挡住大多数阳光能进来的窗口,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
“我,太擅长让房间干净了,”解爻看向封一阳,“毕竟就连,家里全是我最爱的人的血的时候,地也是我拖的,墙也是我擦的,房子也还是我收拾的呢。”
解爻看着封一阳的嘴张开倒吸了一口气,想缓解一下封一阳的心情,就随口补了一句:“厉害吧?”却没想到自己声音嘶哑得可怕,语气也阴森得仿佛厉鬼寻仇,所以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让那句话在封一阳听起来更惊悚了几分。
“啊,”封一阳怔住了,答非所问,“爻,你还好吗?”
封一阳虽说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样样不精,但是推理小说没少读。但是面对解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被吓到了。房间没有什么光,仅有的光将自己牺牲给将解爻眼前的影子,拖出了一片黑糊糊的色块。
解爻就站在几步之遥,却在这种氛围里变得很陌生。封一阳觉得那句话信息量很大,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道解爻在说什么。
最爱的人?“姑且,算我孤儿吧。”
是亲人吧。
在说自己是凶手?
不不,他不是那种人。
在说家人自杀?还是谁,谋杀了谁?
解爻自己和房客住,谁来租这个房子?谁是房东?
堂兄还回来帮他。
他在发狠学习,他在追逐正义——他没有放弃自己。
封一阳坐在沙发上,陷入自己的无边猜测,好像掉入了深深的江潭,思绪不断灌入他的鼻子、嘴巴,眼前一片漆黑——直到解爻走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阳光重新涌入房间,他好像浮了起来。
“一阳哥,你怎么了?”解爻看见封一阳呆呆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爻,”封一阳决定直接开口问,“发生了什么?”
解爻坐在他身边,用手撑着一边的脸,说:“还记得我哥的纹身吗?”
“酒壶那个?”
“对,”解爻说,“还看到什么别的没有?”
“有红色的,”封一阳略一沉吟,“那是,要是我没看错,是血?”
“对。”
解爻说:“我哥以前很爱喝酒的。和他大伯一样。”停了两秒,又说,“但是自从那件事后,他就去纹了那个纹身,从此戒酒了。”
“戒酒?”封一阳挠了挠头,“为什么?”
“因为有人,”解爻的脸上又浮现出阴森的神色,甚至带着些怨怼,“酗酒后杀人。”
房间一片死寂,直到解爻说了下一句话:
“他的大伯,杀了他的伯母。”
解爻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出奇的平静,反而是封一阳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他看着解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就戴好了讲述之前准备的面具,也好像是哭过太多次再也哭不出来的样子。
可是解爻的声音终于还是颤抖起来:“他的大伯,杀了他堂弟最爱的人。”眉毛也被心上的难过挤压得变了形。他痛苦而接近暴戾地咬着他薄薄的下唇——有人说嘴唇薄的人,生性凉薄,但是封一阳看着他眼前的人愣生生把下唇咬出了一片流淌着的殷红,他无声地哽咽着,最后终于变成了大声的抽泣。
封一阳的眼眶湿润了,他抱住解爻,感到解爻汹涌的泪水淋湿了他的衣襟,仿佛积攒多日、封存在他体内的痛苦终于急剧坍缩,然后“轰”得一声终于爆炸开来。
“一阳哥,为什么?一阳哥,”解爻哭着,一遍遍地问着,封一阳在这一刻,就好像解酉的替身一样,让解爻勇敢地剖开心脏,勇敢地依赖。
封一阳只是轻轻揉着他的头发、拍着他的肩,说:“爻,没事的,没事的,已经过去了啊。”“爻,别怕,不会再这样了,再也不会了,我在呢……”
“我,”解爻的肩膀颤抖着,“为什么不冲上去呢?可是我太害怕了,一阳哥,他挥着菜刀啊。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一阳哥,为什么我不像你一样扑上去……”
“不是你的错,”封一阳心疼地说,“你上去,你也会死的。”
“可是我没有去救妈妈啊……”解爻说话已经吐字不清,逻辑更是毫无道理,但是封一阳还是知道他就是一直在问一个问题。封一阳还知道其实解爻根本没有在问他。
解爻在拎着解他自己的衣领,用着几近能掐死自己的力度,拷问自己:“为什么不救妈妈?为什么不拼死去挡下那刀?”
这场拷问开始于事发那天,一直到现在,一直到未来,从未停下。解爻任自己泪流满面,任自己失声痛哭,任自己鲜血满嘴,也从未停下。
他痛苦得,无法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