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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解爻浑身不带力量地坐着,任由封一阳紧紧抱着他努力传递给他能量。他几乎想就这样僵死过去,也许只有这样他灼心的内疚,无垠的痛苦,悲凉的惨事才能和他的灵魂一样随风消弭。
      他很想妈妈。
      他会在失眠的深夜,迷离辗转,半梦半醒中,他似乎会看见妈妈在哭。
      “爻,好好活下去。”
      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他梦到妈妈就坐在他旁边,温柔地笑着说:
      “爻,你真是让我骄傲的乖孩子。我的小男孩,都长这么高了啊。”
      醒来的时候,解爻发现枕巾湿透了,他仿佛在咸咸的海水中睡了一夜,心底又苦又涩。
      被打的晚上,作业被涂满侮辱字眼的晚上,他总是轻轻闭上眼睛。
      “爻,美好在等着你。”
      “爻,去追逐吧。”
      他听着妈妈说。
      “妈妈,真的吗?”他问。
      “相信妈妈。离开这里,世界将充溢阳光。”
      他凝视着妈妈,妈妈笑着,他也笑着,可是双双坠下泪来。
      “妈妈,对不起。”
      “爻,不是你的错。”
      妈妈伸手触碰着他的头发,可是是半透明的样子,他感受不到实体,那一秒黑色的悲哀仿佛熔炼化了的铁浆,直接浇在了他的心头,甚至发出“嘶嘶”的声响。
      “妈妈,”他哽咽,“我好疼。”
      “爻没事的,没事的……”
      “你被砍伤的时候一定也这么疼吧?”解爻泪水湿了镜片,他随手扔了眼镜,把手覆在脸上,不想让妈妈看到他扭曲的神情。
      手一覆上,他就看不见妈妈坐着的样子了。眼前的画面闪回着,恶意地又习惯性地停到到妈妈重重倒在地上,腹部汩汩流血的那一刻,世界被残忍地消音,只剩他的嘶吼声。
      “不要!”
      “不要!”
      “妈妈你别睡!别睡!”
      他看着爸爸走到洗手池前洗了凶器,得意地大笑两声,走出门外。救护车可怖的警笛声,护士姐姐拉走他的力道,然后是……满地是血的房间,血四溅的图案好像魔爪,要伸过来……
      没等到放下双手,没等到妈妈的回答,解爻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边呛咳,一边感受着泪水冲洗着脸上的新伤。他像是刚溺过水,被自己的求生本能捞起来,但是他不想醒。
      “妈妈!妈妈!”房客会听到深夜的捶墙声与低声的呜咽。

      是美梦吗?是噩梦吧?可是不要让我醒来,我要见到妈妈,溺死我也可以。
      “回来啊妈妈!你不要爻了吗?”嘶哑的声音颤抖着,深夜的窗棂也为它震颤。

      “爻,爻,”封一阳感觉到怀中的解爻身体越来越冷,以前夏季里手脚冰凉,先算作寒气重,可是这次他全身上下都冰得不成样,简直可以说是冒着死气了。
      “一阳哥,”解爻说,“你知道他有多恶毒吗?”
      “嗯?怎么?”
      “我他妈,”封一阳第一次听到解爻说脏话,“我他妈刚14岁。”
      封一阳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解爻是在说那个时候。
      解爻轻推开封一阳,感觉变了个人。
      “靠,真他妈会挑时间,”解爻眼里的暴戾直射穿层层泪幕,像是现在给他一把刀,他就可以去杀人一样。
      封一阳终于明白了,他说的不是说他那个时候多小,孩子的心灵受了多大伤,而是在说,他那个时候太大了——
      “14周岁生日,刚过整两天。我不想被重罪量刑,不想让妈妈失望,毁了我的一生。不然,”解爻一字一顿地说,“第二天横尸的,就是他了。”他死死地盯着茶几,茶几几乎在他的目光下爆裂出纹路:“有人不会感同身受,那我就教他。”
      狠戾的气息从解爻的浑身上下蔓延出来,封一阳快要认不出来那就是平时挂着一脸无公害笑容的解爻。只是他这股狠戾,不是阴鸷、不是残忍、不是血腥暴力,它是爱,穿戴的脆弱外壳。
      看着解爻,封一阳觉得,要换作是他,他也会做出和解爻一样的选择。
      过了半分钟,解爻轻轻看向他,抹了抹眼睛,说:“对不起一阳哥,怎么我一看见你就老哭?显得我好脆弱呀,人设都要崩塌了。”解爻堪称是情绪管理大师,或者是情绪压抑大师,他身上的狠戾已经稍作收敛,他又变得和以前一样,温和很多。
      “我长得太丑了吗?”封一阳想让解爻高兴一点,“请送我到丑东西保护协会好吗?”
      解爻头也没转,只是呆呆望着窗外,嘴上接了一句:“你很好看。”之后房间又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是云与落日。换在平时,它叫火烧云,但是今天封一阳想叫它血色夕阳。它红得像掺了血,外伤的血、心伤的血,过往的血、当下的血,血的开始、血的结束,血的归属、血的守恒。“血”、“血”、“血”、“血”、“血”……还是“血”,恶毒又纯净的血字在他心里连成一片,让他几近完形崩溃。
      掺了血的夕阳跋扈起来,嚣张地闯入解爻的客厅,好似挑衅。解爻看到了阳光的一举一动,冷笑着,从鼻子中哼出一种冷淡的轻蔑。
      “最好笑的是,”解爻说,“我的房间居然在一天的某些时候灌满阳光。它凭什么?我让它进来了吗?”
      “但是,你让我进来了。”封一阳没来由地、不过脑子地添了一句,“我就是一阳,解、封、一、阳,是你让一束阳光解了封的。”
      解爻惊异地抬了一下眼眸,看向封一阳的神色微妙地一变,好像这一句话带着什么东西混进去了,混进他的眼神、混进他的心里。
      解爻看着封一阳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就像往常他控诉很久的勾肩搭背一样。然而今天他却很是耽溺。
      “爻,”封一阳轻轻地说,“不要再自责了。你是不是很爱妈妈?”
      “嗯。”
      “妈妈爱你吗?”
      “爱。”解爻不甘只说“嗯”。
      “那妈妈希望你怎么样?”
      “妈妈希望我好好活着。”
      “她要是看到你痛苦会怎么样?”
      “她也会痛苦。”
      “你不想让她痛苦的对吧?”
      “对。”
      “所以,不要让她难过,好吗?”
      解爻没有像刚才一样答得很快,思维好像停在原地。
      “爻,这不是你的错。爻,你有没有在听?”封一阳摇了摇解爻,解爻转头看着他。
      “砍妈妈的不是你,你只是替妈妈保护了他最爱的儿子,对吗?”
      解爻呆呆地看着他。
      “你做错了吗?你没有。不然妈妈还要再保护你对吗——受的伤会再撕裂,身上被捅更多刀,”封一阳说,“她会更疼。她最害怕的,就是儿子死去对吗?”
      解爻听着。
      “更不要不甘心。你打不过拿刀的醉鬼的。而且过去,我们已经无法改变了。”
      解爻轻轻叹了口气,作为回应。
      “我们活下来的人,要带着‘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的那些,继续向前走啊。”封一阳说,“生存、追逐,守护正义。”
      解爻把目光停落在封一阳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剥离开了自己,他好像失却了一些情感,他站在云端,俯视众生,他看着自己坐在封一阳身侧,看着封一阳用幽深的爱意注视着他。
      他忽然感觉自己变了,久违的奇怪感觉包裹了他:那种温柔,那种爱意,那种能让冷透了的身体回暖的能量;那种神情,那种拥抱,那种伸过来双臂不是为了掐死你的确信。
      解爻觉得自己可能疯了。他的手忍不住在微微颤抖。
      他盯着封一阳,让封一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感觉自己要被他的眼神温柔地,吃掉了。
      “你让我进来了。
      “你让我进来了。”
      “解、封、一、阳”
      “但是,你让我进来了。”
      那几句话止不住地在解爻脑中激荡、回响……
      解爻险些因为心中流淌回旋的爱再在脸上覆上一层泪渍——他不想再被封一阳看见哭了,所以——
      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上天啊,宽恕我吧——我就疯这一次”,然后直接搂住了眼前的封一阳,在他的嘴唇上用力印下去。
      视距的迅速变换让世界变成一片黑白灰的蒙太奇,解爻冰凉的世界经封一阳嘴唇的温度加热转暖。
      黑的是阳光稀少的房间,灰的是世界恒久的色调,白的是解爻内心的视界。
      解爻的心伤,被封一阳用轻吻穿针引线,简略打结,起首痊可……
      封一阳在解爻突如其来的吻中飞速坠落,他吻得杂乱无章,封一阳也无能拯救,估计是同为新手。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他猛地想起解爻咬破的下唇,或许刚刚结痂。这是一个慰藉的吻,没有猛烈的撕咬,没有干柴烈火的激情,也没有调笑的心情,只有温柔与缠绵。这是一个发乎情止乎礼的吻,他们只是贴了贴,像两个初尝禁果的小孩子。封一阳却以为自己坠了很久,甚至路过炼狱,坠到了绮彩的幻梦,满盛天堂般彩光的绚烂玻璃糖在天空中破碎,坠落,落在雨夜里,激起雪白的浪花——
      解爻很快就推开了他。他认真地盯着封一阳,也许在观察封一阳的反应,也许在观察封一阳唇上自己的痕迹,也许他只是惯性似的发呆,因为他还不清楚自己刚刚一昏头做了什么。
      “小伙子,”先醒过来的是封一阳,“你这是趁我之危。”
      解爻抿嘴一笑:“一阳哥,我可太爱你了,实在爱得不得了。”
      随后他又好像顾虑起了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好兄弟。”
      然后他起身打开灯,走出门外,留下封一阳一人在客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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