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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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那么短，遗忘又那么漫长。
——《泰坦尼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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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空旷的训练场上散落着一地的机甲碎片，破碎的断口处偶尔噗呲窜出几星电光，场中央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薇尔莉特就站在她背后，不带任何感情的看着那道身影。
那身影清瘦，长长的金发被黑色的缎带盘在脑后，她身穿白色练功服，两边宽大的袖口被黑色缎带扎在手臂处。
滴答。
血水混着汗水顺着指尖掉落在地，犹如绽放在白瓷上的玫瑰花。
薇尔莉特突然很想转过身，离开这里，但是梦境里受限，她的双脚不受控制。
这是她的梦，也是她的记忆。
少女屈起一条腿，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像是战胜了敌人又不幸受伤的小兽舔舐着手臂上的血迹。一张脸生得美而又稍显稚嫩，没什么表情，配上艳红的血色，天真又氤氲着嗜血。
身后传来指示灯的提示音，薇尔莉特和少女的背影同时僵住，两人不约而同的转过身。
完全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不一样的神情姿态，一个是不知所云的无所适从，一个是桀骜不驯的冷漠乖戾，却都是死死盯着身后投射出来的全息影像。
投射出的全息影像是一个沙发，沙发上躺着一个黑发男人，指尖夹着一根烟，高分辨率的影像中可以清晰地看见淡色的烟雾自指间升起，一只手臂随意的搭在靠背上，目光沉沉地看向场中。
男人穿着黑色丝质衬衫，伸手掸了掸烟灰，靠着沙发歪着头看了半晌，笑了，咬了口烟嘴，“可以啊，一个小时就搞定了。”
少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眼底染着微微的红意，抬起头时，露出的眼神凛冽深邃，杀气腾腾。
两人的目光穿过薇尔莉特的身体，无声地在空落落的大厅里厮杀。
薇尔莉特张了张嘴，口型描述出男人的名字，却始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而他的眼底，是她也不是她。
“十个低等级的战斗型机器人，一个小时三分钟二十五秒，这样的成绩，我手底下新招的那些菜鸟也未必有人能做到，”似乎是刚睡醒，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倦，低哑中带着不经意的慵懒，他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烟灰，抬眼时多了几分邪肆。
“我承认你了，薇尔莉特，”随着影像中他一步步地走近，全息屏透出的立体影像逐渐消失，很快，左边冷白的墙壁处开了一道伸缩门，修长挺拔的身形出现在门外。
白炽灯下，他身姿修长，眉眼冷似玉。
“你是块璞玉，值得我花费点心思好好打造。”
黑色皮鞋踩在光亮可鉴的瓷砖上，发出规律的脚步声，像是敲在人的耳膜上，薇尔莉特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像记忆中一样，停在了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不，是距离当时的她，两步远的位置。
男人略微弯下腰，伸手掐住薇尔莉特的下巴，逼迫她仰起头，将眼底的不甘和压抑的怒气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面无表情的欣赏过后，他又笑了。
嘴角上扬出一个精巧的弧度，眼珠确是毫无感情的淡漠。
那一瞬间，视角交错，两个不同时期的薇尔莉特似乎悄无声息的重叠了，她被迫经历着以前发生过的事情，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吐出如出一辙的话语。
——考核通过，你被录用了。
——从现在，我会慢慢把你打造成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薇尔莉特无意识地，睁开酸胀的眼睛。那一刻所有的场景都退潮般远去，唯有那人渺远清冷的尾音，袅袅消失在虚空中。
夜风拂过窗棂，几不可见地摇动着纱帘，几缕月光透过纱帘淌进屋内，落在地板上成了霜。
直到梦里那清冷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耳边，薇尔莉特才听见窗外树林间悠远清亮的虫鸣。像是碎冰在玻璃杯里碰撞。
薇尔莉特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却触碰到一抹温热的潮湿，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流泪，也根本不想流泪，然而泪腺却像失去控制，生出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顺着空荡荡的心落入不见底的深渊。
她十三岁加入艾德里安麾下，十五岁成了亚特兰大政府直属秘密谍报组织的一员，二十三岁的时候，在艾德里安死后，她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布洛德家族的守护者，在那个世界的最后两年间不断晋升，从侯爵，公爵，乃至第一位女性总司令官，直到她因为圣殿的爆炸而离开之前，在外人眼中那都是她的人生巅峰。
战争是可怕的，但也是最令她投入的事，战场是她唯一可以抛却杂念和情感的地方，可是难以抵抗的，是陡然从沉重的责任和乱世中抽离的干干净净，茫然到了极致的空虚。
一切结束的那么快，薇尔莉特的心里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狰狞的空洞。
这个洞，也许很早，在艾德里安死去的那一瞬就出现了。
她后来经历的无数生生死死，不过是一点一点放大它而已。
***
第二天清晨，布莱登很早就出门执勤了，凯伦站在水池边清洗丈夫的碗碟，仿佛背后长了只眼睛一般突然开口说道：“西里斯，都跟你说了不许剩胡萝卜，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把胡萝卜放在姐姐盘子里了，薇薇你不许惯着他。”
薇尔莉特有些好笑的看着弟弟吃瘪的脸，对他无奈的摊了摊手，西里斯只能认命的缩回手，叉起盘子里的食物咬都不咬就仰着头使劲咽，好像他吞进去的不是胡萝卜而是一块石头。
薇尔莉特担心他卡到食管，立刻递上一碗汤，还顺便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他的吃相。
解决完早饭后，西里斯立刻跳下凳子，兔子一样窜出门，“我出去找阿尔敏玩了。”
“去吧，刚吃完饭不许跑。”凯伦走上前来收拾他吃剩的碗碟，薇尔莉特也慢条斯理的解决了早饭，捧着自己的碗碟走到水池前，“妈妈，我来吧，现在马上到商会工作的时间了，你不忙着去监督的吗？”
凯伦知道女儿向来乖巧听话，很是放心的解开围裙擦了擦手，交代了几句关于家里的事情就打算出门了。
“你今天还去罗曼太太那里帮忙吗？”
“嗯，她最近身体不太行，耶格尔医生有叫她这个星期要休息的。”
“唉，偏偏她唯一的儿子是调查兵团的士兵，多么危险啊，万一哪天——”凯伦忽地收了声，但薇尔莉特能猜到她的意思，她回头冲着凯伦笑了笑，“我会帮忙照顾好她的，西里斯他们不也经常去罗曼太太那里蹭吃蹭喝逗她开心的嘛。“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凯伦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说道：“对了，薇薇，你最近又经常失眠吗？”
薇尔莉特洗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水流没有了阻碍，哗哗流淌得很顺畅。
“妈妈，你怎么……”
“唉，记得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每天晚上做噩梦，失眠，可是你从来不说，我第二天看你脸色就知道你没睡多久。”凯伦心疼地望着薇尔莉特的背影，一晃这么多年，她的个子已经长得跟自己差不多高了。
薇尔莉特没有转过身，只是用和刚才一样轻松的口气说道：“我没事的啦，妈妈。”
“真没事？可是你那天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回来一趟……”
“真的妈妈，我只是，”薇尔莉特回头，明媚的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狡黠不失单纯的微笑，“因为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玫瑰王都，兴奋得几天没睡好觉而已。”
“你真是……好吧。”凯伦被女儿难得撒娇的语气给逗笑了，先前积压的担忧和疑虑也都一消而散，最后不忘了叮嘱几句就出门了。
屋里的门被关上，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扇门隔绝了屋内的寂静，只有水池里哗哗的水流声清晰的回荡在室内。
薇尔莉特面无表情的站在水池前，看着不断振荡的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薄唇紧抿，面容清绝，较之昨夜梦里的自己，少了些桀骜，多了分柔和。
明明是一样岁数的身体，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罢了。
早饭过后，薇尔莉特轻轻叩响了耶格尔医生家的门，出来开门的是卡露拉，“诶呀，是薇尔莉特来了。”
卡露拉从小就很喜欢这个被布莱登在城外捡来的孤女，尤其薇尔莉特小的时候长得精致乖巧，是能轻易勾起女人天性里潜藏的母性的长相，显然卡露拉也是把她也当作自己的女儿照顾了，连带着艾伦长大后也和她也亲近起来。
“早上好，卡露拉阿姨，我想找格里沙叔叔拿点药。”
格里沙是卡露拉的丈夫，也是这座瓮城里唯一的医生，在希甘希纳区极有盛名。他一般都是在自己的家里问诊，偶尔会接到来自内地的委托，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往外地出差一段时间，其他时候他基本都是呆在屋内，或者是他们家的地下室里做研究。
薇尔莉特进门后，格里沙刚好从地下室里走上来，看见薇尔莉特时似乎并不惊讶，而是用一贯温和的语气向她打招呼：“早啊，薇尔莉特，你有什么事吗？”
“早上好格里沙叔叔，我想向您要点助眠的药。”
格里沙面相是极温文尔雅的那种，偏长的头发柔顺的贴着后颈，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挡住了他眼底的情绪色彩，很多时候，薇尔莉特都觉得他其实是极有故事的人，因为他给她留下的印象和城里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而她一时间也说不出那股持续笼罩在这个举止得体，斯文温和的男人身上的违和感来源于哪里。
面对薇尔莉特的请求，格里沙推了下眼镜，微笑着说道：“是么，看来你又做噩梦了吧。”
他转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拿下一瓶药，走到桌子边坐下，并示意她坐在对面，温声开口：“薇尔莉特，有些时候，梦境是我们内心的反映，是记忆的回放，你会做噩梦就表示，你在内心深处仍然有放不下的事情，或许是幼年一段痛苦的回忆，或许是内心的一种遗憾，不过你的时间还很长，总会慢慢放下的。”
薇尔莉特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可是，遗忘是很难的事，有些事情积压在心底，会逐渐填满整个胸腔，而一旦哪一天它不在了，胸口原来的地方就空了一个洞，填不满，也忘不掉……”
说着说着，薇尔莉特突然察觉到周围过于安静的气氛，她抬起眼睫，怔然地望着对面的格里沙，发现他整个人都僵坐在原位，反光的镜片遮挡了他的视线，脸色苍白一片。
薇尔莉特心底又生起那种诡异的预感，“格里沙叔叔？”
格里沙很快回过神来，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她歉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了，”说着，将药瓶放在她面前，“不要吃的太多，晚上睡觉前一片就行，也不能天天都吃，会对药物产生依赖的。”
薇尔莉特接过瓶子，里面几片白色的药片微微晃动着，忽略掉心底陡然生起的疑窦，她对别人的过往不感兴趣，也从不八卦，只是起身道了声谢，和格里沙告别后离开了耶格尔家。
***
托罗斯特区 调查兵团分部
利威尔一个人坐在楼顶的天台上，墨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脚下是人间闪烁的点点灯火，他抬头看着天空，浓墨般的天色看得他心里愈发压抑。
晚风轻轻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地上的夜晚很静，没有地下街永无止境的纷争和喧闹，在这里他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安宁。
只是，一想到刚刚跟法兰和伊莎贝尔的争执，他心里又不平静下来。
几天前他们接到了来自一个神秘人的委托，假意加入调查兵团以寻找机会刺杀埃尔文·史密斯并从他身上找到一份机密文件，报酬是金钱和三份地上居住权。计划目前为止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假装被那人抓到，被他胁迫加入了兵团，但是加入调查兵团，就意味着要面对壁外调查，而壁外调查，是可以让埃尔文悄无声息死在他手里的唯一机会。
可是壁外调查太危险了，他执意要让伊莎贝尔和法兰呆在兵团自己一个人去参加，而伊莎贝尔和法兰都觉得他们应该一起面对，哪怕是巨人。
利威尔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或是说错了什么，壁外的世界太危险了，他们谁也没有跟巨人战斗过，他对自己的能力还尚有信心，可是，法兰和伊莎贝尔，他不放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多年的默契，从脚步声就可以判断出来人是谁。
“大哥——”
“利威尔，来谈一下吧。”
法兰眉头紧蹙，担忧地开口：“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你一个人去不太妥当，那才是危险的啊。”
“去外面的时候一定要三个人一起，对吧，你忘了吗？”伊莎贝尔焦急道，从很久以前他们三个就一起在地下街生活，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都是一起面对，现在利威尔要他们在后面等而自己独自冒险，他们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的。
“一样的。”利威尔沉声开口，却没有回应同伴的要求，“没有月亮和星星的话，地下和地面上一样黑。”
伊莎贝尔和法兰闻言都愣住了，抬头，浓墨似的黑夜，云影在黑夜里涂抹出或浓或浅的墨团，沉沉地压在他们头顶。
“不是这样的啊，”伊莎贝尔反驳道，“还是可以看出没有天花板的啊！”
“对呀，完全不一样的呀！天空还是呈现在眼前的啊！”法兰也笑了。
“看！”伊莎贝尔指着天空，厚重的云层散开，露出了藏在其中的月亮，莹白的月光柔和的洒在他们身上，是和地下街漆黑的穹顶完全不一样的景色。
头顶有银河流淌，贯穿整个天穹，漫天的星辰闪烁，璀璨辉煌，一时间，三人都被这景象迷住了。
法兰和伊莎贝尔走近，坐在利威尔的两边，三个人的影子被星光无限拉长，相依相偎在一起，一如往前从未分开。他们都静静地待着，不去争论谁对谁错，而只是欣赏着这片从未见过的天空。
“我绝对不会再回去了。”不知道是谁先开口。谁都不想再回到暗无天日的地下，过着看不见未来的生活。
已经见过了光明，又怎么肯继续忍受黑暗。
伊莎贝尔转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利威尔：“大哥，我们三个人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吗？巨人什么的也无所谓，一起干好了！”
“利威尔，相信我们。”法兰也同样坚定地看着他们，眼底是对同伴毫不动摇的信任和执着。
利威尔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天空。
漫天的星子仿佛书中描写的钻石一般点缀在天空这片黑色的幕布上，隐隐看见几颗流星转瞬即逝，皎洁的月光下，三个人的身影靠在一起。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过去很多事，可是想到最多的，却是那天在地下街入口那个女孩跟他说过的话。
——你们是家人吧，真是羡慕。
——和你的家人们一起，好好活在这世上吧。
内心某个答案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破土而出，利威尔垂下头，无声地笑了。
多年在地下街的经历，让他逐渐养成了收敛感情的性格，像现在这样的情绪流露几乎没有，但是这一刻，他突然很想把很久之前压在自己心底的话，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哪怕他们早已心照不宣。
“我知道了。”
“法兰，伊莎贝尔，我选择相信你们。”
不等俩人展露出狂喜的表情，利威尔继续说道：“但是，你们要答应我，随时听从我指挥，千万不可以在壁外单独行动，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葬送在那群怪物肚子里，但是我想要你们活下来。”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从前是，以后也是。”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三人一直都是一体的，以后也不会分开的，要一直一直生活在这片天空之下。
“嗯！一定！”伊莎贝尔双手握拳，兴奋地向后仰去，对着眼前一片璀璨星空，仿佛望见了他们日后生活在阳光之下的未来。
“我们当然是家人了！”法兰也笑着看着身边的两人，“这是当然了，那还用说嘛大哥！”伊莎贝尔附和道，眼里好像发着光，“所以我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命运的齿轮依然还在转动，将三个人的未来推向前方无数条路的某一条，走向星辰般渺远未知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过往
